《被前任撞见我在街头哭》斑筠

28、第 28 章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所有的菜便齐齐上了桌。她还未从那片惊惶中抽出身来，这边桌上的人已经开始镇定自若地谈笑风生。

　　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这样，把八卦看得跟吃饭一样重要。吃午饭的一小会儿功夫，薛天仙的目光已经在穆筱筱和何凉的脸上逡巡了至少15次。

　　穆筱筱被看得想要立即伸手捂住这丫头的眼睛，叫她不要再东张西望了，何凉表现得就比较淡定：“天仙，看什么呢，也不好好吃饭。”

　　天仙倒也不惧，扒拉了两口米饭，迎上他的目光，笑容十分欠扁：“你说呢？”

　　奶奶在给穆筱筱布菜，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三人奇奇怪怪的眼力游戏：“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这些都是凉凉喜欢的，希望你也能吃得惯。”

　　何凉抢在她开口前回答：“吃得惯的，吃得惯的，她没那么讲究。”

　　奶奶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穆筱筱，隐隐约约猜到些什么，便没再说话。

　　却听天仙“哇哦”一声，接着用非常浓重的语气调侃说：“你又知道了？”

　　何凉怒瞪她一眼，用筷子敲敲她的碗：“皮痒了是不是？”

　　穆筱筱看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威胁、彼此拆台，感叹他们兄妹之间的感情是真好，可以随意打趣，随意开玩笑，根本没有人会生气。

　　何凉这顿饭吃得乐呵呵的，情绪全写在脸上，想让人忽视都忽视不了，奶奶给他夹了一筷子酸辣土豆丝：“你爸爸不在身边，过生日也这么开心啊？”

　　“对啊，奶奶手艺好，吃你做的菜让人心情愉悦。”

　　奶奶笑了笑：“是吗？”

　　薛天仙眯眼瞧他，赶紧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这土豆丝明显没入味，不够辣也没有酸味，她幽幽地说：“这么好吃吗，你确定是因为外婆厨艺好，不是因为有同学在？”“同学”二字故意咬得特别重。

　　穆筱筱以为他起码会找个理由含糊过去，至少不会接茬，但她万万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坦诚：“当然了，同学陪我一块儿过生日，让我更高兴了。”

　　这个更字用得可真好，穆筱筱希望他赶紧闭上这张臭嘴。

　　薛天仙趴在桌上，头靠在环抱着的双臂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起不来。

　　奶奶拍了拍她的背，让她好好吃饭，她才重新拿起筷子，嘴角却是一直翘着的。

　　吃完饭，二人一块下楼。穆筱筱直觉他有话要说，像是要兴师问罪，又像是要刨根问底，她心里泛起一阵恐慌。暗自做了100次心理建设，他还迟迟未吱声，她只能主动问道：“你想问什么？问吧。”

　　男生迟疑着开口：“那我问了？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

　　何凉注意观察她的神色，缓缓问出他的疑惑：“你们家很缺钱吗？”

　　穆筱筱不知道他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和她料想的相距甚远，她摇摇头：“不缺啊，怎么了？”

　　“那你......”这问题到底有些涉及隐私，像是怕戳到她痛处一般，担心她急眼了又不理人，何凉赶紧打住话题。

　　穆筱筱却接着说：“是想问我为什么做家教吗？我们家是不缺钱，我爸爸的收入还算挺不错的。但我不想花他的钱，我想赶紧独立，你懂吗？”

　　他当然懂，可他又不是很想懂，因为何凉觉得，高中的时间挺宝贵的，应该全部用来学习。未来的日子里会有数不清的事情上赶着逼你独立，那时候就是不得不了，用不着这么着急。而且钱嘛，一辈子都挣不完，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可他不想再继续说这些听起来事不关己的话让穆筱筱不爽，赶紧换了个话题：“你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家里还好吗？”

　　穆筱筱的语气听起来异常平静：“还行，前几天是因为妈妈生病了，我在医院陪她。后面三天是因为我爷爷过世了，我回老家奔丧。”

　　何凉的表情看起来却有些复杂，穆筱筱赶在他说出安慰的话前制止了他：“你不用安慰我，因为我并没有觉得伤心难过。”

　　是真的没有伤心。

　　葬礼上，穆筱筱的状态就像是一个默片电影，很安静很平静，而萧淑华是悲剧。林岚上演的则是一部动作片加喜剧，哭天抢地的，却让人感受不到任何悲伤。

　　她的确没有难过，爷爷走了，现在，她一直抗争着的房子、土地，全都归她了，她也没必要难过。

　　穆筱筱也一点儿都不伤心，没有感情的亲人离世，她就像是一个演技拙劣的演员，周遭喇叭唢呐，锣鼓喧天，背景音齐全，她却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他们走到一座教堂前，白玫瑰扎成一个巨型拱门，新郎新娘在门前拍婚纱照，有鸽子在他们脚边啄食，看起来华丽又苍白。

　　穆筱筱没有伤心，她只是有些生气。

　　她想到什么，不自觉喃喃道：“小时候，我爸爸带我去过一个公园，就类似南京中山陵的音乐台，音乐声响起，鸽子翩翩飞舞的那种，你懂那种感觉吗？”

　　“我懂，就是满脑子是屎、无处躲避的感觉，是吗？”

　　是你妹夫，穆筱筱无语。

　　她怎么会指望这么个缺心眼的家伙能够懂她，更何况，她兀自挣扎、企图自我欺骗的时候，她也不是很懂自己。

　　南京离宁江很近，那时候穆靖国答应带他去中山陵的音乐台玩，后来果真带她去了。等她稍稍长大一些，才发现自己小时候去的那个地方，压根就不是音乐台，只是家附近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园。他一直都在骗她。

　　明明自己亲生父亲去世了，明明萧淑华身体不适都要连夜赶回老家，他倒好，连编个理由都不屑于编，死都不愿回来。

　　穆筱筱张张口，试图说些什么来缓解沉重的气氛，一道铃声响起，直接将她解救了出来，是贾愉愉打过来的：“筱筱，我就在附近，出来见面啊。”

　　穆筱筱瞥了眼身旁的男生，觉得今天约见面似乎不太合适，她推脱道：“不了，要不我们下回再约？”

　　“下回什么下回，你就在我眼前不到10米远，推脱什么呢？”

　　穆筱筱下意识转身，看到贾愉愉兴奋地朝她冲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肩膀，接着抓住她的肩膀不停摇晃，嘴上不住地念着“可算见面了，可算见面了”，穆筱筱被摇得双眼发蒙，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好不容易挣开她的手，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刚刚吃下去的午饭都快要吐出来了，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这朋友可真热情啊，热情得无处使劲。

　　身侧站着的是她的男朋友陈昱，也是穆筱筱的初中同学。然后穆筱筱便看到她露出一个极为暧昧的笑容，这是她今天第二次看到这样的笑容，令她毛骨悚然。

　　她感觉贾愉愉真应该去会一会薛天仙，她俩应该义结金兰，因为她们臭味相投。

　　贾愉愉一脸贱兮兮地瞅着她:“不给介绍介绍嘛？”她一会儿看看穆筱筱，一会儿又瞥瞥何凉，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打转。被盯得发怵，穆筱筱忙向何凉介绍起他俩。

　　介绍完自己，贾愉愉又一脸期待地等着她介绍何凉，不停地用下巴点她身侧之人，穆筱筱真心无奈，缓慢地转了转眼珠子：“这是我高中同学，何凉。”

　　听到这话，甲鱼似乎一脸遗憾：“什么嘛，高中同学啊。”

　　她伸手拉过穆筱筱，开始跟她聊一些高中趣事，他们学校的奇葩，以及各种传闻。两个男生在旁边站着，也开始聊起时下流行的网络游戏，哪关特别难闯，哪个大boss总是能把他们砍得一滴血都不剩。

　　男生之间的谈话，聊来聊去，总离不了游戏。最后他们互相留了手机号，方便日后组队打比赛。贾愉愉也趁机留了手机号，说方便日后联系。

　　穆筱筱在心底翻了个大白眼，你俩又不认识，以后有什么好联系的啊？但她也没阻止。

　　贾愉愉说：“你国庆去的那个小岛，看起来风景蛮不错的，我和陈昱打算暑假过去玩。”

　　穆筱筱点点头：“夏天去比较合适，就是来回有些折腾，你们要提前备好晕船药。”

　　“好的。”

　　他们貌似要去附近的电影院看电影，临走前，贾愉愉慌忙把一个礼盒交到穆筱筱手中：“今天刚买的，想着哪天遇到你再给你，没想到这么巧，今天就碰上了。算是生日礼物，嘿嘿嘿。”

　　等他们走远，何凉才开口问她：“你过生日？”

　　“不是，我生日早过了。”

　　“什么时候？”

　　“9月21日，那天我们还一块儿在‘春天里’吃过饭。”

　　然后穆筱筱便看到他的脸上精彩纷呈、美妙绝伦，堪称一部史诗巨作，接着他一脸悠哉地问她：“所以，你是姐姐咯？”

　　这是什么让人激动的事情吗？这表情眉飞色舞的。不过穆筱筱还是及时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也不一定，我比同期的同学都要早一年上学。”

　　他“啊”了一声，倒也没显出一分失落：“还是妹妹啊，妹妹好，妹妹好。”

　　她不知道他在好什么，态度转变得毫无逻辑。

　　“刚刚听你朋友说，你喜欢旅游？”

　　穆筱筱点点头。

　　“喜欢去哪儿？想去哪儿？”

　　穆筱筱认真地想了想，海边、沙漠、平原、森林，好像都挺喜欢的：“想去北欧看极光，也想去非洲看大象。”

　　何凉很少见地斜了她一眼：“动物园里大象多的是，一定要跑到非洲去看吗？”

　　穆筱筱告诉他，她曾在一个视频里看到，大部分亚洲国家的大象都是被驯服的，用来参观、表演。而要将它们驯服，它们必定会遭受鞭打、欺负，各种折磨与欺凌。只有非洲的大象，浑身散发着大自然的纯粹与野性美。

　　记得当时那个广泛传播的视频里还曾提到，大象这种动物，是真的会流泪的，它们也会伤心，也会难过。而且它们的记忆力很好，即便过了十几年，二十几年，它们仍能记住你。

　　不知为何，何凉轻叹了一声：“我总觉得你不是真心喜欢旅游，你只是想要逃避。你想要逃避的东西很多很多。”

　　包括我。

　　究竟是喜欢旅游，还是想要离开宁江，穆筱筱也分不太清。似乎只要能够离开这一亩三分地，去哪里都挺好的。

　　但她还是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吧。”

　　何凉本来打算跟她说实话，但是现在，他突然不敢把心底的秘密说出来了，他怕她会更想要离开自己。

　　他清了清嗓子，少年人的嗓音在阳光下异常明澈：“但我希望不管过去十年还是二十年，你的记忆都能像大象一样，始终记得我。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看大象。”

　　穆筱筱点点头，好啊。何凉笑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大声说：“何凉，生日快乐！”

　　少年的笑在午后的太阳下愈发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