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墨色过浓（28号小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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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一切都重新来过，倘若他从一开始，便做下不一样的抉择，以后会不会变得不太一样。就好比，改变一粒尘滓的位置，是否有可能撼动大山？
萧斯年不可置否，又觉好笑，一个命里的擦肩过客，倒是他想得太多，执念太深，不免魔怔了。他回身，望向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淡雪”拂乱髻，面染风霜，唯眸自清。
他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派常肆出去周旋。
是对上一世的不甘，还是深处记忆的一份念想？或是不小心动了恻隐之心，这在往后许多年，萧斯年每每梦回，也无法分个明白。
院子不大，属于一眼能望到头的百姓之家，大门那头的声响可以很清楚的传入。同样的，站在门口，院内景致一览无余。
萧斯年没叫云意在院子里逗留，在常肆走出去的那一刻，他将小姑娘从头打量一番，下意识将她领去庖厨。
……
“肉包子，好吃吗？”
整个庖厨就只有下人吃剩的这一个大包，萧斯年平生第一回，拿这等品次的吃食招待人，别扭之余，他又有些惊诧。这也是他第一回，见有人对着个包子这般“深情” ，“深情”得不敢下嘴。
声音在云意耳边响起的那一瞬，云意想着，小公子的声音比他的好模样更加温柔，如玉石轻击时的馨音。
清越绵长，徐徐方尽。
多日虎口抢出一点点边角料，只能捡着荒地缝有什么能吃的草植，积攒多天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仿佛溃于堤口。
被人拳I脚相向的时候没有哭，筋疲力尽饿得不行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可现下，云意能感觉到眼前被水雾蒙了一片，她轻轻从肉包边撕了指甲盖的面皮，塞进嘴里。
小姑娘扬头，眼眶微红含水光，嘴上却言笑晏晏，“好吃。”
余下的话却因为想哭哽咽在喉，她强硬地咧着笑，吞了口唾沫，才继续道：“多谢公子，阿朵无以为报。”
她真的很庆幸，上天让她碰着了个男菩萨。
少年人目光深邃，仿佛又杂揉了其它情绪，想透过面前人看出来些什么，满脑子都是：她也叫阿朵。
曾经有个故人，醉倒在乱花之中，神色凄然，却始终挂着笑，她道：“我曾经有个没人知道的小名——唤阿朵，你知为什么吗？”
他为了夺过她酒坛子，佯装配合，他摇头。
少女仰头看天，“啊……我出生边疆之地的贫民窟，吃百家饭长大。至于这名，云朵啊云朵，只管四处飘，还不用吃饭，好养活。”
话到末尾还带几分玩笑，不知真假，“我们那啊，多是叫这个名的小娃娃。”
他记得那时的心突然刺痛一下，鬼使神差地，他突然脱口问云意，“你们家乡，很多叫阿朵的人吗？”
“未曾听闻。”云意虽不知其中深意，仍旧老老实实地回答。
萧斯年恨得咬咬牙，暗骂不争，果然，那女疯子的话就没个能信的，当真是魔怔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面上装得淡定：“姑娘可在此待到三更天，届时城内巡兵换值，沿东华巷一直走，可安稳回到你该去之处。”
顾云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门外身影淡去，她才收回目光。
手中的大肉包在暗黄的烛火中更显得金黄，普通的吃食也叫人垂涎三尺。
四周很静，烛光很亮。她靠在炕边席地坐下，肚子原先都空虚惯了，在这一刻可能受着包子的刺激，竟“咕咕”个不停，她忍不住撕了口肉包子的皮。
“不能再吃了，要留给刘婶，还有刘二郎。”说不定刘二郎吃了东西后就醒了呢。她边嘟囔着，在厨房里寻了快干净的布，小心翼翼的包好，塞进兜里。
她安安静静地看着案上亮着的烛火，不敢闭上眼。一直捱到三更天，方才开门。
不曾想竟看到哪公子旁边的侍从，像是早些就等在那的，对上云意有些错愕的目光，他只往后退了一步，颇守礼节：
“公子叫属下转告姑娘，出去的时候可以直接走正门，姑娘请随我来。”
起初云意还想着，如何才算不唐突了主人家，人家公子倒早就给她想好了。
大门从里面被关上，顾云意回身望进去，一边是缓缓合上的安稳，一边是呼呼拍着后背的凉风。
她看着院子里唯一的灯笼打下暖光，却没注意到长廊暗处，有人长身玉立，同样注视着此情此景。
萧斯年也不知道自己如何鬼使神差地走了出来，或是伏案沉思时，脑中驱不散的旧事作祟。这双清亮的眼眸，如她一般，总叫人生不出拒绝的话。
上辈子，曾经有一人，他想把世间最美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可那人骗他信任也罢，转身投了敌国，泱泱大朝毁于一旦！
他看着小姑娘坚毅而落寞的背影，不由有些同情。战乱害人，他到最后也只感慨上这么一句。
“公子，人已经送走了。”常肆的话将他拉回现实。
“那边有消息了吗？”
“暗卫那边刚传的信，公子先前叫安插在云州城的探子，只怕……”
不用常肆多说，萧斯年也明白其中未尽之意，只怕无一活口。他重生的时日到底晚了些，刚往那边安了人就东窗事发。现下瞧着，云州这事，远没有上辈子揭开的那么简单。
没记错的话，大梁颓势，从“云州十三郡乱”伊始。
后面发生了什么云意不知，此时的她刚回到流民的大本营。
暗夜骇人，四周一片静谧，连往日常传出的梦呓都没听到，云意吸了吸鼻子，隐约闻道轻微的血腥味。
不会又有人……云意不敢深想，按捺下心中不安，小跑着回自己那儿。她喘着气掀开乌帐，眼前一闪而过的，是银色的光影。
顾云意脚下微顿。
“阿朵，你去哪了呀，婶子等了你好久。”
云意愣愣地放下帐子，目光所至之处，刘婶背靠墙，曲膝坐在她平日下榻的席子上，双手环膝执着那“银光”，面色一如既往地木然。
“刘婶……”
刘婶自顾扯着嘴角笑了笑，瘦脱相的面容，无端添了几分诡异。“刚进来时，发现你不在，原先还想，许是你命不该绝……跑了也好……跑吧跑得远远的，可你为何又要回来？”
分明是笑，却比哭还像哭。倏地，她收束好脸上所有的神色，慢慢直起了身，提着那有些生锈的尖刀，再开口却满是柔情，“朵朵乖，过来阿婶这。”
云意脑中一“嗡”，哆嗦着带动腿往后退。
“阿朵乖，别躲好吗，婶子会很轻，不疼的……你慢慢闭上眼，就都过去了。”眼看刘婶就快近云意的身，云意慌忙往一边躲去，她惊慌地吼道：“阿婶……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朵朵啊，别躲了，算婶子求你成吗……二郎他不行了，看在你们从前的关系上，救救他好吗？那街头的张寡妇可说了，二郎他患的这种病，要吃肉，喝热……”牛婶双眼皆被眼泪迷住，声音哽噎得说不下去，“我也不忍啊！我也算看着你长大，怎么忍心对你下手？刚好！张寡妇说她那儿子，也活不长……”
恰好可以换。云意的心猛然间如坠冰窟，她有时候，真的希望自己别懂那么多，这样就不会那么害怕。她整个人有些颓然，连话都说不顺畅，“阿婶，这法子，骗你的，假的，没用。”
“二郎他现在就是我们家的命根子啊！朵朵……你怎能见死不救。我们……我们全家变成这样，还不是你们顾家害的！现在就要你一块肉怎么了！”
“孩子他爹打成亲后就跟着侯爷，跟侯爷打夏军打了大半辈子，连老大也入了你们顾家军！结果呢？你爹他逃之夭夭，一走百了，自个享荣华富贵去了！却拉着整个云州当垫背。父债子偿，你要不应，我现在就跑出去说——”
话戛然而止，顾云意浑身一凛 ，不是被她的话吓着的，而是突然被热流洒了一身。
她眼睁睁看着上一瞬还鲜活的人，毫无预兆地倒在她面前，而罪魁祸首的飞箭，擦着她肩拍在地上。
“妙哉。”
随着声音落下，半遮的乌帐被直接扯开，暗处映出一个约莫及冠的华衣贵子，镶嵌的金绣线在月华下反着熠熠光辉，半步之后，还跟着个提灯侍从。
暗黄的灯光亮了半个陋室，贵子乘光而来，一副悠哉地打量暗处的世界。
云意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来人吊儿郎当地轻笑一声，旋即开口，“抱歉，一不小心，箭偏了，原以为能一石二鸟。”
他望着地下尸身的眼眸始终淡然，突然又吐出几字，“现下这番，倒让姑娘受惊了。”
二鸟是谁，显而易见。
向前一步是死，向后亦然。顾云意当机立断，极快地自斗篷下的腰际抽出匕首，紧握柄部，刀尖向前。
男子扫了匕首一眼，心下有几分意动，这定西侯的东西果真不是凡品，匕首是好匕首，只是落到这样一个小娃娃手里，怕还没开刃吧。
他眉尾一挑，觉得好笑，他眼中的顾云意就如那濒死，还不忘挣扎的猎物。
就像以前养过的小白虎，弱得像只猫。他把它扔进兽笼，面对庞然恶兽，小白虎缩在假山角，紧绷着身体跃跃欲动，圆溜溜的黑瞳孔，迸射出戒备的寒光。
真像啊，瞧这满眼显露出的心有不甘。
有不甘才好，他嘴角不自觉勾起玩味的弧度，刚刚那妇人说，这姑娘是谁来着？几息之间，他心中就有了决断。
“你想报仇吗？”
顾云意手中尖刀仍旧举着，没有说话。
“你想报仇吗？定西侯骁勇一世，戎马一生，不会生了个屁都不敢放，徒有气势的女儿吧？”
见云意良久无言，他自顾继续道，“云州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纵使三小姐再不问世事，身在局中，也该知晓有些事并无面上这般简单。顾家如今只剩你一个独苗苗，姑娘难道就没想过，该做些什么吗？”
云意眸光微闪。只这一瞬的分神，男子极快上前，轻松的手刀打在云意腕上，刀落那一刻他又轻巧地接过。
事变就在瞬息，没等铺天的恐惧自云意头顶盖下，她就感觉肩部被一股强有力的力量摁下，顿时定住了她被吓得一震的身躯。
耳边传来轻嗤一声，是那“玉面罗刹”在她身后，双手抵着她肩。
他道：“以卵击石，有何意义？”
“无能只是空执刀，顾姑娘又能如何？令尊的事……”
“乱世之中，你一个小姑娘形单影只，噢，对了，姑娘有没有想过，你刚回来的时候，外面为何空无一人？”
尖刀不知何时抵在了云意脖颈上，丝丝的冰凉透过皮肤入骨，她心中绕了百八十个弯，嗓子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
“暂且不论其他，要没有我，能不能活着出城，都是个问题。”
身后如那地狱罗刹，顾云意强忍着身体不颤栗，她不想被人发现她心中的恐惧。看着倒在那的刘婶，何尝不清楚若应下，此后便等同于上了贼船。
可同时她也深知，自己要做什么？她需要契机助她脱出泥潭，只有站于高山，方能触及想要的答案，甚至……京城，朝堂。
“公子要如何帮阿朵？”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墨色过浓（28号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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