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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谁予谁予 ...

  •   檄文上冠冕堂皇说给昔日定西侯留个脸面,让其出面认罪。可明眼人瞧着,都知晓是拿亲族作威胁。

      再细想些,只怕上头翻遍了整个大梁都寻不到人,这才剑走偏锋。

      顾云意从前一直被护于温室,长辈再不顺心也多半避着他们做小辈的,可到底身在侯门,多多少少染了察言观色的本事,哪怕别人不说,也能感知到些许不寻常。

      “阿爹,怎么可能背叛大梁……背叛云州。”半生舍命为云州……不该是这般下场。顾云意只身走在街道,她紧抿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哭腔。

      朝廷说顾氏全家因逃逸被揭发而就地处决……一纸空文,侯府数百条冤魂平白染了污名。

      顾云意一手紧捏着斗篷襟领,望着远方残熏烛天,不由忆起书中写的“浮萍”,应是她这般模样吧。

      回到城外围的“流民窝”不免弯弯绕绕,云意心思飘忽着,不知觉间到了一处拐角。

      几声凶恶的恐吓夹杂着推搡声,将云意拉回神。她猛地停下脚步。

      拐角那边,是闾左之地那几个闻名的“恶霸”,正围着一满身脏污的妇人。

      妇人抵着墙角,双手摊开做防卫模样,云意初时只觉怪异,仔细些看,竟是为了保护背上的襁褓。

      红色的背带中,缠着个没有任何反应的男童,他侧着脸,留给云意一个光秃秃的后脑勺。

      云意定了定神,看清了妇人蓬头垢面之下那张脸。

      是刘婶!

      此时日已西斜,大多人家归家而息,街面一眼望去人烟寥寥。云意猛地回身贴在墙面上,久别再遇故人涌现的莫名情绪,激得她心惊乱颤。

      她原以为,城内的人都被灭的一个不剩。

      云意双手紧捂着嘴,反应了好半晌,她深吸一口气,用变粗了的嗓音大吼:“巡城的来了——”

      近来甘州城涌入很多流民,底下办差的奉命把这些外来客全赶到最外围的闾左之地,那里恶臭熏天,脏乱破败。而闾巷之右,才是真正的甘州城,没有被流民侵扰,维持表象安泰。至于云州十三郡,那就事不关己了。

      天塌下来有人挡,火势尚且没烧到,他们只担心被冒出的流民乞儿冲撞,沾染了晦气。

      故而才有——为了维护原先的安定和谐,巡捕会在真正的“甘州城”不定时巡检,被抓到的,定少不了一顿鞭笞。运气好些,就弓着背逃回自己该呆的地方;运气差点,遇上脾气暴的可能直接被横着扔去焚烧场了。

      果不其然,巷子里的混混在听到这一声后,脸上凶相霎时褪成惊恐,一溜烟顺着巷子另一头逃之夭夭。

      云意提起一颗心,听着凌乱脚步渐行渐远,这才松了口气,她有些不愿面对地挪动着脚步。

      “刘婶......”她哑着嗓子道。

      刘婶正伏在地上拾捡馕饼细碎,闻声抬起了头,她看着一个全脸灰不楞噔的小娃子朝她走来,戒备地把攥着东西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云意心中酸涩,弱声开口:“刘婶,是阿朵啊。”

      刘婶瞪大了眼睛,等到人来到近前,又像想起什么似,急促地用脏污的衣袖抹去眼眶的湿润,腾出空着的手死死扶住云意臂膀。

      “阿朵啊,你刘叔,不对,刘大哥,你刘大哥呢?知不知道……你刘大哥去哪了?”

      刘大哥,便是刘婶家长子。

      云意喉咙一噎,瞬间说不出话来,耳边全是刘婶结结巴巴的哭腔,“阿朵啊,告诉你刘婶好吗?大郎他……他……一直在你们顾府的。”

      是啊,刘大哥在阿爹离开后就被拨到了侯府,专管侯府守备。也是他,护着她一路南下到甘州,却在途中被流箭所伤,连葬身之地都没有。

      都是因为她啊。

      顾云意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能说些什么,对不住?千万句对不住也抵不了一条人命。她哆嗦着身体,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刘婶浑身一僵,与此同时,耳边带着哽咽的声音一锤定音,狠狠敲击在她心上,“刘婶,是我们顾家对不住。”

      小道经历刚刚的吵嚷变得一片凌乱,地上躺着横七竖八的脚印子,黑泥中还掺着馕饼沫沫。

      也不知沉静了多久,久到云意都不知道如何面对刘婶眼中的空洞,空气似那密密麻麻的针毡扎满她全身。

      日头渐晚,她们相倚回了“流民窝”。

      ……

      近来日子越发不好过。

      出不去,又没有赖以生存之物维持。

      顾云意走在泥地上,整个人饿得有些发虚,可一想到手中攥着的菜叶干,心中流出几丝雀跃。毕竟这可是先前流民争抢大乱斗时,遗在原地的小便宜,给她捡了去。

      她自黑斗篷下捏了点碎末,塞进嘴里,面露餍足。连往回走的步子都带上欢意。

      脏污的小道边有一处低矮的断壁,几个目光呆滞的始龀倚靠在那,肚子涨得滚圆,身上其它地方却骨瘦如柴,云意不由就想到最近见到的小孩越来越少,心中一阵恶寒。

      这在晨起闻到肉香时她就明了的呀,可每次一回想,她就很害怕,怕她的腿撑不到继续走下去的路。

      她曾不止一次想着:若自己是“浮萍”那也好,不管不顾不需担惊。可旋即顾云意又摇头,她不是,也不能永远做那“浮萍”,飘到哪算哪。

      随波逐流救不了她的家,救不了昔日安乐祥和的云州十三郡,救不了那些罹患无妄之灾的百姓。然后呢?清白者无法自清,枉死者无法瞑目。

      顾将军倒下,云州顾氏覆灭,可她顾云意还在。

      她这般想着,迈着注了铅似的腿继续往前,到了临近她下榻处的附近,三三两两聚集着人。

      “官府的人还特意来贴了告示,寻定西侯府旧人,有线索的,可以被放出去享福咯。”

      “嗤——云州城都被屠了个精光,知道的啊都下了九泉!那等子官人打主意打到我们身上有甚屁用!”

      “他们这等王侯将相心里弯弯绕绕多了,谁知背地是个什么样!莫非云州这事出来,他定西侯人皮下是什么鬼面,我们都不知道嘞!”

      又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下流话,

      “家眷都要跑路,娘的!别跟我说他们顾氏干净!就地斩杀他们的是谁?要我说,杀的好啊!这等贪生自私的败类,不死天地难容。”

      “听说斩杀他们的那位勇士,”话者做了个手抹脖子的动作,又无奈摆手,“奈何守城兵力不足,好个骁勇儿郎就此殒命,何苦来哉!”

      “英雄陨命,奸宄苟活。天道不公!”

      云意拉了拉斗篷帽从他们身后走过,其中有几个抬头,云意正好对上他们晦涩难辨的目光。

      云意没敢多看,疾步走开。要没记错,就是他们晨起在外头架锅。

      流民窝统共就那点地,大家伙能挤就挤,临近些有什么稍微大的响动,别处都能知晓。

      刘婶一直窝在棚内,离的也不远,想必是将这番谈话尽收于耳。

      云意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掀开遮掩的破布,静静地看着刘婶。

      刘婶正半趴在榻边,呆愣地盯着透进来的光影,手上有一搭没一搭拍着昏迷中的刘二郎,嘴边还不住呢喃。

      刘二郎自从云意见到他的那天起,一直没醒过,看上去倒瘦了一圈。

      “刘婶,阿朵在外面寻了些吃的,野菜干,虽然有些硬,勉强还是能入口。”

      刘婶没有回答,头也没转,好一会儿后才温声道:“阿朵回来了啊。”

      气氛再复凝固,云意一直没有等到更多的回答,她走到刘婶身边席地坐下,又突然开口。

      “刘婶,你会不会……怪顾家啊。”

      刘婶捋着二儿子衣角的手却是一顿,她没看云意,空气十分安静,云意只觉每分每秒都像钝刀在割肉。

      刘家大哥因她而死,刘叔跟着她爹,估计也是九死一生。连刘家二哥,也在此乱中染上重疾。

      良久,她才看见刘婶捋了捋鬓角,却又像在抹眼泪,她原以为会得到什么抱怨,或歇斯底里的怒骂。

      却不曾想,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似嘲弄,又带绝望。

      刘婶瘦脱相的面容没有一丝情绪,就连开口,也像在诉说什么不关己的故事:“那些个夏军,一把火啊,一户连一户烧成一片……全没了!

      “好不容易从云州出来,一个妇道人家,能干些什么……身无分文,连吃食都抢不过人,自家孩子都护不住……”

      “大郎……二郎……”刘婶掰着手指头反复念叨,很平静,却让云意湿了眼。

      相比起城外郊野,甘州城外围仅仅欺善怕恶,胡乱争抢已是文明许多。要不是有刘大哥护着,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进城。

      无数百姓流民失所,戈壁大漠上有什么?再往地下再深挖几尺也翻不出一滴水,一株苗。

      她亲眼看着同路的夫妇昨儿还牵着个奄奄一息的小娃娃,隔日便剩两人行。

      她还看到过行人腰间早就不顶用的干水壶,突然又开始用起,水壶拿下,泛白的唇变得殷红。

      那一路,回想起来连空气都飘着血腥。所以刘大哥拼死也要把她送进来。

      她都是知道的呀。那城外,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云意又陪着刘婶呆了很久,直到夜色彻底降下来,她才往更深处走去,将要回她下榻的那个隔间。

      离开之前刘婶倒一反常态地叫住她,盯着她看了许久,仿佛想从她脸上盯出那些个从前旧事。良久,她才憋出一句话:“朵朵啊,今晚早些睡。”

      是日夜,这个时节的晚风已轻柔了很多,不再刺骨的冷,只是瑟瑟地凉。

      云意翻来覆去想了许久,最终暗下决心,也没将刘婶最后说的那句话放心上。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去,路过前面拿破麻布隔开的隔间,发现刘婶不在,只当她是出去散心。

      最近的刘婶好像跟巷头的张寡妇走得近,许是同病相怜吧。

      白日人多眼杂,一堆城里人突然混进个煤球,无疑是自投罗网。

      过了亥时便是宵禁,路上夜阑人静,只管小心些躲过巡夜人。

      云意就是抱着侥幸心态走出那片流民窟。

      从前她在云州不正经的事没少做,整个云州跟她同龄的就数她最跳脱,不曾想在日后竟顶用上了。

      城内一片静悄悄,云意走一步顾三步地贴着墙边走,月光之下,隐隐照出街头小巷穿行的黑影。时不时能见到几个夜巡的卫兵。身侧除统一配的长刀外,还挂着卷起来的黑皮鞭。大多是三三两两,步态悠然,随意地四处看。

      顾云意小心翼翼地避开,却到底看轻了城内巡兵。眼看着被盯上,她急忙借着暗夜绕进曲折的巷落。

      却遇到了个死胡同,墙角摆了好些废弃的杂物,木料。云意已心乱如麻,只想着大胆赌一把,她费力地将杂物一点点垒高,所幸身子轻便,三两下就翻过了墙。临了还十分谨慎地拿脚一蹬,又将它们踢散。

      “锵——”云意还没落地,利刃出鞘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震,她当即被吓得跌在干硬的土地上 。

      几片白玉般的碎花瓣落在她发间,显得她更加狼狈。云意无措地仰头,却先被满树的梨花迷了眼。

      一片清白,融在朗朗明月洒下的朦胧中。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般好看的春景了,若一切都没发生,顾府庭院里那株,也该开得如此圆满吧。

      不容她伤春悲秋,满枝“碎玉”的花梢后,转出了张比那花还清润温雅的脸庞,少年郎虽着一身黑袍,仍皎皎若云上月,面色苍白,像生了场大病般羸弱。身侧立着的骑装小少年倒一脸凶相,手中握着把半出鞘的剑,应是那“病公子”的侍从。

      他们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云意不惧那怒意都写在脸上的少年,反倒是“病公子”淡漠的目光,令她心里发怵。

      此时,一墙之隔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隐约能听到“跑了”“里头”字样,云意眼见他们的目光转向墙后,来不及多想,踉跄地向前:“公子.......救救我。”

      佩剑侍卫甩下一计眼刀,侧身点道:“最近甘州城,进了不少流民。”

      只瞥了半眼,撂下一句看似不轻不重的话,便道明了云意的身份。

      “公子,求你。”

      云意顾不上身上疼痛,颤着声问道。往后便是恶鬼,向前这个呢?她也不知道,不求是活佛菩萨,只求是个心存怜悯的普通人。

      侍从面上不显,可看自家公子的回应,心下明了几分。城内的流民何其之多,法度对他们颇有限制,总不可能逢违例的都大发慈悲。碰到自家公子更不必说,昔日上京“无恶不作”第一,怎会纡尊降贵?不把人丢出去都不错了。要碰上兴致好,可能还会留下来逗弄一番,留条命。

      可如今……自从公子月前遭遇刺杀,生了场大病后,变得越发琢磨不透,唯一点最清晰,心冷手狠,说一不二,跟老王爷像足了七分。

      萧斯年也是这般做的,他正欲离开,交由常肆善后。倏地,脑海中闪过似陌生,又熟悉的记忆。

      他心跳恍惚间漏了半拍,深处的记忆蒙了层迷雾,迷雾深处,是相似的那声:“救救我。”

      “求你。”

      是心底的暗示,还是切切实实发生过?像角落里积了层厚灰的陈年旧宝被扒开,不免恍然。萧斯年迈开的脚步顿住,记忆回到上一世他第一次来云州,彼时他还是这般小少年的年岁,同样月明如昼的那晚……

      是否有个人,贸然闯入。

      是否有个人,向他发出求助。

      门外噼里啪啦的敲门声适时传入众人耳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谁予谁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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