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风掠残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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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时节，乍暖还寒。
马场上小少年们纵情驰骋的欢言，将尚未完全苏醒的春天染上生机。
顾云意裹着雪白的貂毛衣，头上扎着小巧的双髻，一双眼眸清灵如刚融化的泉水，只悠然地驾着小马驹，在一旁看着场中肆意奔腾的少年郎。
“不给！”不多时，小女娃身边站住一个白净的小少年，满身书卷气，不似纯正的边关儿郎相，反倒像娇生惯养的贵公子。
“怎么，上次还没摔够，竟还想骑马。”云意稍微俯身，明眸含笑，居高临下地对着少年含着怯弱的星星眼。
突然的靠近让林珣脚下一踉跄，想到之前鼓起勇气骑马，反倒被云意整蛊的惨样，脸越发的红一直到耳后根，缓了一两息，又不甘下风，“要不是你破坏规矩……”
“哦，”云意直起那小身板，抄着软糯的声音道：“规矩人定，这一片马场都是我的，规矩自是我说了算，珣哥哥莫是不服？”
林珣也是憋屈，总被这个比自己还年幼的小团子压上一头，只是想到马场新进的那一批小宝马，手痒的很，求人的话尚未出口，却又被噎住了。
“反正你莫要再想了，要想我原谅你，喏，莫不如骑射先赢过我吧。”云意扬起眉，笑得狡黠，“唉，这辈子不可能喽，待到下辈子吧，本姑娘也是等得起！”
天无烈阳刺目，却觉明媚耀眼。眉眼弯弯如此烂漫，还胜过江南的一城春色。
林珣有些看呆。
话了，顾云意甩起马鞭扬长而去，林珣被带起的沙尘铺了满脸，忙用手挥去，忙乱间听到软糯的声音从远处飘来：“男子汉大丈夫竟还脸红，羞不羞。”
远处马场上的云意刚加入战局就进了一球，在骑射打马一项，她向来精通，不过龆龇之年，尚未长开，骑着小马驹，足以碾压比她年纪大上一些的。
旁人都道是承了亲爹定西候的能耐，天赋异禀。
反倒自己亲娘那骨子里的温婉识礼却一点也没学。云意生于灾年，又是府上幺女，上头有长姊顾染，二哥顾祯，自小便被含在手心里长大，做什么也由着自己的性子，总归有人兜着。
云州民风淳朴，讲究官民同乐，百姓对亲民又骁勇善战的定西候颇有好感，云意生来就一副瓷娃娃样，惯会讨巧卖乖，更是被整个云州城捧着长大。
番豆性热，侯夫人向来不让云意多吃。前些日子云意听说东街刘婶种的番豆收成极佳，便伙同几个小跟班想去地里顺点烤着吃，谁知被抓个正着。
那刘婶正要破口大骂，一看是顾三小姐，马上笑脸如花：“朵朵啊，今年的豆甜的很，定是你喜欢的味道！”
云意听着自己小名，更是没脸，面色臊红，说了好些好话顺着便拒绝，谁料！隔天那刘婶带着好几大箩筐来府上送礼。
这下好了，侯夫人直接就知道云意又上哪干了些好事，往日闺中贤淑抛诸脑后，当晚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最后只能以云意撒娇卖乖告终。
今春回暖似乎稍晚。顾将军好些天前就离开云州城，说是城外又有夏军做乱。多的话也未曾说明，只临行前道：“朵朵放心，在你生辰前必是要赶回来的，到时候，春天也真正到来，阿爹携满城漫花，顺道给你包上一份大礼。”
可明日便是云意的生辰，既没有传回定西候归期，也无春风送暖，满城漫花也被前日降雨打了个漂零。
为了明日的生辰，侯府提做着准备，府上布置的跟过节般喜气洋洋，下人们忙前忙后，顾染顾祯关紧了房门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捣鼓什么，阿娘在厨房忙碌着提前发好蒸糕……
就云意，一个人静倚着院子里的栏杆，闲的弹了下尚是花苞的小梨花，真的好无趣，云意托着腮仰头向天，此时的月儿弯弯，被云层披上了层黑纱，只透出些许暗光。
明天，爹爹应该回来了吧。
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云意茫然地望向四周，没寻到想寻的人，她嘟起嘴巴，心中想着：真是稀奇，今晚这讨人厌的林珣怎地竟没来骚扰我。
……
夜来风起鸣廊，呼呼声时不时拍打着门窗。
微弱的烛光倒映在床帘上，不停跳跃，忽明忽暗。
大雾那头站着一少女，依稀可辨身着红衣。
远方似乎传来铜锣响声，像是打更夫的那锣响。
“咚————”
“咚！咚！咚，”
一长三短，四更天临。
烛光突然熄灭，伴随着最后一声锣响的余音，一促长的尖叫声响起。
云意顿时惊坐起，背后汗水半干后留下的阵阵凉意让她打了个冷颤。她做梦了，又是那个梦，少女立于高起的祭坛，跳跃的火舌自红裙摆向上席卷。
她努力想沉下心来，可刚刚那似梦非梦的锣响和尖叫猛地震乱了她的心弦，随之带来一种没有来头的心悸。
灯不知何时竟已熄灭，暗夜骇人，云意心底突然冒出了不好的直觉。心中鼓点狂敲个没完没了，不行，她要去找阿姊，这太吓人了！
才翻身下床，“锵——”伴随着一阵乱响传入耳边。云意愣了会神，这，跟阿爹军营里面士兵操练刀剑摩擦的声音，一模一样。
本该是寂静的夜，多出几声违和的尖叫。
她大脑一片空白，只愣愣地绕出屏风，走到外室，透过门窗上的藤纸，她看见了几星莹莹跳跃的火光，盏盏红似火的光亮渐连成了片，比鲜血还要刺目，似要将人生吞。
凌乱的脚步和铿锵刀声中有人高呼：
“杀——上头有令一个不留！威武骠勇者，厚受爵禄！”
……
一场轰轰烈烈的动荡伴随着倒春寒开始，又结束。当下光景到了四月初二，距顾云意生辰过去十日。
甘州城内最外围，断壁残垣，挤满了西边逃来的流民。自云州城率先被攻破，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云州十三郡在几日间逐步失陷。无数百姓背井离乡，一路南下，逃到大梁最坚固，繁荣的边城——甘州。历经多日风霜，俨然一幅叫花子模样。
能逃进来的已是幸运，随着事态越发难控，昨儿早城门便开始戒严，大多流民被关在城外，初时还有胆大的闹事，可一旦见了血，无一不被吓得噤声。
“啊啾——”
宽大的兜帽将顾云意半张脸遮挡，只留出脏污的下巴，惨白的唇。她往墙脚草缩了缩，拢了拢破旧的黑斗篷，抽了下鼻子。
以往每逢倒春寒她都会染上风寒，今年如期而至，却无人再替她忧心。
“叔！”外面突然冒出了个小乞丐，云意警惕地抬头，黑斗篷下的手，不动声色探往腰间匕首。
周围的人也被这一声喊得悠悠转醒，小乞丐径直走向一个头发花白的叫花老头，“叔，城门那头去了好多官兵，好像要布告什么事！”
“官家的事，与我们何干。”人群之中有人冷哼道。
“这次不一样！我看很多人都往那边去了，听说京城那边来了人，百里加急！估计，跟家那头有关！”
尚有精神气的好些个叫花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陆续起身。云意眸光微动，她想了想，也撑起身子，跟在慢吞吞的队伍后面，出了小巷。
“天子檄文到——”
未见其人，远远地先闻其声。
雷鸣般的马蹄踏过，几名批甲将士一路高吼，边骑马疾驰，卷起一地风沙。
城门口处架了一高台，渐渐靠拢了很多人，商贾，锦衣贵子，布衣百姓，如她一般蓬头垢面的叫花子静立在远处，不敢靠近。
无他，这些城里人最是排外，容忍他们进城已是发了天大的善心 。
带头的将士快速下了马，云意看着他迈上高台，将金帛递到一紫衣袍大官手中，呼吸有半刻停顿。
她于广袖之下的手不自觉握成拳，慢步向前，眼前不断闪过那一晚。
晨光未熹，每一处院落却因火光亮堂堂的，擅闯者虽披顾家军甲，但很面生，操着北夏口音，显然不是我军中人。
她听着敌军一声令下，侯府血流海海。军功与敌军的高呼之下，是无数冤魂离体的凄鸣。
云州城门被打开，阿爹仍未有音讯。
刘婶的大儿子在掩护她出逃时，不慎被暗箭所伤。
“西十三郡乱一事，特发告天下文书，因故如此：自梁立国，承礼治邦，以忠教民——”
话者言语间透露着威慑，云意站在人群之外，听着拖长的尾音，呼吸没缘由地停滞，心如那鼓点般狂敲个不停。
她也说不清，就是直觉不安。
众人早在紫袍大官开口那一刻便虔诚跪下，乌泱泱一片，云意后知后觉，也机械般跪地。
“然原定西侯，戍西将军顾岭，出卖云州通敌叛国，大不敬宗庙社稷，置忠义家国于枉然，其心难容罪不容诛。前事不臧，更贻后害。此有辱国格之事，不宜偏颇。但念伊过往功勋，尚不愿波及族人，亦不忍暴尸市曹，愿将军能够幡然醒悟，自请赴京领罪，以敬效尤——钦此——”
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又像有轰隆一声划过云意耳畔，五雷轰顶将云意劈了个周身酥麻。人群攒动，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印入云意脑海。
云意跟随众人毕礼平身，她愣愣抬头，高台上的紫袍官员已将玉轴合上。周围一阵躁动。
“怎么可能？”
“消息有误，弄错了吧。”
“谁人不知顾将军赤胆忠心，忠良之辈……”
云意在这一刻好像懂了什么，又不太懂，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她耳后。那紫官咳了几声，胡子抖了抖，厉声道：“肃静！”
“朝中探子加急报：三月二十，云州危，守将逃逸！空城无人守，敌军来犯。顾氏家眷城破前夕妄图出逃，事情败露已就地处决！”
“顾将军通敌之事，证据当前，还望各位理性看待，提供线索者，朝廷厚厚有赏！决不容许叛国者逍遥法外……”
后面还说了什么云意没听清，她看着三三两两，激烈讨论的人群，耳边不断闪过阿娘前不久说的话，“八岁了，朵朵该懂事了。”
彼时她还是云州城人人捧着的小小姐，一面应承着，“知晓啦知晓啦……”，一面打着算盘：明日该跟哪家公子赛马好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掠残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