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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前尘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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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文行武站在门内,已经做好要忤逆犯上的准备,仙医看着天后,天后看着行文行武,她知道这两个人站在这里即表示兮泽站在这里。
但天孙在她眼里更为重要。
天后说:“你们两个再挡下去,怕是要一尸两命,这个结果你们担的起吗?”
行文岿然不动,他说:“就算最后还是要这样做,也要等太子殿下点头。”
天后有些急躁:“他什么时候回来,屋里的人还能撑到多时?”
行文看了眼陆千遥,突然有所动摇,屋里的人在一旁跪着,这根本不是寻常的生子,这是双胎又遭遇难产血崩,她们毫无办法。
时间在流逝,门外的天后没了耐心,她起身走上前来,说:“若到最后人和孩子都没有保住,你们拿什么交代?”
行文横过身面向天后,但在众人眼里,却是个不折不扣挡门的姿势。
“一切都需等太子殿下回来再做定夺。”
天后敢怒却不敢一意孤行,她是天后,但天帝消失的这许多年,兮泽才是九重天唯一的主宰。
兮泽仍然没有回来,庭院里气氛紧张,生死瞬间里陆千遥仅剩的一点知觉也开始逐渐涣散,她缓缓转头,门口的行文在她眼里十分模糊。
行文立刻上前几步,轻声嘱托:“姑娘再撑一撑,太子殿下马上就到。”
陆千遥没有力气回应这句话,甚至好像连头也转不动了,她朝着门的方向缓缓闭上双眼,一旁的女子还紧握着她的手,试图让她保持清醒。
有人告诉她生孩子十分凶险,但无人告诉她一不小心便会死掉,且死的这么痛苦。
她突然很想回家。
但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她至死也无法离开这里,回到她自己的家,她张了张嘴,从喉咙里说了一句话“送我回家吧。”
但这句话仅仅只停留在了喉咙里,屋里没有一个人听得见。
“千遥...千遥?”
握住她手的人突然松开,紧接着被另一只手取而代之,耳畔的声音很熟悉,仅剩的一点神智也无法支撑她再睁开眼睛。
接着,一只手掌贴上她的肚子,她痛到已经没有知觉的肚子似乎有暖流涌入,她在这暖流之中终于恢复些力气,她勉强睁开了双眼,看见太子兮泽跪在床边。
“你放心,会没事的。”
看见兮泽的那一瞬间,陆千遥突然轻松许多,她主动握紧兮泽的手,缓慢又坚定的说:“保住...孩子吧...”
“你跟孩子都不会有事。”
陆千遥渐渐清醒,这场艰难的产子又重新开始,血还在流,一直流到两个孩子降生,她听见此起彼伏的哭声,突然生出一些初为人母的喜悦。
她的血几乎流尽,强烈的疲乏感袭来,她撑不住了,她想自己应当是要死了。
师父...师兄...她还没有来得及修炼成一个像样的仙,这次怕是永远都来不及了...
她在疲乏里用力挣扎,但最终还是彻底沦陷在了黑夜里。
这场黑暗持续了很久,当陆千遥再睁开眼睛看见光亮时,她犹如重生一般,但当她环顾四周,却发现这里不是九重天上的庭院。
她从床上坐起,床上干净整洁,没有血身旁也没有孩子,她看着这个陌生的屋子,突然意识到这是个梦。
屋内的景象熟悉又陌生,她走下床站在屋内,突然天旋地转里无数记忆频频浮现,有婢女推开她的房门双手捧上华丽的衣服,一转眼她站在高堂之上朝上座之人叩拜。
再一转眼她双手抚琴,有人身着锦衣撑起纸伞从薄雨中来,纸伞半遮面看不见容貌,但她却清楚的知道,这人是兮泽。
兮泽说:“等我回来,我就带你走。”
满心欢喜里一场无名大火烧了整个府邸,容氏满门葬身火海,她临死前都未能再看见心上人一眼。
容溱?
容溱...
她不是陆千遥,她是容溱,生在富贵门,死时不过十九岁。
撕心裂肺的烧灼后她再次醒来,身上毫发无伤,她又变作了另一个人,她坐在屋内,从窗口遥遥的看去,满堂梨花犹如白雪,一阵风来洋洋洒洒落满庭院。
她见木门缓缓被推开,来的人仍是兮泽,一袭白衣掩映在梨花里,依旧翩翩公子满面春风。
但不久之后整个庭院被突然涌入的官兵包围,说要她等着他回来的人依然没有出现,她为保名节,撞向利刃。
她是沈妤,沈氏满门清流,但逢乱世被满门皆被反贼屠杀。
一场场逃不脱的梦把陆千遥压的喘不过气,那把刀像是连她的脖子也一起割断,疼痛像是积压了几辈子,烧灼感撕裂感一同来袭。
接着是周衡,书香门第的女子看起来同兮泽十分般配,甚至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最终仍是死于非命,洪水爆发时她被大水冲走,仍没有等到她的爱人。
再接着是茶家女南子,山匪作乱,她被掳走途中毅然决然的跳下悬崖。
还有公主长宁,乱世中等不回一个向她许过承诺的人,最终郁郁寡欢和亲途中病故异乡。
最后一个是修仙门弟子青禾,她容貌姣好性格温和,根骨却极差,但却被兮泽带上了九重天。
本以为到了九重天,就能跟心上人长长久久共度余生,但这份喜悦仅持续了数月,她便失足跌下了诛仙台,兮泽仍旧没有来得及救她,行文行武来不及抓住她,掉落后诛仙台将她肉身瞬间撕的粉碎,一缕魂魄飘飘荡荡许久才终于转世为人。
六个人的记忆一同涌现,将陆千遥塞的满满当当,从生到死再到转世为人,从生来圆满到死时凄惨至极。
兮泽说等我回来,但没有一个人能等到他回来。
陆千遥孤身一人站在荒野之上,她分不清自己是谁,是与兮泽初相识的容溱,还是被兮泽带上九重天的青禾,亦或是这些人都是她,她亦是这些人。
她跪伏在地上,任由过去痛苦不堪的记忆将自己包裹,她无法逃离更无法忘记,六个人的记忆一同纠缠着她,六个人死时的痛苦和绝望一同将她的心撕碎。
兮泽...
兮泽...
这些人无时无刻不在呼喊,呼喊那个她们至死都没有等来的人,就好像她一样,良安道她没有等来,九重天的庭院里她也没有等来。
不...兮泽回来了...
陆千遥蓦然会想起她“临死”前兮泽握住了她的手,将她从黑暗里唤醒,她记得自己生下了孩子,记得自己听见了孩子的哭声。
记得兮泽说:“你跟孩子都不会有事。”
她等到了,等了许久,久到仿佛有几百年几千年,从容溱到青禾,她们没有等到的,她陆千遥等到了。
但是然后呢?她该怎么做?是带着这些人的记忆同兮泽重归于好,还是像约定好的一般,从哪里来仍旧回哪里去。
可是好痛,痛到她无法站立,烧灼的撕裂的喘不过气的痛无时无刻都在折磨着她,她不仅是陆千遥,她也是那些人。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为何偏偏是她,不是阴差阳错,是千百年来一直都是她且只有她。
所以行文行武说这庭院里只有她一个人,所以行文行武说他从来没有爱过别人。
陆千遥躺倒在草丛里,大雨倾盆而下,浇的她睁不开眼,她没有躲,大雨很快将她淋的湿透,但她却查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冷。
六个人的爱清晰可见,六个人的痛也清晰可见,她在大雨里突然忘了自己究竟是谁,任由那些记忆带着她在荒野里四处奔跑。
她疲惫不已,像是在人间痛苦的活了千百年,千百年的劫难都逃不过一个兮泽。
不知过了多久,大雨已在她身侧聚成水洼,陆千遥终于不堪重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仍是熟悉的房间,但她却盯着眼前看了许久想了许久自己究竟在哪里,直到看见坐在床边握着她手的兮泽时她才明白,自己这辈子居然捡回了一条命。
握着她手在床边小憩的兮泽似乎有所查觉,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看着陆千遥睁开眼睛,立刻俯身过来仔细查看,小心翼翼的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已经醒来。
他眼里的担忧和脸上的憔悴陆千遥看的很清楚,她神志清晰的想:“如果这次自己又死了,他是不是还会接着找。”
但回忆太痛,她已经不想再继续了。
“你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痛不痛?”兮泽轻声问道。
陆千遥缓缓抽出被他紧握的手,小声回应:“不痛了。”
这一张口,是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沙哑,此刻她才觉得干渴,但还未等她开口,兮泽已经端来一杯温茶。
他扶着陆千遥起身,亲手将茶喂给她,陆千遥连喝三杯才止住渴。
兮泽看着她苍白的脸说:“你这一觉,睡了两个月。”
她想,这两个月她都在前世的记忆里重蹈覆辙,谁能一觉下去死上六回。即便是睡了两个月,她也依然累的靠在床里半晌动弹不得。
陆千遥朝着屋中看去,这屋中又恢复如初,没了那日的血污和凌乱,但也不见孩子。
兮泽说:“孩子这两个月都在正殿,我现在叫人抱过来。”
“不必了”,陆千遥劝阻道,“我有些累。”
“好,那便先不看了”。
沉默片刻兮泽又说道:“大的是哥哥,小的是妹妹,两个孩子都生的很好。”
陆千遥平淡的说:“那就好,我的任务完成了。”
任务完成,她就可以走了。
这句话的意思兮泽心知肚明,眼前的人对他依旧冷漠,丝毫没有回转的余地。
但他仍问道:“孩子还小,能不能先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