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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装作第一次见到他其实也很尴尬。我絮絮叨叨,跟他解释招标文件已经准备好,黄总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他可以安心先处理一下伤口。他向我道谢,眼睛里尽是真诚。我这个英雄救美的反而心里有鬼,眼神飘忽。老实讲,我这一番操作着实超出了初次见面的合作伙伴该有的贴心。但我向他声称自己就是这样自来熟且喜欢揽事儿的性格,让他千万不必在意。

      Bye bye沉默寡言人设,hi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全新的我。

      他再三道谢,我再三说不客气。终于实在无别话可说,尴尬了有几秒,他提醒我手上还拿着医药箱。我赶紧打开箱子,心想终于有机会回报他一次,但太过紧张失手把碘伏洒在他肩膀上。那料子不知道洗过多少次,本来就很薄了,碘伏一下子氤了一片。求求老天,这可别是他唯一的衬衫了。我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擦,说我来清洗或者再赔给他一件。

      他沉默了一下:“没事,我还有另一件衬衫。”

      这简直也没好到哪里去。我在心里绝望呐喊,求求上天让我哪怕做好一件事。

      “朱小姐会处理伤口吗?”他看了眼我的手问。我才发现我捏着棉签宛如捏着一个火药引子,从指尖到肩膀僵得肉眼可见。我当然会,小时候攀上爬下蹭破皮也是经常了,碘伏往伤口一泼咧下嘴,拍拍屁股照样跟着彭纯然四处疯。但这是肖季凌,这是他额头上一个仔细看看还挺狰狞的伤口,我下不去手。

      最终还是我举着气垫粉底里的化妆镜,让他对着镜子自己消毒。他手法倒是出奇地干脆利落,那么深的一个伤口,他处理的飞快,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凑在镜子前面,近得我能听到他呼吸。我之前从没想过长大后的肖季凌是什么样,他确实情理之中地英俊,由一个小可爱顺理成章地长成了眉眼标致的美男子,睫毛又浓又长地砌在双眼皮下面,一偏头就能在高挺的鼻梁上铺下一片阴影。但他又意料之外地疲惫,那个精神又有活力的小男孩长成了似乎贴着一脑门官司的大人,哪怕是在处理伤口,脑袋里好像都在应付着一百零八件待办事项。他本该做个光鲜亮丽但又不虚伪的精英,本该更意气风发。

      他直起身子呼了口气,笑着对我说“朱小姐要是能告诉我洗手间在哪里就好了,这面镜子太小,辛苦朱小姐了。”真是客气又疏离。

      我尴尬笑笑,“要不我还是再送你去医院看看吧,伤口还挺深,这样简单处理恐怕不够。再去医院看看,保险些。”

      “不要紧,就不麻烦朱小姐了。我拿到标书就可以了。”

      我眼见他要走,嘴比脑子还快:“要不我顺路送你回去吧?”

      他还是笑得很客气,“朱小姐又不知道我住哪里,怎么顺路?”

      我死皮赖脸地豁出去了,“平城能有多大,去哪儿都是一脚油门的事。”

      平城能有多大?大到行政区就有十多个,大到从城南开车到城北不堵车也要3小时,大到我同他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要不是今天这份标书,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这一脚油门,实在是老大的麻烦了。”他轻声说。

      我目送完他,瘫在工位椅子上不知该作何想法。我示好得不能更明显,我不信七窍玲珑的肖季凌感觉不出来。我只是想帮帮他,说不定已经被他当成色迷心窍的女流氓。

      隔壁的Nancy隔着工位挡板探出头来,一脸八卦地揶揄我:“没想到Julia约人也有吃瘪的时候哦?不对,不该叫Julia,该叫小朱或是小亚哦?”

      我一脸颓然:“Nancy姐不用那么不客气,叫我朱小姐就好。”

      Nancy笑完又凑过来跟我讲:“确实是个帅哥,但我劝你不要白费功夫了。”我冲她抬抬下巴请君赐教。

      “一是黄总在这个点派他来取标书。二是他身上那件洗到发白的衬衫,你从外面可能看不到logo,标价五位数,当然了是三年前的款。”

      她说的第一点我明白。我就职于华正咨询,这家公司的历任领导都相当有些路子。平城的咨询企业大大小小也有几千家,华正算不上最顶级的,但因为有些官方背景,从不缺项目做。咨询行业投标其实水也蛮深,往往结果其实已经在投标之前定下。华正拿下的投标很多也是提前内定好,但由于有些大型招标项目流程严格,比如招标时必须至少有三个公司投标才能开展,这种情况下华正就要再拉几个小公司进来陪跑。黄总的金石咨询就是经常被华正拉来陪跑的小公司,他投出的标书其实也是由华正一起做,只不过在质量和报价上,都和华正自己投出的标书差远了。陪跑下来虽然接不到大项目,但是华正会分包出一些小项目,对于金石这样的小公司来说,也是不小的收入。在这样一个专业陪跑公司工作,很难说有什么前途。何况这种标书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重要,通常都是发一封email过去了事。但黄总在快下班时派他千里迢迢跑来取,多少有点作弄人的意思。他在一家混得不太好的公司里,混得很不好。

      “第二点什么意思?”

      “第二点的意思是,要么他曾经很有钱,要么曾经养他的人很有钱。别看他现在落魄,你我这样的工薪也拿不下。”

      我面无表情地为她鼓掌。Nancy眼睛一向毒,给她点蛛丝马迹般的开头她就能精准预言到结果。但我和肖季凌的开头其实并不起于这场相遇。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我的的确确希望他能有个更好的人生。

      平城的晚高峰一如既往的可怕,我开车堵在十字路口的时候又看到肖季凌正往地铁站走,被裹挟在背着格式背包的人群中向地铁口移动。他个子本来就高,额头还贴着纱布,在人群里十分显眼。我看着他消失在地铁口,而我的车子还堵着丝毫没动。这一脚油门加都加不出去。

      回到家的时候彭纯然正在打包东西,她从一摞箱子后面探头跟我挥手打招呼,又快速埋回去整理她那一箱子手办,脑袋和肩膀间夹着手机正在通话,手上没停着语速也飞快:“你那只蹄子会不会写文啊,爽点在哪里?故事节奏在哪里?在你莫须有的脑袋里吗?让你改了多少遍怎么还是这个鬼样子?你要不放下电脑放过自己也放过我,手除了打字也是可以去搬砖的……”

      五分钟后她终于结束输出放下电话,瘫坐在我旁边长出一口气:“现在的写手真是,东西越来越离谱,我们做编辑的到底倒了什么霉天天要看这种垃圾。”

      “彭纯然,在你的职业生涯里,真的没接到过一起投诉吗?”

      “没有,”彭纯然蛮自信地甩甩头,“因为历史总是证明我是对的,那些作者知道我说得对,又犀利又对。他们对我又怕又爱,周林甚至对我由怖生爱,你说神奇不神奇。”

      “神奇。”我竖起一个大拇指。周林本来是她对接的写手,在长期被骂和被催的过程中进步飞快,终于小火一把出人头地。周林对彭纯然感恩戴德,一个月前鼓起勇气邀请彭纯然吃饭作为答谢。据彭纯然说,她在他对面坐下的那刻就能感觉到周林瞬间眼睛放光。一顿饭过后周林单方面坠入爱河,时不时登门送些零食水果。我在家门口碰见过他几次,高高瘦瘦又清秀的男孩子,一口一个彭老师地叫着。据说周林文风豪迈不羁,脑洞天马行空,但他对着彭纯然却支支吾吾,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这个我之前吃过,挺不错的,彭老师尝尝。”“辛苦彭老师帮我改文,彭老师注意身体多喝水。”整个人纯情又拘谨,但就是推不动进度。

      “你现在还催他写文吗?”我随手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橘子剥开,一股清香扑面而来,这个小周挑水果真有一手。

      “不催了,他倒是现在天天催我帮他看稿,一天八百次,我一看到彭老师三个字就头痛,简直烦死。”

      “风水轮流转啊。不考虑一下他吗?我都快被打动了。嘿,他挑水果真的很有一手,你要不要尝尝这个橘子?”

      “我看你是快被他送的水果打动了。”彭纯然摆手拒绝,“今天他来送水果,被隔壁王阿姨看见,你猜她说什么,她问我是不是给高中生上辅导班,她孙子上高一也想来。”

      我刚放进嘴里的橘子差点喷出来,“说实话我一直想问来着,他成年了吧?”

      “23岁了,怎么看起来还是像18,真是讨厌。”她叹了口气,“我已经让他以后不要再来了。心累,我自己忙都要忙死了,没时间费在弟弟身上,没可能的事。”

      我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叔叔的高利贷还欠多少啊?”

      “还剩四十万吧。”

      “医院那边怎么说?”

      “还是老样子,醒不过来。他两眼一闭倒是轻松了。”

      “要不我先……”

      “千万别!”她打断我,“我就是怕你说这个,还没到那一步。”

      没到吗?她爸爸几年前下班路上被打晕直到现在还没醒来,肇事者至今仍在逃逸,反而有几百万的高利贷追上门来。填进去车子又填进去房子,到现在她这些年集的手办都陆陆续续卖出去几箱了。但我不知再怎么开口。我们两个靠在一起陷入沉默。怎么谁的生活都是一地鸡毛。
      她拿脚尖指了指我放在地上的啤酒,“买啤酒了?你又有什么心事?”

      我拿起来开了一罐递给她,又开了一罐自己灌了一口,“我今天见到肖季凌了。”

      “谁?”

      “肖季凌,小学时候的那个小机灵,记得吗?”

      “记得记得,他怎么样?”

      “他好像过得不太好。没我想的那么好。我高中不是改了名字吗,他没有认出我来。不过就算没改,他可能也不记得了。”

      彭纯然叹了口气,“不是谁都有你家这样的运气”。

      我家八年前迎来了财务上的较为自由。我高中有段时间大概是因为青春期,像个闷葫芦一样格外不爱说话。老朱以为我是压力太大,一有空就拉着我四处转悠。我们那时候有个固定项目就是去买彩票,我随便说数字老朱去买。我那时候其实暗自里觉得这事既无聊又可笑,但老朱说“是个盼头是个盼头”。没想到还真盼来了一份500万的大奖,这也成为我改名字的前因。

      这份大奖招来了地方媒体的采访,老朱为人低调一一婉拒。但记者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我的名字,甚至跑到学校去找过我。我一方面为了躲这个麻烦,也处于长久以来不想要这个“娅”字的私心,向老朱提出要改名。老朱同意改名,但坚决反对我去掉“娅”。我们大吵一架,最终各退一步,我成了朱莉亚。

      总之老朱靠着500万开始倒腾建材,恰逢地产风口,他一直不顺的事业运居然就此大有起色,终于发家。我偶尔会想起我那个抛夫弃子的妈,不知道她看到我们现在变得这么有钱不会后悔。但我没有机会当面问问她,我已经二十多年没见过她,也许见到也不会再记得。

      人的命运真是难说。我小时候常常感到命运不公,被妈妈抛弃,一家几口人挤在老破小里。我那时看到家境殷实幸福的肖季凌和彭纯然,觉得上天好像专给他们开了后门。但等到上天给了我家好大一个幸运的时候,作为受益者,我再无法对这种不公平抱怨,反倒生出一种心虚和愧疚。

      彭纯然劝我坦然点:“各人都有各人的路,既来之则安之。”我问你即然这么坦然,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周林,他来过多少次了。彭纯然说这不一样,这是她自己的命运,不该外溢到毛头小子身上。
      我们那天大概喝了四五瓶啤酒。酒入愁肠,像我和彭纯然这样兴起时能灌一瓶白酒还屹立不倒的人,几瓶啤酒下肚居然已经上头。门铃声响起的时候我俩正有一搭没一搭商量着晚饭吃什么,但话题已经从家里还剩两个鸡蛋跑到了该换个平底锅。

      我晃晃悠悠去开门,眼睛还没聚焦就听见Nancy的声音噼里啪啦向我砸过来:“唉呀Julia你怎么手机关机,一直打不通要急死人了。头儿喊我们回去紧急开会,新峰科技园项目的中期汇报没有过。没有过你敢相信!”

      我立马清醒一半,华正的项目从来没听说过中期会出问题的。“上个星期不是刚汇报完没问题吗?怎么今天又说不过了?”

      Nancy从玄关拿起外衣就往我身上套,一遍推搡着我换鞋一边嘴上也没停:“新峰的财务通知我们土地价值评估有重大偏差,他们算出来的园区土地估值只有11个亿,我们汇报的是20个亿。”

      我脑子一懵,“这怎么可能,平宁那么大块地方,怎么会只值11个亿?”

      Nancy抓着我往外扯:“新峰那边说是基础设施太差。但这个差距真是见了鬼了,头儿也觉得离谱。黄总好像也被叫来了,当初土地估值就不该外包给他,看看金石养的什么一群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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