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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你好,我是 ...

  •   我原来的名字其实没有这么洋气,叫朱娅。“朱”是因为我老爸姓朱,“娅”是用来纪念我生命中酷爱玩失踪的妈。她自我一岁时就开始间歇性失踪,三岁时的某一个清晨,她拿上银行卡和最爱的衣服,亲吻了一下我的额头,然后再也没回来过。其实我不记得她有没有亲过我了,但是我希望是这样。当然我也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因为确认她这次不会再回来之后,奶奶强行抹去了她在家里的一切印记:她的照片,她未用完的半瓶香水,连那双粉色的凉拖都没留下。

      我奶奶执行力max,从小到大手工家庭作业都是她帮我做的,老太太动起手来干脆利落,这点我毫不怀疑。但她还是没能抹去两处我妈的印记:我妈生下的我,以及老朱心里的我妈。

      我爸对奶奶这么做是有点怨念的,但他是个孝顺的儿子,在奶奶面前总是强忍着对我妈的不舍,只是奶奶后来给介绍的对象,总是不能成。

      被一个女人抛弃总是痛苦的,何况还是他情根深种的女人。我爸有时候喝多了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我讲讲我妈,当然是背着我奶奶。他常叨叨的是那双粉红色凉拖,那是他陪着我妈最后一次逛街买的东西,“你妈当时看上了红色那双,结果断码了,你妈就坐在柜台旁等着售货员打电话挨个联系别家店找38码,等了一下午啊,结果还是只有粉红色的。我哄了她半天啊,才肯买下粉红色的走。你妈就是这么倔,不是最喜欢的东西连凑合都勉强,她走的时候连那个旧外套都拿走了,就是不肯带这双鞋。你不知道你妈当初没买到红色多不情愿,嘴撅得老高,你不知道有多可爱……”
      我是有点替我爸不值得,“您还想着她干嘛,她都不要我们爷俩了。”

      我和我爸性格上差的很多。我爸是那种多愁善感感情丰富型的,我感情也丰富,女孩子嘛总是有些敏感想的多。但我和老朱的表现方式完全不一样,老朱是情绪上来了所有的心思都往外说,尤其是喝多以后。我呢,心里面想的事儿能绕地球三百圈,但是打死也不说,灌十斤二锅头也没用。
      老朱喝多以后我会小心翼翼问他,“爸你看咱俩差异那么大,我不会不是你亲生的吧?”

      老朱泪眼朦胧,疼爱地捧着我的脸,“怎么能不是我亲生的!咱俩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多少人一看就知道你是我女儿。”

      除了——“除了鼻子,你的鼻子随你妈,小小的翘翘的。她走就走吧,怎么还把鼻子遗传给你了啊,心太狠了。”老朱哭得动情了,一会儿说像了好一会儿说还是不像好,快把我的脸揉肿了。
      这个名字中带“娅”字的女人给我爸带来了难以磨灭的伤痕。给我带来的影响也是深远持久的。
      我上幼儿园后,那些调皮的小鬼总爱拿着我的名字嘲笑,“猪呀”,他们是这样叫我的。你知道那个年纪的孩子嗓音清脆甜美但大的可恶,他们的兴趣总在那些无聊的点上,而且极不容易转移对恶作剧的注意力。

      “猪呀,你两边的小辫儿梳得不一样高!”(那是我老爸给我梳的)

      “猪呀这么简单的算术你又错了!”

      “猪呀你没有妈妈!”我一记小肉拳挥过去。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人,对手也是一个小女孩,身型体力上和我势均力敌,我们两个极为不熟练地拼命扭打在一起。生活老师姚老师跑过来把我们强行分开,她那天是第一天入职,让我们一人拖着一个小板凳在走廊上面壁思过,但其实这种情况下其他老师都是会打手罚站的。

      “你就是没妈妈。”那个小女孩转过头小声对我说,那时教室里正在上课,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我们两个。

      “呸。”

      “你就是没有,不然你妈妈为什么从来不接你?”她这个问题问的切中要害。我爸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他上班忙的时候有时是我叔叔来接我,反正我那个忙于恋爱的姑姑从来没来过。

      “她今天就要来了。”我说。

      放学的时候我和那个小女孩互相瞪着眼,我知道她在等看是谁来接我。小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都走了,还是没人来接我,更糟糕的是,她妈妈到现在也还没接她回家。

      我那时拼了命地在祈祷,让我妈妈来接我吧让我妈妈来接我吧,到后来变成让我姑姑来一次吧让我姑姑来一次吧,再后来只要是个女的来接我,哪怕老得像门口卖火烧的大娘一样我都会扑上去喊妈。但是没有。

      教室里只剩下我和那个小女孩了,我幼小的生命里第一次感受到了强烈的焦灼和不安,我的手肯定在抖了。终于那个女孩的妈妈来带她走了,我觉得这次也许就这样混过去了。刚要松一口气叔叔火急火燎跑进门,“对不起老师我来晚了,”叔叔喘着气跟姚老师打招呼,“我是朱娅的叔叔,来接朱娅的。”

      “你认识他吗?”姚老师问我,她第一天来,没见过我家长。

      那个女孩儿跟着她妈妈都快走出门口了,故意放慢脚步回头看我,眼睛里满是胜利和挑衅。我看看她又看看叔叔,咬着牙说,“不认识”。姚老师立即护在我前面,像瞪着人贩子一样蹬着他。叔叔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他那个悲愤的眼神我至今都忘不了。但我那时满脑子都是,那个讨厌女孩儿终于走了。

      我不记得那天是怎么收场了,总之费了一番周折叔叔还是向姚老师证明了他的身份,并成功地把我带回家当着我爸和我奶奶的面狠狠地告了我一状。我被教训了一通,那天简直是我幼小生命中最难熬的一天。

      我说过我不是太喜欢表露内心世界的那种人,内心可能风云际会几遭了还是咬着牙一句不漏。我爸他们当然不知道我是为什么“背叛”了叔叔,还以为小孩子一时脑子抽筋了把耍大人当好玩。但我从那天起就暗暗下决定,再也不对妈妈抱任何希望了,我再也不要想她了,再也不要让她影响我的生活了。

      还是会有人叫我“猪呀”,但是我不告诉自己不要理他们了。这样的绰号一直被人叫到小学,可见无聊的熊孩子长大成熟的过程是缓慢的。他们都幼稚且不礼貌,我在心里想,除了肖季凌。

      肖季凌,人称“小机灵”(可见一个好听的名字有多么重要)。他确实很聪明,没有他做不出来的题,他写的作文也是错别字最少的,被朗读得最多的,还会拉大提琴,所有老师都喜欢他。他总是穿的干净整洁,白白净净一副小正太模样(虽然那时还没这个词),手抄报做得好唱歌也在调上,所有的同学也喜欢他。他很懂礼貌,从来不叫我“猪呀”,还会制止别人这样叫我,所以我也很喜欢他。

      肖季凌简直是个会发光的存在。我很想和他做同桌,所有人都想和他做同桌,但并不是每个故事都会按照你梦想的那样发展,我的同桌是一个带着厚厚镜片的斯文女生,我们坐在离肖季凌十万八千里的地方,紧挨着讲台,抬头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数学老师门牙上的牙垢。我和他挨得最近的时刻大概就是五年级期末考试的榜单,他在第一列第一位,第1名,我在第二列第一位,第31名。哦对了,我们班只有35个人。

      小学毕业的时候流行写那种非主流同学录,大家明明也不识几个字偏偏要把每个字写出一朵花来,不是扭成个爱心就是加个箭头,每张纸看着填得很满其实没什么内容。我攒了一个月零花钱,买了本加厚带着水粉底子的,里面的纸多到连带隔壁班级都能人手一张,为的就是说一句“哎肖季凌我同学录发不完了,你也来写一张呗”。

      我大概做了有两三天的心理建设,才鼓足勇气把那张同学录拍到他桌子上。他说“好的,我晚点写完给你”。我点点头,看着他把那页纸归到一大摞待填的同学录中。他人缘真好,手头的同学录花花绿绿,校门口的小卖部都没有他这里的样式多。他又说“真不好意思,我的同学录发完了,不然也给你留一份”。我又点点头,我在他面前可真是寡言。

      人和人真是不一样,他的同学录早早就被填满,我那本加厚的最终却有一半厚度是空白。我翻着有人填的那一半看了又看,大家对未来的梦想五花八门,共计六个老师,三个作家,两个宇航员和一个动物园饲养员。还有若干梦想与事业无关的,比如我唯一联络到现在的朋友彭纯然,她的梦想是当言情小说女主,括弧拥有一头紫色长发和魔法水晶若干。肖季凌的那页不在其中,他手头堆着没填完的同学录比那本《快乐学英语》练习册还厚。我知道他尽力填了——我每节课间都偷偷看他的进度,看他埋头写了一张又一张,但由于总有人来给他送,未完成的永远比完成的多。

      我就这样盯到了毕业的那一天,彭纯然一脸担心地问我是不是斜视了,我转转快僵了的眼珠子说,“没有斜视,你还记得那本《魔女的梦幻征途》吗?女主的初恋幻化成泡沫的时候女主哭到连珍珠眼泪都流不出来了,眼睛干干的。”

      彭纯然说,“当然记得,苏·樱琦丽莎公主伤心地看着初恋化成的泡泡远去,她决定再也不为任何英俊的少年投去爱恋的注视,从此看谁都是冷漠的。真感人。”

      我面无表情看着她:“是的,我以后也是这样了,我再也不会笑了。你看我现在冷漠吗?”

      彭纯然说,“还真有点。哎你知道《魔女的梦幻征途》出第二本了吗,听说苏·樱琦丽莎把初恋又复活了,我们放学去小书店看看,我请客。”

      于是我把没有收回来的同学录抛在脑后,跟着彭纯然在小书店中混完了一个暑假。时间真是神奇,童年和少女时期细碎的心情再过个十几年看当真是一片模糊。当时觉得弥天盖地的情绪,现在回头看只剩下一桩桩事件。我原以为这件事同许多件事一样,再难牵扯出太多情绪,可再十五年后见到肖季凌,那年夏天想要一张他亲写的同学录的期盼和最终未能得到的失落都一股脑地卷回来。

      我真想跟他叙叙旧。但眼下他的境遇似乎并不好,整个人风尘仆仆,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逆着光微微透亮,领口隐约还能看到毛边。他额角破了一块,大概只是草草擦了一下,没在流血了,可伤口还是暴露在外面。他向我伸出手,不好意思地笑笑:“朱莉亚小姐是吗?您好,我是肖季凌,黄总派我来取标书。路上出了点意外,耽误您下班了,请您见谅。”

      我同他握手,职业素养和同为社畜的同理心占了上风:“您好,不用那么客气称叫我朱小姐,后续还有事情要对接,您直接叫我小朱或者小亚都可以。”

      他笑着点点头,我赶在他再次向我讨要标书前,行云流水般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先送他到茶水间等我一下,再给黄总打电话说标书还有报价上的调整还在计算,今天大概是给不了了,只能明天一早再麻烦肖经理来取一次。花了三分钟,终于一串的道歉又千恩万谢地跟黄总客套完,我提上公司的医药箱向茶水间奔去。

      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近乡情怯。我当真是不知道如何在这种情况下跟他叙旧,去茶水间的路上心里大概别扭了八百次要不要告诉他我就是小学的那个朱娅。可他的伤口还在外暴露着,我再是犹豫也噌噌跑到了茶水间。他就坐在那里对着饮水机出神,背还是挺的,可两肩却微微塌下去了。

      我决定做先回那个首次见面的职场丽人兼热心同事朱莉亚。不提过去,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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