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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山茶花 茶茶以悲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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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茶死了,是的那个在前一晚还跳着舞,露着明媚笑容的女孩,就这样突兀的离开了人世,一袭白绫挂在万芳楼的门口,她像一只摇摆的风筝挂在那里,脚下是那个被她撕成了碎片的落红帕子,老鸨子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眼中却无半点泪水,嘴巴喋喋不休地咒骂着,“天老爷,你个小贱人,吃我的,喝我的,我花了那么多银子养你,教你,你一分银子还没给我挣就死了,你死就死了,偏偏挂在我的门口,你这是要绝了我的生意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老鸨子拿出手帕抹了一把脸上并不存在的眼泪,看着小厮将茶茶的尸体平放在地上,“妈妈,这……怎么处理!”小厮小声问着老鸨子。
老鸨子腰一叉,眼中满是鄙夷,冷哼一声,“怎么处理,破席一卷,直接拉到城外乱葬岗扔了!”
昨天晚上一掷千金的客人,皱着眉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茶茶,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准备递给小厮,“打一副好棺材,再找一位道士,选一个风水宝地将这姑娘好生葬了!”
老鸨子连忙抢先将银子揣入怀中,陪着笑脸说道:“就按着爷的吩咐。”然后瞪了一眼还在愣神的小厮,“还不快去!”小厮满头雾水的跑开,奔着棺材铺去了。
众人围着万芳楼看热闹,指指点点,茶茶的尸体盖着白布躺在万芳楼的门前,乱糟糟的人群,只有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娟娟才让人察觉到这里是死了人。
红柳的酒彻底醒了,踉踉跄跄地跑出万芳楼,看到茶茶静静地躺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绵绵浑身发抖,看着红柳后,扑倒她的怀中,眼泪不停地落下来,红柳强忍着眼泪走过。
老鸨子看到红柳,满脸怒气,抬手就是一巴掌,怒不可遏地说道:“这小贱人死了,你现在称心如意了,再没人跟你抢这头牌的位置,以后你挣了双份的银子,老娘才不亏!”说着骂骂咧咧地回了万芳楼,还不忘狠狠地瞪了一眼瑟瑟发抖的绵绵。
红柳捂着红肿的半边脸,躲在绵绵的怀中,全身都在颤抖,她不敢看一眼地上的茶茶,那个新活的生命此刻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众人散去,老鸨子拿了客人的银子并未按着他的意思厚葬茶茶。小厮不过是走个过场,他太清楚老鸨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转了一圈,看到那个客人走后,偷偷溜回了万芳楼,老鸨子笑着扔给了他一角银子。
洛城的街道上,小厮拉着一辆破车,茶茶身上盖着白布,脚踝上的铃铛还没来得及取掉,随着车轮滚动,铃铛泠泠作响,就像她还在舞台上跳舞,娟娟哭喊着追着马车。
沿街的路人不断发出叹息之声,人们议论纷纷,“没想到这万芳楼里竟出了一个贞洁烈女!”
“这姑娘真是可惜,就是命不好!”
“可不是,若是生在寻常人家,也是个好姑娘。”
路人的议论声落入玉儿的耳中,她没想到茶茶会以这样的方式证明自己的清白,她是不喜欢茶茶,可是没想过她死,玉儿满眼惊愕地站在那里,一抬头看到对面站着孙少宇,两人四目相对,孙少宇的眼中满是悲切,他看到玉儿后,没有上前,而是转身默默地离开了。
玉儿没有追过去,转身扑入云萝的怀中,“姐,我没想让茶茶死,真的,我没想让她死,只要她说她和少宇之间什么都没有,我都信她!”玉儿呜呜地哭了起来,云萝不知道怎样安慰妹妹,望着茶茶的尸体,内心也是五味杂陈。
两人去了医馆,孙少燕显然也知道了茶茶去世的消息,情绪有些低落,看到姐妹二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并没有上前打招呼。医馆今日没开门,孙少宇显然没有回家,孙少燕坐在桌子旁,茶水早已经凉了。
“这件事因少宇而起,怨不得旁人,更怨不得玉儿。”孙少燕长叹一口气,伸手擦了擦玉儿脸上的泪水,“玉儿,你就是太善良,总把这些事情往自己身上拦,她是那样的命,这个谁也改变不了。”
玉儿却摇了摇头,孙少燕虽然这样说,可是她胸口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无比沉重,“若不是我非要她证明和少宇之间的清白,她不会死的,我不明白,茶茶为什么非要这样做,她明明可以好好活的。”玉儿说完眼泪又落了下来。
云萝看到妹妹这样伤心难过,拿出手帕擦着她脸上的泪水,“玉儿,她活不了,从她进万芳楼那天起她便没有活路了。昨天,我和你姐夫去了万芳楼,我心里便隐隐不安,这姑娘性子太倔,宁折不弯,没有少宇,她也会走到这一步。”云萝心中除了痛惜之外,反而觉得这对茶茶来说是一种解脱。云萝耐心劝慰着玉儿,抬头四处看了一眼,依旧没有看到孙少宇的身影,便问道:“少宇呢?”
孙少燕轻叹一声:“听说这件事后,少宇一早便出门了,现在也没回来。”
“我和玉儿在路上碰到了少宇,他一声不响地走了,这会儿子去哪里?”云萝想了想,忽然又说道,“我大概知道,他去什么地方了,咱们赶紧过去。”
“他去什么地方了?”孙少燕有些好奇。
云萝没有当着玉儿的面解释,而是回到家中将魏周也喊了过来,中途将玉儿支开,让她去棺材铺订了一口棺材,孙少燕便有些明白云萝说的地方是哪里,自然是城外的乱葬岗。
三人匆匆忙忙赶了过去,这里荒草胡坡,大片的无主坟茔胡乱立着,没有墓碑,有些尸骨甚至被雨水冲刷出来,露出森森白骨,看着甚是骇人,成群的野狗在坟堆里乱窜,看到人来竟也不害怕,甚至露出锋利的獠牙,随时准备扑上去。
云萝有些害怕地挨着魏周,魏周轻轻拍了拍她手,然后点头示意孙少燕照看云萝,便提着孙少宇的金童剑一剑刺死了领头的野狗,其余的野狗看到魏周这般架势,不敢上前,夹着尾巴灰溜溜的逃窜。
不远处,孙少宇正挥舞着铁锹驱赶着野狗,旁边的大黑狗死死守着一具尸体,不停地低声怒吼着,孙少燕惊呼道:“黑子!”那条黑狗正是孙家养得,听到孙少燕的声音,黑子立马汪汪大叫,三人连忙赶了过去。
孙少宇灰头土脑地拿着铁锹,看到魏周过来,一屁股坐了下来,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气,“你跑到这里来,不要命了!”孙少燕生气地冲着弟弟吼道。
孙少宇没理会姐姐的怒火,而是看向身旁,那是茶茶的尸体,孙少燕不忍心苛责弟弟,看到一旁挖得大坑,便明白弟弟是想让茶茶入土为安,可是这种地方,迟早被野狗刨了出来。
魏周将宝剑递给孙少燕,将孙少宇从地上拉起来,淡淡说道:“搭把手!”说着走向茶茶的尸体,刚想将茶茶的尸体扛起来,孙少宇扔了铁锹拦住他说道,“还是我来吧!你扛着茶茶总归不合适。”说完竟看到云萝。
魏周立马明白孙少宇的顾虑,笑着说道:“你云姐姐可不是小心眼的人,再说死者为大,你还是在一旁帮忙,看着这些野狗,小心它们偷袭。”魏周和孙少宇的眼睛同时看向四周,这些野狗并没有远去,而是躲在不远处观察着他们,随时准备偷袭。
茶茶被葬在长水河畔的芦苇荡,层层叠叠的芦花铺向天际,北风吹过,沙沙作响,就像碎碎的铃铛声。夕阳下,落日的余晖像金子般撒入河面,金光浮动,静谧而又美好。
玉儿和孙少宇并排站着,两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茶茶的墓碑,碑文很简陋,只有四个字,茶茶之墓,无姓,更无生辰年月,或者茶茶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多谢你们给她立了一座墓。”身后是红柳的声音,说不出的酸楚与悲哀。绵绵跟在后面,看到众人后点头示意。
玉儿看到二人后连忙对大家说道:“是我通知她们过来的。”
红柳双眼通红,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容,眼神中满是空洞与麻木,“木姑娘和孙家的小公子果然是重情重义之人,也不枉茶茶与你们相识一场。”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玉儿鼻头一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必须这样做,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红柳轻叹一声,竟说出了和云萝一样的话,这令玉儿感到万分诧异,却听红柳继续说着,“茶茶的母亲是仙女城的人!”这个玉儿自然是知道的,“她的父亲听说是一个落魄的乐师,两人私下相爱,后来有了茶茶。茶茶的母亲不愿意女儿一出生便是妓女,两人便逃走私奔了,可是他们又能逃到哪里,茶茶的父亲被人打断了双腿,也不知是死是活,她的母亲被抓了回来,她想带着孩子死,可是死不掉,吃了很多打胎药,可是这个孩子还是出生了。我想,茶茶出生的时候,她的母亲一定想掐死她,或许她自己也不想出生,可是命运弄人啊!”
玉儿呆呆地听着红柳讲述着茶茶的身世,她虽然是孤儿,可是被木凌风从战场捡回来便一直视若珍宝地抚养长大,她的人生一直是无忧无虑的,可是这个和她年岁一般大的女孩却从一出生便被带上残酷的命运枷锁,挣也挣不脱,逃也逃不掉。
“为什么会这样!”孙少宇沉默了许久,看着红柳问道。
“为什么?因为我们仙女城的人,国破家亡之后,我一族一直带着这样的标记活着,男子阉割入宫为奴,女子生生世世为娼!”红柳苦笑一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玉儿捂着脸痛苦地摇头,猛然扑入云萝的怀中,低声啜泣,云萝何尝不知道这些,此刻再次听到有人说起这些,更是心如刀绞。
“这世间那有这样的道理,太不公平了!”孙少宇愤怒地吼道,双手握成拳头,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红柳没有回答,脸上只有痛苦,孙少燕却冷声嘲讽道:“成王败寇,自古便是这样,胜利的人永远不会考虑失败者的感受,他们甚至觉得越是折磨失败者越有成就感!”
“难道就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了吗?”玉儿止了眼泪忽然问道。
“木姑娘,何谈容易啊!说实话,我竟有些羡慕茶茶。”红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绵绵赶紧再一旁扯她的衣袖,红柳只是轻叹一声,“你们知道吗,有一种山茶花,花开到最灿烂的时候,从枝头整朵掉落,又名断头花,茶茶并不是她的真名,至于她叫什么,我们也不清楚,她刚来的时候说她叫茶茶,我们便一直这样喊她,她就像那朵山茶花,宁愿整朵从枝头掉落,也不愿意一片又一片的被蹂躏。云姑娘昨夜让我给茶茶带话,是不是早想到了这个结果?”
云萝听完茶茶的身世,更加觉得这个女孩可怜,让人心疼的落泪,她看向那座小小的坟墓,这是茶茶对这个世间不公的控诉,“一个连死都不怕的女孩,为什么不肯活下去!她对得起所有的人,唯独对不起自己。”
是啊!这世间诸多不公,成王败寇四个字何其轻描淡写,可是因为这四个字家破人亡,战火连天,尸骸成堆,背后的鲜血流得是无辜的百姓!
北风呼啸着,芦花层层摇曳,天空飘下了雪花,这是今冬的第一场大雪,竟这样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老天似乎也在可怜这个女孩,用厚厚的白雪掩埋了她,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