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有仙山》梁饮冰

6、乡下人进城——大开眼界

　　码头上，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曲曲折折终于在人群中看到高举贤雅二人姓名牌的胖师兄。
　　胖师兄人如其名，是个圆滚的胖子，长得很有意思，脑袋大如窝瓜，眼睛小如绿豆，长在一张脸上显得甚是滑稽。
　　话虽如此，贤雅却觉得这位师兄面相和善，是个好人。
　　胖师兄本姓张，大名张二宝，乃是贤雅父亲尹明庵的师兄秦晋霄的弟子。今奉师命，前来码头接兄妹二人。
　　三人一番寒暄。胖师兄便领着二人去往马车。
　　他们穿过喧闹人群和堆积如山的货物，期间与那群黑袍人擦肩而过，贤雅听到周围人窃窃私语，听得意思是这群人乃是神之子，比东土的神仙都厉害，抬抬手就毁天灭地。
　　“这么夸张，真的假的？”贤雅凑过贤京耳边嘀咕。
　　“谁知道呢！你管他真的假的，赶紧去见师伯才是正事。”
　　贤京觉得贤雅好奇心太重，并不理会。
　　贤雅瘪瘪嘴，不再言语。
　　三人走了一会，便见城门旁古柳树下停着数十辆马车。
　　还未走近，就瞧见其中一辆灰布门帘的车里钻出一个圆溜脑袋，垂头散发，是个小丫头。
　　这丫头远远瞧见胖师兄，身旁跟着两张陌生的男女面孔，便知道接到了人，她喜得笑出声来，眼睛完成月牙，她笑得太过放肆，连牙齿也露了出来，一点没有大家闺秀该有的模样，引得胖师兄啧啧称奇。
　　“我瞧见那葱头脑袋就知道是你，都快及笄的大姑娘家，还这般没个正形，叫师父知道你偷跑出来，又要骂你。”
　　思思扬起脑袋，头一歪，用着极不在乎的语气娇滴滴的驳回胖师兄的话。
　　“怕什么！不叫他知道就好了！知道了我也不怕。”
　　胖师兄嘿嘿笑道，“你就仗着师父宠你。”
　　“爹爹当然宠我了，我可是爹爹的独女，是掌上明珠，无价之宝。”
　　那骄傲的语气以及童真的表情逗得胖师兄笑得更开心。
　　“好了好了，思思，你过来，见过两位师兄师姐。”
　　“好嘞”，说着便从车辕一跃而下。
　　胖师兄一把抱住她扶稳，生怕她摔倒。
　　贤雅二人一同行过见面礼，三人互道姓名，相识后众人便进入马车。胖师兄坐在车头驾车，贤雅贤京还有思思坐在车厢。
　　马车驶过一片矮树林，贤雅掀开帘子，她浓重的好奇心让她不肯错过任何一点新奇的景色。
　　连接清川府主城的是条年久失修的土路，崎岖不平，马蹄踏在土路，溅起砂石土块，扬起一路风尘，当真是“风尘仆仆”。汉州气候夏季湿热，湿润的空气让人燥热难耐，有意思的是偏汉州夏季又少雨，水汽都是从汉州境内大小湖泊以及江水支流蒸腾而来。
　　一如马蹄下飞扬的尘土。路上来来往往的马车不少。秦家马车挤在南来北往众多车队中间，穿过张村、李村、王家坡，拐过下马店，再走个两里路，就到了清川府南面的太平门。

　　灾荒其实在此时已初见端倪，城门口已经出现了逃难的骨瘦饥民，一滩滩烂肉，横七竖八的到处躺着。也有好心人往女人孩子面前扔点窝头红薯之类的吃食，但不多，大部分都是直接穿过。
　　贤雅也想做那不多的人，却被胖师兄制止。告知她远水解不了近渴，救一个救不了全部。贤雅并不认同胖师兄，她将手上仅存的母亲给她蒸的米粑粑伸出车窗扔到一个饿得仅剩一层皮的孩子面前。贤雅看着孩子吃完，若有人想抢，贤雅解开包袱，亮出红缨枪，往地上一戳，地面一震，那些人便不敢抢了。

　　不知是得了哪位大官的命令，只见守城的士兵两人一组抱着红毯从城门里头一路铺出城外来，里外加起来，足有百十来米长，道路两旁已经插上五颜六色的旗帜，迎风张扬，蔚为壮观。
　　不一会，太平门口，贤雅就见到了红毯彩旗迎接的对象——是那些黑袍人。
　　不知这些西土来的黑袍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总之，迎接他们的阵仗很大，不仅是给尘土飞扬坑洼不平的土路铺上红毯、插上红旗，士兵还站立两旁夹道欢迎，更有汉州总督率领城中大小官员前来迎接。
　　至于贤雅等无名之辈自然是没有这等贵宾待遇，他们的马车还未到城门口便被守城的兵士喝令下车，从旁边小门进城，说是要给予贵客们尊重。
　　这是什么来头！叫人好生好奇！
　　贤雅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不住看向黑袍人。她发现那些人神情皆倨傲，面对总督以及城中大小官员，也不拿正眼瞧他们。他们与官员们的沟通似乎全权交给带白色兜帽的人。
　　由于那人戴着兜帽，只露出一双眼睛，贤雅看不见那人的容貌，若是只看那双眼想来也应是个俊俏的儿郎，只因他有一双柔冷的眼。贤雅想象那人应当是面若冠玉，颊如春月，身量修长，定是个清冷佳公子。这时，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从心底悄然滋生。贤雅忍不住又多看了那人几眼。也不知是不是感应到贤雅炙热的目光，那人竟朝向贤雅得方向看来。贤雅以为两人视线隔空交汇，然而下一秒那人的视线已越过贤雅，望向远方。
　　那里有什么！贤雅忍不住好奇。
　　或是虚空。
　　亦或哀伤。

　　“那些穿黑袍的是什么人？”
　　贤雅问胖师兄。
　　“哦哦，那些不是人，那些是西土来的活神仙。”
　　“什么！活神仙！”
　　此言一出，震惊了贤雅贤京。
　　看他两的表情，思思也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贤雅疑惑，她不解。
　　“为何那些人是活神仙。”
　　思思为贤雅答疑解惑。
　　“因为他们是西土来的。”
　　“什么意思？我还是不明白。西土来的又怎样？”
　　“西土来的就是活神仙。”
　　“哈？？？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啥！”
　　贤雅还是不解。思思继续答疑。
　　“我们以往以为东土强过西土，东土是人间天堂，可今时不同往日，西风压倒东风，西土才是人间天堂。比起东土粗鄙的道术，西土的魔法强得可怕。我们修仙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长生不死。西土人不仅能长生，还能造物。这不是活神仙还能是甚么！”
　　一番话如天雷轰顶，击得贤雅大脑停摆，四肢五官麻痹，三魂七魄飞天。
　　修道的最高境界就是长生不死，贤雅此时梦想的成仙，本质就是长生。而长生已是奇迹，更遑论造物。一颗好奇的种子在贤雅心中滋生蔓延，她不禁想知道更多关于西土的东西。奈何思思及胖师兄对西土的知识也就止步于此，更深入更细节的东西他们也说不清楚。
　　贤雅暗暗记下，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弄清楚这个地上天堂人间西土是怎么回事。

　　说话间，四人入了城门，这城中繁华的景象对于思思、师兄已是寻常所见、熟视无睹，可对于第一次离开村里的贤雅贤京却是大开眼界。
　　贤雅平生第一回见到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两旁耸立的高大房屋也是前所未见，还有两旁鳞次栉比的各色商铺，街上走来走去挑担叫卖的各色小贩，贤雅头一回觉得两只眼睛不够用，新鲜的玩意从四面八方如翻滚的河浪汹涌蓬勃朝她奔来，一时间贤雅恨不得自己能长八只眼睛，也许时太过激动，兴奋的红云爬上她的脸颊，穿过她踩在青石板的脚底，一幕幕景象比父亲房中看到的书中印刷的线条画儿更来得真切，这就是活生生的另一个世界的景象么！
　　也许是太过兴奋，贤雅一不留神撞在迎来的路人身上，那人不由分说便一掌将贤雅推倒，贤雅看新鲜玩意太过入神一时没留心被人推一把，一个趔趄没站稳，幸好贤京眼疾手快扶住贤雅，才不致倒地。
　　思思年轻气盛，率先发难。
　　“你这人怎么看路的！撞到人还推人。”
　　那人是个中年精壮汉子，戴着黑布斗笠，下半边脸蒙在黑布里，两眼闪着寒光。他对思思的发难不置可否，冷笑一声。
　　“好狗不挡道，没听过吗，还不快滚。”
　　这人做错事不仅不道歉还骂人！思思更来气，正要开骂，被胖师兄一把扯住。胖师兄不仅让思思噤声，还拉起贤雅贤京就要走。
　　“走！快走！”
　　说着将他们拉到道路另一边的巷子里，离那些斗笠人远远的。
　　待大家站定，贤雅问胖师兄为何急匆匆将他们拉走。
　　胖师兄叹口气，悄悄指指那群人腰间别的黑牌。
　　“那些是山海商会的人，惹不起。”
　　“山海商会？为何惹不起，不过是些商贾之人，咱们修道之人不应当怕他们呀。”
　　胖师兄摇头。
　　“非也非也，商不惹道，那是过去，现在反过来啦，山海商会来头大着呢，连总督都能看它脸色，你要去的那个众生道也得给它三分薄面。所以才能在州府横行霸道。”
　　“真没看出来这山海商会竟这般厉害，我以为它只是个商会。竟然如此，师兄，你可知山海商会究竟是何来头。”
　　“不知不知，只是听说跟京里面有点关系，据说跟管咱修道之人的道德神宫也有关联，据说，只是据说，咱也不知真假，也就那么听说。”
　　胖师兄言辞闪烁，反倒更加激发了贤雅的好奇心，只是贤雅明白此刻已问不出再多，她便将这些好奇压在心底，反正日后卓修道会给她一一解释。

　　一行人有说有笑，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走到城南秦府。
　　贤雅老远便瞧见一处泥土围成的院子，大门用两扇半旧不新的木板拴着，这般破败的门口竟也摆着两座石雕的狮子，似在诉说往昔的辉煌。贤雅不解，秦家虽说算不上修道名门，但在阳城这块地界还算小有名气，素来不缺生源，不知为何如今竟破败至此。
　　许是看出贤雅的疑惑，胖师兄叹口气。
　　“自打西土人来了咱清川府，愿意修咱东土道的人一日少过一日，如今咱们百家争鸣宴又败一回，十连败啊，如今谁还信咱东土道家，都跑去信西土宗，修西土教啦。”
　　“咱码头上见到的那些黑袍人就是西土的道士？”
　　“也是，也不是，他们跟咱一样，也修道，只不过他们修的道跟咱不一样，叫法也不一样，咱叫修道，人家叫修法，咱修的是人道，人家修的是魔法。”
　　“魔法又是什么。”
　　胖师兄皱起眉头。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魔法是什么，反正就是他们挥一挥手，一道黑光过去，咱这边倒一片，根本打不过。”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道！贤雅心道。
　　要不我别去修什么众生东土道，我也去修西土道如何：这是贤雅第一次心中生出改修道派的想法。

　　大门没锁，推开便是院子，两旁的泥地上立着四个练功的木桩，如今成了晾衣服的架子，屋里非常安静，似乎没人。
　　思思疑惑，“爹爹不在家么，不应该呀，他知道师哥师姐今日要来的。”
　　胖师兄安慰她，“许是有事出门了。”
　　贤雅二人见此状也不便多言语，便听由二人安排。
　　西边有间厢房空着，贤雅二人暂且住下。忽地思思又不愿意，说什么都要贤雅陪她说话，硬是拉着贤雅住进自己的房间。贤京毫不反对，乐得清净自在。
　　四人在厨房拾掇起午饭，就等秦家主人秦晋霄归来。
　　晌午过了，直到午后秦晋霄才姗姗来迟。他风尘仆仆急匆匆赶回家的样子不知是发生了何事。在场的都是小辈，自然无人敢问。至于贤雅则是初来乍到，即便满心好奇，也不敢失了礼数，便咽下好奇。
　　思思其实也很好奇，只是父亲素日里对她严厉，让她不敢造次。
　　一番寒暄后，五人在院中吃着已经凉透的饭菜。
　　思思本想热一下饭菜再吃，胖师兄提醒她家中柴火有限，要省着用，便没再提。
　　众人就着烧好的热水倒入饭菜中凑合吃下。

　　隔日，秦晋霄带上贤雅贤京拜访众生堂真元道长。
　　秦晋霄在清川府城内算是小有名气，众生堂也会给他三分薄面。见他到来，真元道长在松鹤堂热情迎接了他们。虽说收徒一事早已与真元道长打好招呼，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贤雅贤京带来村里的特产，秦晋霄因着师弟的委托也帮衬些礼品一并送给真元道长。
　　道长是个白眉白须白发的老头，对这些虚礼到不在乎，吩咐徒儿拿走，倒是对贤雅贤京很有兴趣，不住问着各种问题。
　　贤京最笨，大部分问题都是贤雅回答。
　　真元道长问他们二人为何修道。
　　贤京回答，家族传承，修道世家。
　　道长也问贤雅。
　　贤雅不假思索，兴奋回答。
　　当然是成仙！
　　道长眉毛一挑，显是引起他的兴趣。他问贤雅。
　　“你想成仙？”
　　贤雅点头，“是的。”
　　“可你一个女娃子，如何修成仙。修仙之路可是很辛苦的哟，可是不适合娇滴滴的女娃子哟。”
　　真元道长略带打趣的口吻说道。
　　“道长，学生以为众生平等，无论男女，皆可修仙，众生堂意即在此。何况修仙之路艰难不仅是对女子而言，对男子亦是如此。既然如此，学生反而更像一试。”
　　贤雅正色回答。
　　“你不怕失败？”
　　“修仙之路重在修仙，至于能否成仙，全看上天造化。正因如此，即便修仙未能成仙，学生亦不怕。”
　　道长拈起胡子欣慰道，“初生牛犊不怕虎，老夫喜欢你这般有冲劲的学生。”
　　秦晋霄贤雅贤京闻言面露喜色。
　　道长抬手让他们暂且稍安勿躁。
　　“若你们能通过入学考试，老夫自会收你们为徒，但是前提是你们得通过考试。”
　　贤雅贤京对视一眼。
　　“学生定当不负先生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