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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仇恨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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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雅没有观看后面的部分,想必也是极残忍血腥的。
她并非胆小之人,在游历到许家村之前,她便在省城见过更加血腥残忍的屠杀。
那是如噩梦一般的记忆,如地狱一般的场景。
她终生不愿回忆在省城那几日看到的一切。
几乎所有村民都去野猪宴凑热闹,也有人躲在门后躲在屋里,也许是因为良心,也许只是单纯因为胆小,甭管他们以什么理由置身事外,他们都成为这场血腥晚宴的一部分,他们旁观,他们沉默,他们参与。
贤雅走到文叶家,宅子里静悄悄,大门敞开。
地面很干净,看不出昨夜家中有一场杀戮。
姐弟两都不在,不知是否是去参加野猪宴。
院中婆婆还在,坐在天井中央,眯着眼睛。
只是坐着,仿佛在倾听什么。
贤雅走过去,搬来另一张矮凳挨着婆婆坐下。
“好听么。”
婆婆没有说话。
贤雅继续道。
“他们的惨叫声让你心里头舒服么。”
婆婆还是没有说话。
贤雅不急,慢慢说出三个字。
“文叶姐。”
婆婆眼神有了闪动。
“婆婆,你就是许文叶,也是村里唯一活着的村民吧。”
婆婆终于看向贤雅。
她张开了紧闭的嘴唇,发出沙哑干厉的嗓音。
“我是许文叶,你想离开村子,没人拦你。”
这倒是实话。
贤雅这几日试过走出村子,确实没有任何阻碍,她执意留在村里只是为了因为好奇。
“我是想离开村子,只是村中发生的怪事让我好奇。”
“这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好奇。”
“我大概明了前因后果,我不想劝你大度,只是好奇你既已报仇,何必执着仇恨。”
婆婆回忆起往事。
父亲初时已死心,不再提告发之事。
而且念在儿女亲家,不想让文叶的亲事受影响。
文叶那时小,不明白父亲既已与村长翻脸,又为何执着于她与村长二儿子的亲事。
父亲与文叶解释,世人有世人的规矩,他们既已定亲,便不能悔亲。
文叶反问,村长可以不守规矩,为何他们就得守规矩。
父亲叹气。规矩总得有人守,否则谁都不守规矩,天下就要乱了。
文叶不再追问,她自知改变不了父亲的想法。她另想办法。她叫上心爱的男子,约好月圆的前夜私奔。这本应是天衣无缝的计划,只不过出了点小小的意外。
她心爱的男人出卖了她。
男人将二人私奔的事告诉了村长。
村长在月圆的前夜带人在约好的地方埋伏了文叶。
他们抓走文叶。
二儿子本着未来是老婆现在也可以是老婆,不过是提前睡一睡罢了,他强迫文叶提前圆了房,只不过他明知文叶当时已怀了男人的孩子便故意折磨文叶让文叶大出血,差点送了命。
文叶躺在床上,问父亲,他们还要继续守规矩么?
父亲沉默不语。
文叶记得父亲表情从未如此沉重,父亲得眉毛素来阔直,现在却如打结般拧成一团。只见父亲在房中来来回回踱步,走了又走,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不知走了多久,突然,他脚步一重,身形一顿,回头看了文叶一眼,不止一眼,又看了看文叶,终是下定决心走了出去。
父亲收拾行礼准备亲自到州府到京师告状。
然后不知怎得,又碰巧被村民们看见了,没过多久,村长跟黄老爷也知道了。
这回轮到他自己。
文叶想起村里曾经捉到的一只野猪。
村民们在野猪身后拿火把追啊赶啊,将它的发毛皮肉一寸寸烧焦烧烂,烤得焦香的野猪终于气力不支倒下,浑身焦黑的皮肉,除了一双眼珠泛着死前的白光。最后是村里的杀猪匠出手,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杀猪匠用家中最锋利的刀找对位置熟练割开它的肚皮,了结它的性命,顺着骨骼把猪分成一百来份,分给村里家家户户。
文叶家分到一点野猪前腿的肉,滋味过于腥臭,家中无人喜欢,便让给了别家。
如今她父亲也遭遇那只野猪的待遇。
一模一样。
大哥承受不住打击,疯了。母亲找村长理论,走着过去,抬着回来,好歹留了全尸,能埋。
家里的重担落在文叶身上。
照顾疯了的哥哥,怀孕的嫂子,和文弱的幼弟。
可村长和黄老爷并不放心,他们决定斩草除根。
于是,便发生了贤雅昨夜看到的事。
回忆着前尘往事,婆婆语带不屑。
“非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贤雅平静道。
“我没有劝你善,我只是不解你为何执着于仇恨,杀了他们还不够,还要用野猪宴反复折磨他们。二来,我也想知道你如何报的仇,或者说你如何着的魔。”
婆婆圩出一口气。
“原来那是魔啊。”
“你见到的魔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一身黑袍?”
文叶婆婆摇头。
“那人一身白衣,丰神俊朗,好个倜傥少年郎。”
贤雅明白了,大概是那人吧。
热衷于做此等事的大概也只有他了。
“是他诱导你让你执着于仇恨的么?”
婆婆又摇头。
“应该说我心中一只有恨,他只是指引了我如何获取报仇的力量。”
“那力量如何获取?”
这是贤雅最想知道的。
婆婆沉默了一会,又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他让我回想往事,回想那些仇恨,回想那些恶人的嘴脸,回想恨。让恨意在我心中积攒,攒够了,那力量就来了。”
“就这样?”
“就这样。”
贤雅不禁在心中感叹:究竟是恨意更可怕呢,还是那能扭曲时空的力量更可怕呢,一时间难分伯仲呵!
贤雅收收心神。她继续问许文叶。
“报仇之后,你心中的仇恨是否减少呢?”
“我看着他们全部死去,可我心中的仇恨没有一丝减弱,反而更加强烈,所以我才用野猪宴折磨他们。”
贤雅轻声接话。
“也用生不出的孩子折磨你自己。”
婆婆闭上眼睛,痛苦在她的眉头游曳。
“我不明白,我和我父亲还有我的家人,我们都是本本分分的规矩人,我不明白为何我们守规矩守本分却惨遭灭门,死无葬身之地。”
贤雅低下头抱紧自己,声音闷闷的。
“我也不明白。我是修道之人,曾经我以为修道就是成仙,就是世事纷扰皆与我何干。可我看到了地狱,而我修的道,我师父师长们修的道,在地狱面前根本不堪一击。我绝望,我思来想去想不明白,我修的道哪里错了,我从省城逃离,四处流浪,就是因为我想不明白。我要好的师长同窗好友都失散了。我像身处一片黑暗之中,无人指引我该往何方。我其实跟你一样迷茫。”
说罢,贤雅想着文叶是不是会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些建议,哪怕些许安慰也行。可空气里是久久的寂静,文叶没有给予贤雅任何安慰。
沉默,等同于长久,久到贤雅听到村里头野猪宴散去的声音也没等来文叶的只言片语。
贤雅觉得不如就此作罢吧,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事何苦为难别人。她心中泛起苦涩,叹息一声便支起身子从板凳上起来。
她想还是与文叶道别再走。
文叶这回没有低头,她抬起脑袋,眼神混浊又闪亮,像纠缠不清的混沌。
她眼神动了动,终于开口,对贤雅说道。
“有时我也想过要不就这样吧,死者已矣,我也报了仇,我还活着,我还想活下去。”
贤雅想了想。
“向前看吧,人总归是要活着。”
文叶笑了,有些轻蔑的意思在里头。
“你不是修道之人么,修道成仙,还担心活人的事。”
贤雅松口气,有些开玩笑道。
“做什么神仙,修什么道,活都活不下去,修屁的道。”
说罢,她顿了顿。
“我想修道逃避不了任何事。既然逃不掉,那就去面对吧。我在省城亲眼见到魔族杀人。不,杀人这个词太轻描淡写了。是屠城。魔族屠了清川府府城。我眼睁睁看着男女老少死去,却无能为力,因为我自己也在逃命。我被一个恶人救了,我猜给予你力量的大概也是那个恶人。自那以后,我一直在逃,四处逃,逃到这里,到处躲避我的老师和师兄弟妹们。”
说到此处,贤雅脑海中浮现出红缨的面容,然后是师父,还有老师们、求道者小队成员们的面孔一一闪现,还有师叔、师兄,还有思思……
她继续说道。
“我想我不该再逃了。我该去思考修道的意义了。不过我想应该不可能会是成仙。毕竟如果真有神仙救世主,那省城就不该遭难。”
文叶拍拍贤雅的肩膀。
“你会找到的。”
“今日天色已晚,明天早上我再送你出村。”
贤雅点头称“好”。
便回到西厢房中。
这次没有姐弟的欢笑声,也没有到店定响起的孕妇的哀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一夜安静,一夜好梦。
第二天贤雅一睁眼,自己竟躺在一片土包上,行囊被人收拾得齐整放在一旁。
周围有点瘆人,大大小小的坟包,依次排开。
贤雅大体瞧了瞧坟前的木牌,大部分都姓许。看来自己确实在许家村,不过是死绝了的许家村。贤雅找到了文叶兄嫂弟弟双亲的木牌,唯独不见文叶自己的,大概她想通了,不再沉迷于仇恨了吧。
不知何时何处再能见到你呢,许文叶!
贤雅心中想着。
再看村子最后一眼,贤雅背起行囊。
她该去找寻她的修道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