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有仙山》梁饮冰

2、生不出的孩子

　　子夜时分，贤雅听见对面房中传来女人的惨叫声，她连忙掀开被子，撒起鞋子，赶到西厢房。刚到门口，就见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在房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他脸上、额头都是汗，他见到贤雅，便说，“稳婆，内子羊水破了，她要生了，麻烦您尽快。”
　　贤雅还在疑惑时，那人仿佛得了应答一般，自顾自说道。
　　“好好好，我们这就去准备热水、棉布、剪刀，快，文叶，快去准备。”
　　来的应当是文叶，然而却是那恍如不存在的人一般的婆婆。
　　婆婆去厨房烧热水，准备棉布、剪刀等物什备用，男人还在焦急踱步。
　　见状，贤雅便自告奋勇去房中照顾待产的女人。
　　姐弟两听到声音，也赶过来，他们跟贤雅一起围在床前。
　　床上用厚实的棉布作为帐幔，将产妇遮得严严实实。
　　三人就这样看着厚实的床幔，等待新生命的降生。他们三站了一会，便觉累腿，漫漫长夜不知要站到何时，三人搬过房中的竹凳坐下。
　　三人就这样看着厚实的床幔，等待新生命的降生。
　　突然，一阵细细簌簌的骚动从床上传来，贤雅只看见被褥底下有人的身子在扭动，一阵一阵，贤雅看不见扭动的人，只能通过被子扭动出来的形状判断产妇的情况。
　　疼痛似乎加剧了！
　　产妇绷直了身体，一阵一阵的疼痛自下腹传遍整个腹部，仿佛要将腹部掏空。
　　一只五行的手显现出来，抓紧了床沿。
　　贤雅仿佛看见产妇泛白的指节、紧咬的嘴唇和额头冒出的豆大汗珠。贤雅几乎可以想象产妇如何用力全身力气要让这个生命降临人世，感受四季轮回、人间喜乐，她一定下决心，要让孕育的生命得到人世间最美满的爱，成为人世间最幸福的孩子。
　　她咬紧牙关，攒足全身气力，她并不哭喊，更不埋怨，她看着床前围着的人儿，她看到了她深爱的孩子们。
　　努力，吸气，呼气，再努力，再吸气，再呼气……

　　贤雅看不下去这般场景。
　　她看向姐弟两，发现她两看得目不转睛。
　　贤雅轻声道，仿佛被抽干全身气力。
　　“咱们只看着，不帮忙么？”
　　姐弟两异口同声。
　　“帮忙帮什么忙。”
　　“帮帮嫂子，你们没看见她在生孩子么。”
　　姐弟两一同眨巴眼。
　　“可是嫂子没在生孩子呀。”
　　贤雅说不出话，无话可说。

　　终于，产妇停止了扭动，一个未曾见过得疑似稳婆的姨娘端盆热水进来，将三人赶出去。
　　月色皎洁如白玉，银光温柔照亮大地三个脑袋外加长子许文松，这四个脑袋一同凝视着屋子，凝视生命的降临。
　　之所以知道是许文松，皆因姐弟两一出来看到男人便异口同声叫哥。贤雅顿时心下明了男人的身份，大哥许文松。
　　屋子里进进出出，婆婆不停端来热水，屋内断断续续传来产妇的呻吟，揪紧了许文松的心。

　　日出，旭日东升，光耀大地，屋内终于传来婴儿的啼哭声，贤雅心道终于生了，脑中紧绷的神经瞬时放松下来，一放松睡意就袭上来，贤雅闭上沉重的眼，再一睁眼已是午后。
　　她躺在东厢的床上。
　　贤雅悄声从床上爬起，她蹑手蹑脚走出客房。
　　客房在院子左侧，打开房门，贤雅就瞧见在院中做活的婆婆。
　　贤雅走到婆婆跟前坐下，她想问问婆婆产妇的情况。
　　婆婆筛着稻谷，仍同昨日一般对她不理不睬。
　　院中文叶也在，她正在筛谷。
　　想起昨夜的事，贤雅便问起孩子的情况。
　　哪知文叶一脸惊讶，她不解回道。
　　“孩子还没生呢。”
　　什么！还没生！这回答让贤雅震惊！
　　她不可置信地追问。
　　“昨晚上不是已经生了么。”
　　文叶仍是不解。
　　“昨晚上没生啊。我说了没人生孩子呀。”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可昨夜的记忆太过真实，每一处细节，贤雅都记得清清楚楚，实在是很难说服贤雅，让她相信是自己的记忆错误。

　　贤雅思考着各种可能性，她决定直接去找产妇问个明白。
　　屋门敞开着，里头传来弟弟的笑声，还有陌生女人的说话声。
　　贤雅走进屋内。
　　屋子不深，一眼看遍全屋，一个陌生妇人坐在床上，床边坐着果儿。妇人手边摆着做针线的活计，手上正同果儿缠纱线。
　　见是贤雅，二人笑着同他们打招呼。
　　贤雅看到产妇，顿时瞪大了眼睛，她不敢相信产妇的腹部竟然高高隆起。
　　“孩子呢？”
　　贤雅脱口而出。
　　产妇不解。
　　“孩子。。。在我肚里啊。”
　　“可你昨夜分明生了孩子。”
　　产妇眨巴眼。
　　“我没有生啊，孩子还在我肚子里呀。”
　　贤雅觉得人生前所未有的无力。

　　是夜，即贤雅到许家村的第二夜，产妇的哀嚎声再次响起。
　　贤雅登时飞身奔到对面房中，床上仍然围着厚厚帷幔，姐弟两如同昨日齐整整坐在产妇床前看着，却一动不动，仿佛两具僵尸。
　　她两直勾勾看向贤雅，眼神不像活人，确实很像僵尸。
　　贤雅不管她两了，径直冲向床围，上手掀开吼吼帷幔。
　　底下是被子，贤雅掀开被子，里面空空如也。
　　耳边却能听见产妇的哀嚎声，扭动身体时的细碎声，捏紧指关节的嘎吱声，每一种声音都让人身临其境。
　　这一夜贤雅强撑着，强迫自己不睡觉。
　　可那并没有用，反复被设置了命令，到了某个时刻，贤雅眼前一黑。

　　时间来到第二天。
　　贤雅走出房门，来到院中，婆婆依然在，果儿依然在。
　　依然是满脸不解的表情。
　　走到对面西厢房。
　　产妇的腹部依然高高隆起。

　　入夜。月圆。产妇依然开始哀嚎。
　　一切还是会照旧吧。贤雅这般想着。
　　漫漫长夜，又要陪着生一个生不出的孩子。

　　贤雅等到子时，孩子出生时的啼哭声准时响起。贤雅心想该到切换的时间点了吧，呆会眼一闭一睁又到第二天了吧。
　　这般想着，竟有了些睡意。
　　贤雅倚着西厢房的门，撑着脑袋，睡意不断涌上心头，她也忍不住打盹。
　　睡吧睡吧，反正明天都一样。
　　一样吗？
　　未必。

　　突然，一阵猛烈的砸门声将贤雅从梦中惊醒。
　　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见被砸开的木板裂口处钻出一群人，都是男人，都是精壮男人，他们举着火把，进到院中，冲天的火光照亮地板上的每一粒尘土。
　　许文松止住文叶，让她将果儿带进房里。
　　领头的冷笑。
　　“许文松，许文叶，你们两个不识好歹的东西，敢跟黄老爷作对，活腻歪了。”
　　许文松毫不畏惧。
　　“哼！村长，文松是晚辈，您是长辈，文松敬您。身为村长，您本应大公无私，您却站在老爷那边，置全体村民利益不顾。身为村长，您不维护村民的利益，那只能由我这个晚辈来维护了。”
　　村长目露凶光。
　　“许文松，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完了。”
　　说罢，转向许文叶。
　　“文叶，我看在你是我儿媳妇的份上，只要你跟你哥割席，我放你一条生路。”
　　文叶平静冷淡。
　　“我跟哥哥生下来是兄妹，一辈子是兄妹。”
　　“更何况你我有杀子之仇，我许文叶断然不会向仇人求饶。”
　　村长冷哼一声。
　　身后众人耐不住起哄狂嚣。
　　一个皮光油滑的中年男人走上前，对村长说道。
　　“村长，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就把事办了吧。这等不识抬举的人家倒也不必在咱许家村留着了。”
　　村长厉声迎合道。
　　“好。乡亲们，今日咱们为了许家村的清誉不得不斩邪除恶，乡亲们都看到了，这帮不识抬举的东西死到临头不知悔改，不是咱们不给机会，是他们不珍惜啊。乡亲们，冲，放火，烧！”
　　说罢，一群人举着火把一拥而上，烧的烧，抢的抢，砸的砸，砍的砍。许文松护住西厢房的门，他高声呼喊文叶，让她带文果赶紧走。
　　贤雅扒开人群，不知为何，她在这些人眼中似乎是透明的，但是又自觉的从她身边绕开。她运气使出气功，踩在众人头顶上，跃到西厢房门口。
　　她对许文松说。
　　“你带文叶走，我保护夫人孩子。”
　　可是许文松竟充耳不闻。也同那些人一般，对贤雅视而不见。
　　贤雅急了，转身冲进房里，她终于看到生下来的孩子。
　　孩子包在母亲怀里。
　　母亲满眼惊恐。
　　贤雅上去想要抱过孩子，带产妇走。
　　可是她的手却从孩子身上穿过。
　　她不气馁，她看向产妇。
　　夫人，我们快走。
　　不出所料，产妇也同其他人一样。
　　她明明在这里，却没有人能看见她。
　　贤雅突然明白，今夜，她不是参与者，而只是旁观者。
　　在这一局，她是局外人。

　　这是让贤雅煎熬的一夜。
　　她眼睁睁看着割稻谷的镰刀从文松文叶身上划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伤口，看着提稻谷的扁担化身成一道道比铁还硬的重锤狠狠砸在文果身上，产妇身上，还有。。。
　　刚出生的孩子身上。
　　于是，昨夜，产妇生产，孩子啼哭，今日，村庄焕然一新，孩子依旧未能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