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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失而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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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月季浓密的花树阴影下,孙卿年被束缚进吕禄云的怀抱。
“如果可以,我们要一直躲着,别让他们发现啦。”
生前听到的这句话炸雷般轰响在耳边。
孙卿年把头埋进他的胸膛,努力适应着自己这具年轻的身体。
她努力回忆那道金光的嘱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晕脑胀的厉害。
果真,除了那场大火的所有细节如烙印般刻入脑海之外,所有的事情,她浑然都不记得了。
她目前只存着活到17岁的记忆,外加死亡时那段痛苦的经历。
那段经历虽然痛苦,但幸好保留着,这让她有一丝分析与改变的空间。
重生的这日,吕禄云还是她深爱的情人,她还不是他的什么劳什子师娘。
去他爹的师娘。
这具身体的悸动与心跳是骗不过自己的,现在的她很爱他。
“卿年!禄云!”
“什么啊,就这一会儿,能跑哪里去啊?”
“卿年,你们在哪儿?”
孙卿年这才想起,今儿自己是和朋友们偷跑出来玩儿的。
“让我抱一抱你。”吕禄云轻轻哼道。
他靠得很近,孙卿年能清晰地看到吕禄云俊朗脸颊上的绒毛。
少年衬衫上清新灼热的味道混杂着杏色花朵的芬芳,钻到她的鼻腔里,让她心痒。
孙卿年回忆起火海中他委屈又决绝的目光,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这一辈子,她不能辜负他。
她垫脚吻上了他厚实湿润的唇。
孙卿年能感受到吕禄云的身子一颤,高大魁梧的男孩像只小狗般顺从地闭上眼睛。
他红着脸浅浅回吻,却更加用力地箍住了她纤长的身体,生怕她轻飘飘地逃掉。
“阿祀,要走了。”吕禄云提醒着她。
阿祀是自己的乳名。
“去干什么?”孙卿年把头埋在他的颈窝,贪恋地深吸一口气。
“傻啦?中午你家不是有客人?”吕禄云有些疑惑,总觉得今日的孙卿年有些奇怪。
“糟了!”
孙卿年暗呼不好,这才想起今日家中宴客,客人是孙卿廉留洋时的一位同学。
最不想见到的人到底是要碰面了。
记忆中昨日还与哥哥打闹,若不是死了一回,她根本不会想到他会如此憎恶自己。
上一辈子究竟过得太粗糙。
她计划着先按兵不动,毕竟大火有关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自己总不能直接捅他一刀。
况且他说的孙家的罪孽又是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举动,会不会改变那悲惨的结局。
她唤着吕禄云去牵马,自己则去应付寻找自己的朋友。
纵然保留着24岁的思维方式,她还是很快地适应了年轻的身体,融入了17岁自己的角色。
将近晌午,颐和园外蝉鸣聒噪,地气儿蹭蹭上冒,日头也显得毒辣了起来。孙卿年大汗淋漓、身心也逐渐舒畅。
她抚摸着他牵来的踏云乌骓,持鞭飞身跃起。
不错,自己骑马的技术倒是没有落下。
她又仔细一想,更是惊喜。自己那身精湛的医术,一丝一毫都没有忘记。
这身本领,费了她足足七年的功夫。
医学教材里的一字一句、手术台上的每个操作,早已融入骨血、烂熟于心。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没等她回过神来,家中小厮急急慌慌地骑着马儿赶来传话。
“小姐!午膳前必要赶回去,不然老爷太太……”小厮摸着汗道。
本来自己就是偷偷逃出来的,回去免不得要挨骂。
她已经很久未见父母,上辈子嫁人后就与父母断了来往,直到他们去世都未曾见一面。她痛心,立马归心似箭起来。
孙卿年□□的骏马早已习惯了开阔的平原与战场,只需要一鞭子,它就踏着落花草汁哼着鼻涕,开弓箭一样地弹射出去。
吕禄云在身后笑眼盈盈,眉目舒展道:“阿祀!明日我去寻你!”
孙卿年来不及回头,满脑子都是他风姿夺人的脸颊,半嗔半喜地冲向西直门。
小厮在身后来不及上马,被吕禄云一把拉住,嘱咐道:“别叫你家小姐摔着了。”
他恭敬地应和着,笨拙地歪脚跨上马鞍。枣红小马就被吕禄云狠狠一鞭,嘶叫着踏了出去。
孙宅坐落于东城区南部,使馆区附近,是依逊清某处王府旧址改建的。
孙卿年在树荫环绕中踏入自家大门,迎面看见哥哥的车子停在这券柱式造型的庭院中央。
淅沥沥的喷泉声和扑面而来的水雾使她晕涨的头脑清醒,家里的小厮已经在三三五五搬运行李了,只是不见孙卿廉和客人。
孙卿年心想糟了,还是晚了一步。
“小姐回来了!”
“张姨!悄悄告诉夫人,老爷要生气!”
“快快快,去马厩候着!”
满院的仆从们慌慌乱乱,可孙卿年还是一眼看见了领着两人往客房走的贴身丫鬟阿秀。
孙卿廉也没说家里会来两位客人呀?
孙卿年满腹狐疑,但完全不如重遇阿秀的喜悦来的真实。
“阿秀!阿秀!”
“小姐!我在这!”阿秀听到了,嬉笑着蹦跳,开心地挥手。
“好久不见!”孙卿年笑着向阿秀挤眉弄眼。
孙卿年挥鞭送缰,这踏云乌骓便急急调转方向,朝阿秀一行三人射来。
阿秀一行人还不来得及反应,孙卿年斜身侧马,身子便从这马背上溜下来半个。
她右手弛缰,左手快速从腰间抽出一束蘸了水的月季,朝阿秀甩了过来。
距离越来越近,孙卿年看清了剩下两人的脸。
一张脸令她惊恐,一张脸令她悲伤。
那个略显肥胖却又很显精神的男子是自己的哥哥,全然不似她濒死记忆中那种被大烟虚耗到薄如蝉翼的模样。
这时候的孙卿廉还不败家,也不说那些神叨叨的胡话。这段记忆过于遥远,怪不得自己没认出他来。
只见孙卿廉向后扯拽吓了一跳的友人,男子显得有些惊惶无措。
如此近的距离让孙卿年直勾勾的对上了那双黑白分明、清俊冷练的眼睛。
场面一定很糟,散落的花瓣、发梢的汗水和马儿的鼻息结结实实和这位着黑绸长衫的男子打了个照面。
她只瞥了他一眼,心就开始撕心裂肺的痛。
纵使死前未能见面,他的面孔全然陌生,她也能立刻分辨出来,他就是刘殷乔。
她感到一丝模糊的记忆劈入脑海,刘殷乔居然是哥哥的同学?上辈子可没有听他说过。
他总是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不愿与她讲起。
孙卿年怔怔地勒停了马,想要看清刘殷乔的反应。
他挺拔的站着,像是和整个盛夏庭院格格不入的一株冷杉。那副眉眼生得浅而秀,鼻梁纤细,有一点苍白,两撇胡子覆着薄薄的嘴唇。
这感觉陌生又熟悉。
孙卿年有点发毛,因为他眼睛直白又认真地打量着自己。她知道那个眼神,他分明是已经注意到她了!
她眼眶有些泛红,毕竟那是前世自己的枕边人。
“你欠他太多!”
“你根本不爱他,全是他的一厢情愿。”
女子凄厉的声音划过孙卿年的耳边,她又升起了那股猜疑。那日,他为何与他的旧情人呆在一起?
这种嫉妒又痛苦的感觉很快就释然,也许是重生后豁达了许多的缘故,她已然决定放下了。
这辈子,自己不能耽误了他。
阿秀先觉着不合适,忙帮刘殷乔整理弄脏的衣裳。
他道着无妨,婉言拒绝了阿秀。
“你这丫头要翻天!这样见过客人?”孙卿廉虚张声势地喝道。
“下来!”孙卿廉冷着脸,欲要扯缰。
“哥,你干嘛!”孙卿年没料到,诧异地别开马头。
这马儿是个烈性子,被这样一激怒,不满地抬起蹄子,欲要重重踏下。
“小姐!”阿秀怕孙卿年摔下,忙迎了上去。
“危险!”孙卿年示意阿秀远离。
她用尽力气勒住马缰,缚龙一般与这烈马纠缠。
孙卿廉已是脸色煞白,躲向一边。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刘殷乔攥紧阿秀的胳膊,猛然一个回旋,躲过了那马的铁蹄。
阿秀羞红了脸,又吓得失神,几欲流泪。
刘殷乔忙道歉,放开了她的胳膊。
孙卿年猛然不适应这样的哥哥。愣了许久,才自是觉得有些许失礼。只好缩了脖子、吐了吐舌头,轻轻夹紧马腹,逃也似的溜走。
孙宅有四栋主建筑,主楼最大,是孙老爷孙太太的住所,也是宴请宾客、办理公事的地方。东西两侧是两栋洋楼,是两兄妹日常住所。孙卿廉自立门户,西楼早已闲置。孙卿年读女中,也只有寒暑假日才会回东楼小住。南侧是一栋旧时遗留下来的勾连搭顶建筑,是宾客来访的歇脚之处。
她停好马飞也似的回房,叫小厮看着孙卿廉什么时候安顿好刘殷乔,自己收拾好早些去主楼,省的尴尬。
她坐在衣帽间镜前,由着阿秀打理长发。窗外阳光格外灿烂,透过彩格玻璃,恍若破碎的水,斑斓地摇曳在她的脸颊上。
她这才清楚地看到了这年的自己:镜前女子脸颊纤细,五官极为立体。她的眉眼宛若水草丰茂的幽深小湖,闪着明亮的快乐。
猛的想起,刘殷乔说过,他最喜欢她的那双眼睛。
她觉得心慌意乱的很,急忙阖眼陷入了沉思,现如今她面临着很大的问题。
自己的记忆能慢慢回来吗?
自己是否能改变那个毛骨悚然的结局?
好端端的孙卿廉怎么会发疯?
吕禄云说的刘殷乔害死了人又是怎么回事?
她摇了摇头,这一切似乎都太过庞杂。自己又不似那些志怪小说一样,获得了什么超能力,只有医术和残存的记忆片段傍身。
如此艰难,但她决计不会重蹈覆辙。
暂且韬光养晦吧!她决定。一切要从阻止孙卿廉败光家业,逼死父母开始。
上辈子活菩萨做够了,她很乐意把那把手术刀变为一把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