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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获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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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不应该在病房等着弟弟手术结束吗?
李医生面色似有不对,他欲要阻拦,未曾想孙卿年已然如箭般射了出去。
“他人呢!”孙卿年吼道。
她强抑猜疑,眸子闪着急切、盼望的闪光。
“谁?”女子捂着流血不止的手臂,虚弱地冷哼。
“我说我的丈夫!我的孩子!”
“死了。我拉他走,他说要救孩子。救不出来,不会离开。”
女子的这句话,轻飘飘,却有千钧之力,重重压在孙卿年的心头。
“你能出来!他们怎么不能!”孙卿年狠抽了女子一个耳光。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女子擦去嘴角的血迹,“我根本就进不去。”
“孙医生!你是个大忙人!忙起来几日不肯回家!忙到为了手术电话都不接!你那个疯子哥哥拨了医院的电话说要放火!你不在,我接上了,我来帮忙,又有什么错!”女子咄咄逼人道。
孙卿年语塞。
“你觉得我与刘殷乔有愧于你?他一心扑在你的身上,不肯分我一毫!你欠他太多!”女子将孙卿年逼进角落。
“你是医生,救了很多人。可刘殷乔呢?你舍得让他死?”女子紧紧掐住孙卿年的脖子,“也对。你根本不爱他,全是他的一厢情愿。”
孙卿年心如死灰,颈椎骨咔咔作响。如此大的力度会伤了她的神经,可不愿做反抗。
自己怎么能不爱他?就算最开始没有感情,她也被他慢慢感化。
濒死之人眼前会出现走马灯,孙卿年听起死回生的病人说过。
她宁愿女子把她掐死,这样或许能再见刘殷乔一面。
眼前逐渐变得模糊,窒息的感觉却让她充满期待。
她认识刘殷乔时,他是吕禄云的大学老师,沉默寡言、清冷孤傲。
她根本不会想到,这样的人会向父母提亲。自己一半迷糊、一半赌气的嫁了过去,竟也逐渐爱上了他。
他对她,对孩子,全心全意,万事都挑不出错。
男子极为冷艳的面颊浮现在她的脑海,他着黑袍、拄着文明棍,身姿挺拔,轻轻微笑着等她下课。
孙卿年惭愧,自己可能远不如眼前欲要置她死地的女子爱他。
如果能再来一次,她会选择放手。
“你做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闯入孙卿年模糊的意识,她打了个激灵,紧扼脖子的双手也瞬时松开。
“咳,咳。”
孙卿年脱力,趴在地上剧烈咳嗽。
女子的胸口绽开一朵小小的血花,她错愕地望着孙卿年身后,倒了下去。
孙卿年未曾预料,条件反射般地按住了女子的伤口。
“师娘,她救不活了。”
那个熟悉声音主人拉开了她,粗糙有力的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柔声道。
面前的男子着军装,五官精悍凌厉,高大威猛的身躯带着不由分说的军人威严。
“我杀了人,吕禄云,你是要来抓我的吗?”孙卿年苦笑,“不用你来了,我自己会结束这一切。”
吕禄云满眼尽是心疼,搂住她道:“我也杀了人,我会来保护你。”
也对。
面前的人手染鲜血,杀人如麻,怎会在意自己杀了旁的什么人?
若不是当年的他手沾太多冤魂,自己也不会赌气嫁给刘殷乔,落得个如此肝肠寸断的结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去找他。”孙卿年想要挣开吕禄云的怀抱,奈何他力气太大,无法挣脱。
“他死了!师娘,你也想寻死吗!”
吕禄云的眸光闪过一死狠戾。
“还是你非要见到烧焦的尸体,才会死心!”
孙卿年不愿如此细想。
她轻抚了面前男子的脸颊,绝望道:“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从没害过他人性命,这报应原本该落在我头上。”
吕禄云一怔,随即露出了一个心如刀绞的表情。
“你不了解他!他害死的人不比我少。”
孙卿年自然不信,一个教书先生,又怎么懂得夺人性命?
他紧紧攥住她的手,不再做辩解。
“师娘是说,我罪孽深重,该替他死。”
“我不是这个意思!”孙卿年明白吕禄云身居高位的身不由己。
她是医生,他是军阀,一个治病救人,一个屠戮四方。立场的纠葛让他们渐行渐远,可她从未想过让他死!
“赵副官,这楼里目前是什么情况。”吕禄云哑着嗓子问。
“少帅,这火太大,根本无法扑灭。”
“我是说,人是什么情况!”他暴怒地大喝。
赵副官错愕,笔直地行了个军礼:“报告少帅!不可能有人生还!一楼下人尸体已经拉出来了!二楼根本进不去!”
孙卿年很明白赵副官说的完全正确,她已经彻底失去他们了。
她的愤怒与绝望慢慢转为空洞,火光映在她的脸颊上,漫天飞舞的灰烬停落在她的睫毛。
吕禄云阴鸷了眼眸。
活人扎堆的地方一片死寂,坟场一般的冷漠;大火燃烧的黑楼却因热胀冷缩,发出魔鬼一般的尖叫。
“罢了。”吕禄云抬起了头,“赵副官,按住你们师娘。”
“是!”
孙卿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怕自己寻短见吗?
心死之人,是没有力气寻短见的。
孙卿年没有挣扎,静静地看着他。
吕禄云似乎狠下了心,他俯身,吻上了她苍白的唇。
“师娘。”
孙卿年预感不妙,深吸了口气,那个炙热又缠绵的吻含着淡巴菰的味道。
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足以让她忘记他少年时双唇的滋味。
曾经让她安心的气息如今让她心慌。
“师娘,你还记得那年你快要成年,我们跑到西直门外骑马吗?”
“我记得。”
“你还记得那树月季花吗?我们躲在树下,谁也找不见。”
吕禄云的眼角涌出两行眼泪,他笑着,带着一丝青涩。
“我记得。”孙卿年也笑笑,心中不祥的预感更为明显。
赵副官惊愕,手腕加大了力度。他只知道少帅与师娘年纪相仿,却不知这些故事。
“如果可以,我们要一直躲着,别让他们发现啦。”吕禄云深邃的眼眸绽开了一丝果决,他在她耳边悄声说道。
孙卿年闭起眼睛,七年前那树月季花的香气涌入鼻腔,脑海里的吕禄云还是当年英俊又有些许稚气的模样。
随即,他用力甩开孙卿年的双手,转身向火海走去。
“我替你去寻他。你知道,我对你永远是飞蛾扑火。”他的声音如钢钉,扎醒了孙卿年已死的灵魂。
他要去寻刘殷乔的尸体。
他知道自己也会变成尸体!
孙卿年的心脏重重跳了起来,一把冰棱子一样,搅动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成年后的爱情与幸福已失,难道年少时绮丽的回忆也要随之而去吗?
“赵副官,你拦住他!”
军令如山,纵使赵副官忧心忡忡,也不敢挪动一步。
她望着渐行渐远的吕禄云,他消失在浓烟滚滚中。
她只觉万箭穿心。
一口浓血终于无法克制,从孙卿年的喉腔喷射出来。她的瞳孔氤氲着水光,模糊着失去了焦距。
“师娘!”
“师娘!”
赵副官惊慌的尖叫越来越远,变得模糊不清。
……
时间凝固如死水,孙卿年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静止了多久。
自己是死了吗?
她尝试着坐起,却发现自己浮在虚空,何谈坐立?
周身一切都是虚无。
直到一道金色光影闪现,她才感受到自己依旧存在着视觉。
“你是谁!”她问道,惊觉自己也能听见声音。
有视觉,有听觉,可能还没死。
“你是谁?”金色光影反问。
“我是……我是孙卿年。”她如实回答。
“你谁都不是。”
孙卿年疑惑,想要伸手触碰那道光影,这才发现事情的怪异之处。她惊觉自己与黑暗融为一体,哪里还有手臂?
自己约莫着是真的死了。
“你想扮演孙卿年。”金色光影避开。
“你说的对,也不对。”孙卿年苦笑。
虽然一切都是妄想,她确实想再活一回,这种绝望的结果不是她想要的。
“你想扮演何时的孙卿年?”
等等,这说的倒像是真的一样。她忙反问:“你是谁?”
“我是无穷,也是虚极。”
孙卿年噗哧地笑了出来,仿佛在听一个笑话。
“难道死后的世界是这样的?我要和你消磨接下来的时光了?”
她在这里感受不到心痛,反而生出几分自在轻松来。
金光见她不信,闪出一面圆盘,周转着循环孙卿年的一生。
孙卿年的笑容逐渐凝固,这事情有了几分真。
“我可以做出选择?”
“可以。”
“我若选择了,这一切会改变吗?”
“也许改变,也许不变。”
“那我会保存现在的记忆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
人生还真是充满变数,孙卿年苦笑。可纵使结局可能与现在并无二致,她还是决定要试一试。
“民国六年,六月九日。”她说了一遍,又镇重地重复了一遍。
又一阵金光闪过,孙卿年不知被什么推了一把,直直地扑在了地上。
突然得来的血肉之躯对她太过沉重,她像一只蘸了露水的小虫一般耷拉着脑袋。
泥土混杂着青草与月季的芬芳,炙热的阳光照射着孙卿年的眸子,她眯了眯眼,感觉到自己确实活着。
“多大了,怎么还摔跤呀!”
少年的笑声爽朗地响起,他扶起孙卿年,洁白的衬衫扫过一阵阳光的味道。
她惊喜又慌乱,抬起了脑袋。
面前熟悉的脸庞没有那种凌厉阴鸷,显得温暖又俊朗。
“疼不疼?”吕禄云问道。
她红了眼眶,将少年一把拉入浓密的月季花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