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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突生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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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卿年怀着十二分的热切奔向主楼。
孙老爷太太还有孙卿廉已是候着了。
她上辈子已有很久没有见过父母,眼前的二人全不似她模糊记忆中风烛残年的白发老人。
父亲年轻时曾供职李鸿章幕府,后辞官经商,是精明的商人模样。
母亲出生书香门第,年岁似乎对她格外优容。她眼角的皱纹清浅,是秀美妇人的模样。
孙卿年鼻子一酸,扑在了母亲的怀里。
孙老爷脸色诧异,一早儿她偷跑出去,回来这是受委屈了?
孙太太也觉怪异,但到底心疼女儿,柔声安慰起来。
孙卿年的心缓缓落下,父母安在,自己还有最后的庇护所。
这一世,她必不叫孙家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她整理好情绪,极不情愿的与孙卿廉问好。
孙太太见女儿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安下了心。
“你今儿就不该乱跑。家里要来客人,咱们做东家的,礼节要做足。”孙老爷磕着烟斗说教道。
“倒也不碍事,我这朋友不比她大几岁。既然没出乱子,爹,您就别怪妹子啦。”孙卿廉没好气地替孙卿年说好话。
她看了看哥哥的眼睛,这几句话是发自真心。
他这时候对她并未有一丝恨意,只当是个不懂事的妹妹。
“禄云这孩子也真是的,比卿年大个三岁,竟也像个毛头小子。”孙太太没好气,白了孙卿廉一眼,“你这客人既然年岁不大,不会也是个不稳重的吧。”
孙卿年回过神来,母亲是素来不喜欢吕禄云的。
她欲作辩驳,被孙卿廉插了话。
他解释道:“我这朋友是个安静性子的。平时也没什么旁的爱好,生活规律极了。”
她暗暗表示赞同,刘殷乔是这样的人。
“那就好。家里有囡囡一个急脾气的孩子就够了。再来一个,那要鸡飞狗跳成什么样子。”孙太太松弛下来道。
“娘。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您就别把我们当孩子一样了。”孙卿廉尴尬道。
三人左一句右一句唠叨,她只能左耳进右耳出,嗯嗯啊啊地敷衍了过去。
孙卿廉最先看见男子。他由家中小厮引来宴客厅。
“爹娘。我来介绍下,这是我在日本读书时旧友,和我一般大。刘殷乔,字吉量,经蔡先生举荐,下半年入教国立北京大学文学门。”
刘殷乔恭恭敬敬向孙老爷太太行拱手礼。
孙卿年心有余悸,偷偷摸摸打量着刘殷乔。
是那张熟悉的脸,只是更显年轻,更加清俊。苍白的皮肤和眼下的乌青为他增添了一丝苦涩的味道。他的身体依旧不算好。
她现在这具身体对他并无一丝心动,反而只想远离。
这样最好,一切没有发生,一切就不会结束。
寒暄几句后,孙老爷拉过身边的孙卿年,说道:“小女孙卿年,毕业于贝满女中,下半年将要入读协和女子大学预科。未曾见过小友,还请多多关照。”
孙卿年觉得恍惚,如何未曾见过?
孙卿廉轻咳几声,十分尴尬,方才那烈马的蹄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孙卿年看到哥哥面有窘色,但见这刘殷乔面色如常、装作不知,为了掩藏这不合时宜的窘迫,她迅速俯身一鞠躬:“刘先生,您好。”
她双手交合,抱于胸前,这分明是手术室问候的姿势。
她习惯性的行为,在这种场合,怪异极了。
话还没说完,她隐约瞥见面前伸出了一只犹豫的手,分明是要握手的样子。
她尴尬得咬了咬嘴唇,快快挺起身来,想要改做握手。
怎知刘殷乔也改变策略,颔首欲鞠躬。只听“嘭”的一声,她的脑袋便和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打了个照面。
刘殷乔估计被撞得眼冒金星,后退几步,那句“见过孙小姐”着实是说不出来了。
孙卿年也吃痛,摸着脑袋,带着哭腔连说对不起,说着说着竟被自己逗得哈哈笑了起来。
孙卿廉看到孙卿年控制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赶着巧地喷在了刘殷乔的黑绸长衫上。
这衣服怕是彻底不能穿了。
一时间乱作一团,丫头婆子们竟不知先检查客人捂着的脑门儿还是沾满茶水的衣衫。
孙老爷哪见过这崩坏场面?气得翘起胡子欲给孙卿年一记爆栗。
孙卿年心虚,忙躲在哈哈大笑的孙卿廉身后。
“小孩子,不碍事的。”刘殷乔连连向孙老爷摆手。
她见着这样的场面,鸡飞狗跳,却极为幸福。
对于失去一切的人,幸福反而简单起来。
“小姐!出事了!”
孙卿年转过头去,看到气喘吁吁满眼惊慌的小厮阿财正朝着自己跑来。
她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尽,问道:“你急个什么,什么事喘匀了气儿再说。”
“不是......吕家差人送了消息......”阿财上气不接下气地扑上来,喘得翻起白眼。
“吕家的事,你急着找我做什么?”孙卿年拍了拍阿财的后背,笑道。
“不是!是吕少爷......吕将军发了大火......要拿家法伺候。满家里找不到救星,只能来寻您!”阿财喘匀了气。
“什么?”孙卿年五雷轰顶,脸色惨白。
吕家家法她有所耳闻,要跪在祠堂前念诵祖训,挨上一百铁鞭。
那鞭子带着开着花的刺儿,轻轻一缕都能带下一片皮肉,何况一百鞭!饶吕禄云是铜筋铁骨,也会阎罗殿前走一遭。
好不容易的失而复得,又要如此失去了吗?吕禄云是吕老爷最为看重的儿子,他怎么舍得下死手?
慌张的眼泪顺着她的眼角落了下来,她想起当时吕禄云的哥哥吕禄川挨了这种鞭子,不出十鞭就哭着求饶。
吕禄云公子哥般的养大,哪里受得了这种皮肉之苦?孙卿年后退了两步,好似失了主意,又好似抗拒着现状,颤抖着跌坐在地毯上。
孙老爷太太面面相觑。孙吕两家到底是世家交情,二人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孙卿年强行镇静了下来,失焦的眼神慢慢聚拢。
“爹。娘。我去吕家祠堂看看。”
“胡闹!这事不是你能参合的。况且家中有客。不许去!”孙卿廉看了一眼刘殷乔。
“囡囡,你若担心,派个下人去看看就是了。”孙太太也做劝阻。
她倏地爬了起来,抹了一把脸,回了神似的看着吕老爷。
“爹。吕伯父的脾气您知道。若是发了狠,吕禄云的命都会丢了。吕家既然叫我,自然说明他们认为我能劝得了他。如若我去,事情也许有所挽回。纵使您不愿我与他交往,家族的情分也是要顾及的。”
孙老爷不做声,似乎觉得女儿说得在理。
“吕伯父害死了吕伯母,大家已经很伤心了。娘。您与伯母是旧时好友。怎能忍心她在黄泉下遇见黑发的儿子啊!”
孙太太眼角有些湿润。
孙卿廉见父母不做主意,自己也不敢发声。
“请孙小姐去吧。”
孙卿年的眼神对上了刘殷乔冷淡如水的垂眸。
他冷傲的侧脸闪着神佛般慈悲的清辉。随即他转过头去,对着孙老爷太太:“小孩们的事,他们亲自处理比较好。”
他还是那样云淡风轻。前世自己与吕禄云绯闻传得沸沸扬扬,他也只会相信自己。
这一辈子他好似浑然不在意。
她也不愿与他有些什么纠葛。
倒也算是一种解脱。
孙卿年见孙老爷摆了摆手,知道得了应允,拔腿就跑。
“阿财,你拿了钱去追孙小姐,叫一辆拉车,她这样是跑不过去的。”刘殷乔镇静地指挥阿财。
阿财眨巴着眼睛,大梦初醒般的道了谢,一溜烟儿追了出去。
孙卿年失了神般在路上奔跑,虽然心慌意乱,但她依然记得吕禄云家的方向。
她跑得很快,心也跳得厉害,渐渐有些喘不上气来。
到最后她实在跑不动,张大了嘴,鼻翼翕动得厉害,两眼发黑,双腿也灌了铅一般。
她歪倒在路旁,一边咳嗽一边干呕,满嘴腥甜的味道。
要停下吗?当然不能!
她感觉自己的魂在身前催促,笑她无用,笑她追不上自己,笑她自乱阵脚,笑她上辈子对吕禄云失了关心。
她太怕再次失去,尤其是一个从头到尾都偏爱自己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阿财拦住,满眼泪光地坐上了拉车,又是怎么到达吕府祠堂的。
她匆匆下了车,却发现一位素衣女子在祠堂门口候着,她衣衫凌乱,似是刚刚睡醒,眼睛肿的和桃子一样。
这样的形象,祠堂是万万进不去的,只能急得团团转。
身旁的丫头一边心疼地拍着她后背,一边眼神怨毒地打量孙卿年。
这又是谁?
自己脑海里全然没有此人的存在,但约莫着她与自己年岁相仿,却着妇人妆。
孙卿年只觉得怪异,但没空思量这么多了。
她忽略了这二人,跳下车欲闯祠堂大门。
“站住。”一个小厮挡住了她。
“你敢拦我?”孙卿年阴了眸子。
“祠堂重地!孙小姐请回!”
“啪。”
孙卿年甩了他一巴掌。
“这祠堂里的牌位,我认得比你们多。我认识他们的时候,都还是活生生的人。”孙卿年冷笑,“吕禄云的命只有我能救,要是出了岔子,你们的命,够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