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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烈炎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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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卿年无法理解,自己怎么落得个众叛亲离、家破人亡的下场。
她也没想到,自己救人的手术刀竟比屠刀还要锐利。
明明半个时辰前,一切都全然不同。
“滴,滴。”
病人的心电监护拉响警报。
来苏水味道隔着厚棉布口罩钻进她的鼻腔,这味道让她清醒又思路敏捷。
手术室素白一片,玻璃器皿闪着锐利的光泽。
豆大的汗珠浸湿了她的后背,她却一刻不停的在猩红的手术野探查。
病人的血根本止不住!
虽然手术台上的患者令她忌惮,她还是认真的评估了他瞳孔的大小,判断他是否需要气管切开。
救死扶伤,永远是医生的职责。
哪怕她目前只是协和女子医学专门学校的学生,她也铭记在心。
止血输血,补液平衡。
她只需要找到出血处,结扎血管,患者就能活命了!
她双眼锐利如鹰隼,双手动作灵活精细。
好险!创口找到了。
“血管钳。”
“吸引器。”
李医生在身边指挥孙卿年操作。
众人长吁一口气,又是一场打败死神的胜仗。
因为临近假日,手术室气氛立马放松了下来。
孙卿年在医院和学校往返几日,路过家门几次都没有进去。她很疲累,心却如飞鸟般快活。很快就能回去,见到心爱的人了!
收尾工作,大家互相调笑着话家常。
“卿年姐要和刘教授出去玩吧?下了手术要快跑哟!”
“几日没见刘教授带着孩子来看你了,吵架啦?”
孙卿年归心似箭,乐呵呵地敷衍了同学的玩笑。
传递器械的小护士笑眯眯地调整照灯的光线。
“刘教授是为了避嫌啦。卿年姐真是好脾气。”小护士道。
“什么避嫌?”同学问。
“小孙对病人一向耐心。”李医生皱了皱眉头。
他虽然严格,但学生的短也是要护的。况且孙卿年是他最优秀的学生。
“李医生,您知道这床病人是谁吗?”小护士换了个窥探的语气。
“谁?”
一阵尴尬的沉默。
“他是我丈夫旧情人的弟弟。”孙卿年苦笑着答。
李医生抬眼看了孙卿年一眼:“戏班子的那个女孩的弟弟?怪不得刘教授要避嫌。”
“李医生,您是去年调来的,很多事都不知道。这女人可有本事,前几年把吕总司令迷的七荤八素,可终究棋差一招,被鼻青脸肿地赶出来了。”
小护士看到李医生挑起眉毛,似乎是来了极大的兴趣。
“吕总司令的儿子是卿年姐的初恋,英武倜傥得很。”她忙忙补充,“我猜这女人是吃不到这嫩树叶子,才转头去啃老树叉子的。”
孙卿年眸心微动,手中操作却依旧镇定。
李医生听着纷乱,空下双手,问道:“小孙好像只谈过两个朋友吧。”
“嗯。”
“唔。这女孩着实是针对你了。”李医生分析。
“李医生,那哪是女孩呀!那女人徐娘半老,卿年姐都能唤一句阿姨了!”小护士咯咯地笑。
李医生更加吃惊,其余几个学生也一起偷笑。
这些话实在有夸大成分。
孙卿年清了清嗓子,示意小护士不要胡闹。
“卿年姐,不是我瞎说,是吕少帅太专情了。你都嫁人几年了,他不还是巴巴地等着?少奶奶的位置一直都给你留着呢!”
小护士转了话题,可没打算停下来。
吕禄云是京城里最抢手的人物,人们都觉得孙卿年是瞎了眼了才会不选择他。
她心口一阵绞痛。
他是自己的青梅竹马,她对他有愧,终究是有缘无份。
“他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罢了,我都有两个孩子了,没有可能的啦。”她故作轻松。
转念一想,自己有两个漂亮聪明的孩子,家里还有一位清俊脱尘的丈夫。如此圆满,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纤长的睫毛颤动着,口罩也遮不住那种涌上心田的笑意。
“刘教授怎么样了?”李医生听到这么大个新闻,半天才想起孙卿年已经嫁人,便礼貌性地问道。
“还是老毛病,多加调理,没有问题的。”
孙卿年心疼刘殷乔,一直都是亲自照拂他的身体。
“这病秧子,有什么好嫁的。”小护士恨铁不成钢,“他入了你们孙家的赘,都是高攀呢!”
孙卿年生气。自己家虽是高门大户,但早已不如往日。刘家算得上是书香世家,正室长子入了自己的赘,要顶住多大的压力?
她想起他们结婚时他温柔又坚定承诺,还有这几年让人羞红脸的那些时光,又速速消了气。
李医生叹气,接过孙卿年手中的活儿:“小孙,我说的前线医院那件事儿你考虑考虑。换来个出国深造的机会,和刘教授好好看病,你们的路还长。”
是呀,他们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呢!
孙卿年笑着谢过老师。
手术室外传来急促慌乱的敲门声:“小孙医生,你家的奶娘来了!说要见你!”
现在找自己,是孩子不听话了?
她皱了皱眉。刘殷乔一直扮演是慈父的角色,迟早要把孩子娇惯坏。
“你叫她稍等!我马上就能下手术──”
孙卿年没能说完这句话。
奶娘裹着一股诡异的焦糊味闯了进来,她满脸黑灰,头发已然融成了一团焦褐色,人不人鬼不鬼。
身边胆小的同学已经尖叫起来,孙卿年忙接住他扔掉的组织剪。
“无菌环境!”她强装镇定地呵斥。
奶娘伤势严重,声音如乌鸦般嘶哑:“小姐!家里着火了……姑爷和孩子……都在火里没出来……”
她的脸孔瞬间由于心脏痉挛变得苍白,眼前因长期注视血液而产生的绿影慢慢散去。
“是……是孙卿廉放的火!”
他疯了!
孙卿年心头的恐惧瞬间转为愤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本不该一次次纵容这个哥哥。
她与哥哥感情一般,随着家道中落,他也逐渐疯魔,不知为什么把一切都怪罪在自己身上来。
李医生首先回过神。他褪下手术服,拎起急救箱,喝道:“小孙,你跟我走!”
“卿年姐,收尾工作我们来!你赶紧回家吧!”
“缝线!”
“联系警察厅了吗?”
“皮下血管扯开了,再来一把血管钳。”
孙卿年一个趔趄,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注意肌肉组织和皮肤要对齐,缝合的精细些,病人是要上台表演的……我处理完就会回来。”
她不敢看向那些同情与惊慌的眼神。
颤抖着半天解不下罩袍,她索性攥着手术刀,拔腿就跑。
“镇静!我都不镇静!怎么救人!”她在惊愕的目光中抽着自己耳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李医生塞到车里,带回孙公馆的。
她满脑子烧伤急救的知识,处理烧伤病人的经验,现在陌生又恐怖起来。
救人,与救心爱人,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该如何面对可能烧的不成人形的爱人、孩子?
直到冲天的火光混着猩红的晚霞映入她的眼帘,她再也无法强装镇静,哀嚎着跳车跑了过去。
“烧大点!”
“哈哈哈!我才是这孙家的主人!”
“把孙家的罪孽全烧光!”
孙卿廉疯子一般地在劈劈啪啪的火焰声中吟唱,他的衣衫褴褛,活似原始祭台的男巫。
“哥。”
孙卿年颤抖的声音融在哭声、喊声、警笛声中,格外诡异。
她的脸颊在火光里清晰又扭曲。
“妹子,哥送你的礼物,你喜欢……”
孙卿年没等他说完,抬起了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她没有一丝犹豫,直直地将手术刀插入他颈动脉的深处。
干净利落是她的手术风格,现在也是她的复仇风格。
孙卿廉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地跪下。
“你敢……”他的惨叫淹入血沫。
鲜血如柱般喷射,染红了她洁白的罩袍。
“杀人了!”
“警察!”
看热闹的老妈子惊呼,坐在地上瘫软如黄油。
“谁再喊,我就宰了谁!”
她本来明媚漂亮的眸子盈着滔天的愤怒,恐怖阴森,活似阎王。
无人应声,死一般寂静。
李医生已经跑入宅院。
孙卿年失神地跟上。
她害怕,不敢独自闯入,怕凄惨的景象让她癫狂。
24岁的她,没有勇气承受那么多。
那承载自己情爱与温情的宅子已然不在,熊熊烈火扩展着它的爪牙,企图统治整座孙公馆。
她绝望又快速地搜寻着。
那棵巨大的银杏树,她和刘殷乔曾经一起在金黄的树影下吟诗,现在已经变为焦炭。
那种植着睡莲的池塘,她和孩子曾经一起在炎热的夏日戏水,现在已被抽干,泼洒在根本不可能熄灭的主宅上。
刘殷乔在哪里?
孩子在哪里?
她尖利的嗓音颤抖着,询问能抓到的每一个人。
“小姐!姑爷还在二楼!”
“他去救阿慈和阿稷了,一直都没有下来!”
她欲要跑入火海,被李医生死死按住。
孙卿年抓住李医生的衣襟,跪倒在地。
“老师,你让我进去吧……我不独活……”她泪眼模糊。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拍在她的脸蛋上。
“求你……”
啪。
又是一记耳光。
李医生愤怒地斥责:“胡闹!你进去死人就能复活?”
“他们没死!”
孙卿年的头发散落,苍白的脸颊两侧掌印明显。
“你看看这火!能有活人吗!”
“我怎能舍得……”孙卿年伏在地上,她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她看了看手里暗藏的手术刀,自嘲又心灰意冷地笑了笑。
她决计不独活。
“快看!”
“那里有人!”
救火的人们喊道。
那将要刺入心口的手术刀猛地止住,她重燃希望的眼神急切地抛了过去。
但好像生活又给她开了个玩笑。
火海中跑出的人不是旁的什么人。是自己丈夫的旧情人。
她又为什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