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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吾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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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哉兮千军,阑珊兮吾身,辞故里兮归魂,叹明日兮影傍身……”
《破军》的最后,应着苍山洱海的回响,琴箫和声转低,那是英雄独身破阵后末路的悲凉。
野怒一边扫弦,一边心思急转。
枫境中竟然被放入怨灵……会是谁的手笔?
是冲自己来的吗?还是,单纯想搞垮灵界?
要是冲着灵界来的,最有动机的当属北和兄妹。可野怒不认为他们有这本事能直入枫境。
还有谁……会是谁,想要加深温肃的怀疑?
不觉间,一曲已接近尾声。
不对劲儿。
二人合力,说一句撼天动地都不为过,不该到现在还逼不出那怨灵。
箫声呜咽,在百转千回中渐渐收音,琴声淙淙,述说着英雄闯过千军万马后回身的孤寂眸底。
惊变乍起。
“铮——”
温肃眼皮一跳,还没来得及回头看野怒是个什么情况,就见灵辰中一道灰影电射而出,目标明确直奔野怒的方向,而野怒不知怎么回事,琴声竟然停了。
“呜——”
温肃想也没想就以箫音与那灰影碰上,硬生生把它截在了半路,玉箫中的浩然神威震得灰影一虚,颜色都变淡了。
而这边的温肃也没讨到好,对碰的瞬间玉箫险些脱手,喉头一甜,生生反了一口血出来,又被他咽了回去。
温肃苦笑。
春秋箫是上古神器,本不该如此。
残魂就是残魂,竟然连一个怨灵都不能完灭。
温肃去看野怒,果不其然,看到有血迹顺着那修长的指尖淌下,墨绿的琴身上一丝雪白随风飘舞——琴弦断了。
那人收了琴,缓缓起身,抬手将架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摘了下来,露出一双凌厉漂亮的眼睛,周身的气场随他的动作一寸寸变冷,宛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华美银刀。
“野怒……”温肃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刷刷”两声,银白的琴弦自那人修长的指尖甩出,抖落点点血迹,如毒蛇般缠上了半空中的灰影,青年面无表情地一甩一收,那灰影便发出尖锐的惨叫。
绞杀。
眼看那灰影越变越小,青年指间的动作却忽然一顿。
有另一只手覆上了他的,带着些微暖意和不容置疑的力道一点点将他绷紧的指节掰开。
“温肃。”青年的嗓音恢复了初见时的冷感,失去了一贯的笑意,如碎冰撞玉,好听又清冷,“你什么意思?”
温肃只道:“没必要。”
青年简直气极反笑,眉宇间一抹戾气闪过,一句“你以为你是圣人吗?!”还没质问出口,就听见温肃又道:“让我来。”
怔愣间,就见玉箫忽然光芒大盛,将灰色怨灵笼罩其中,看那灰影在痛苦地尖啸中被焚成灰烬。
野怒一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恍惚间,他听到一句“十一夜的提示,多谢了”。
原来……只是感谢。
不想欠他人情?
他下意识短促的笑了一下:“谢我?不必,我……”
温肃咳了一声,似是被喉间的血呛了一下,声音有些低哑。他补完了后半截话:“这种东西,不值得你去和它玉石俱焚。”
两人对视良久,野怒忽然笑了一声。他满不在乎地脱下自己的墨绿色外套,原本雪白的里衬已被鲜血染红。
他似笑非笑地把外衣搭在手臂上:“啊,被你看出来啦。”
这个感叹句非常不走心,青年却仿佛没有意识到。
“大名鼎鼎的春秋箫果然厉害,不愧是被高悬宗庙,受万世朝拜的镇国神器呢,枫境灵辰也很漂亮,多些你带我来看,可惜了……”
他歪头:“万灵齐哭不是我的手笔,这么丑的东西我也养不出来。但是……你这么聪明,不该看不出我别有用心吧。”
温肃:“告诉我,我帮你。”
野怒怔了怔,旋即就当做了玩笑:“这怎么好意思。”
“你要走?”
“别告诉我你想留住我……温长官。”
青年漂亮的眸子终于带了认真。
“说起来,我倒真的有些疑惑。我做长岭守境人时,曾与温长官你有过几面之缘,”他一字一顿道,“您那时的态度与行事作风,可与现在不太一样啊。”
那时的温肃再是温和有礼,可他这人骨子里的气息便如高山霜雪,性子也不太热情,行事再温和,也免不了给人疏离之感。对待可疑之人,更是谈不上亲和。
更别提说出“告诉我,我帮你”这样不讲原则的话来。
春秋箫本性冷傲淡泊,去留随性,也不会这样,想要留下一个人。
温肃闭了闭眼,无声叹息。
起疑了。
自己,还是太急了。
青年染血的模样激得他神经突突地跳,简直无法冷静。
温肃睁眼时,眸中已恢复平静。
“你是东海尊主。”
野怒眼神投向别处,不吃这一套:“早不是了。”
“东海距今……已封海八年。”
青年眼睫颤了颤。
沉默几秒,那冷泉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明白了。”
“你也想让东海开海……东海有万生司想要的东西?”
和聪明人讲话就是这样,你模棱两可地泄露只言片语,他能自动脑补出你的整个计划。
也好……让他认为自己也别有用心,反而更好交流。
温肃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所以……留下,合作,怎么样?”
“恐怕……暂时不行。”
男人垂下眸子,看似平静却又落寞孤寂的神情不知怎的便戳中了野怒的内心。
于是,他鬼使神差又加了一句:“我会回来的。”
温肃笑了。
“那么朔野……后会有期。”
“走啦,温长官。”
青年倒退了几步,竖起食指对温肃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无声地笑了起来,显出几分顽皮。
他退后了几步后,果真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晚风将他最后一句笑言送回,却是:“‘玉石俱焚’么,我好歹也得是块玉才行啊……”
*
一片不知名的山林。
几只苍鹰在灰色的天穹盘旋,半身是血的青年将背靠在粗大的古树上闭上了眼睛,失血过多令他的唇色发白,额头也见了冷汗。
三秒后,他睁开眼,眼神清明的可怕。
他冷冷吐出三个字:“滚出来!”
林后果然绕出一人,蓝色狩衣,手中一把桧扇,正一下一下敲着手心,叹道:“朔野啊,你这又是何苦?你又不是不知道会受反噬,哎,你这脾气……”
他语音停了,因为一根莹白蚕丝正悬在他的喉咙前。
“北和藤春,你还不配这样和我说话。”
青年的手极稳,语音低沉喑哑,尽是危险气息:“你最好别让我知道那玩意儿是你们搞的鬼,否则……你知道我疯起来是什么样子。”
“不要挑战我的底线,我不怕死。”那人冷冷挑眉、勾唇,优美的唇形勾出一个邪气四溢的笑,“怕我死的,是你们。”
北和藤春收了声,因为他知道,青年说的是对的。
他也知道,这次恐怕是真的撞上了野怒的底线。自从来了中国,野怒虽然从来都是冷冷的,很少说话,可也从未显露出这样暴戾的一面。
想到出海前爷爷的叮嘱,藤春眼中浮上一丝惧色,却还是强笑道:“是是是,是我冒犯了。可是,你总得让我知道哪个是你的底线吧?”
北和藤春手扶下巴,眼中涌上玩味之色:“区区怨灵你应该是不会放在心上的,那你的底线,是被惊扰了的灵辰,还是……那个温肃?”
听到那个名字,青年微微皱了一下眉,声音波澜不惊中带了嘲弄:“收起你那可笑的自作聪明,北和,我没有忘记和你们的协定。”
北和藤春的身影消失在林海之中,青年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北和滕春,真是蠢得仿佛北和家的基因突变。不但蠢而且自作聪明,简直不像是北和璋的孙子。
对了,北和璋!
他的手,能伸到枫境吗……
这个想法一旦浮现便挥之不去,在枫境的一幕幕被他反复回想,却不得不承认,北和璋,的确有这个本事。
青年眉头皱了起来。
八年不见,灵界虽不像八年前那样千疮百孔,但万生司灵气日渐稀薄,如今鸿影与温肃虽已尽力,却仍挽不住灵界式微的事实。
北和家非选在此时趁虚而入,必然怀着更大的野心。
严格来说,自己与温肃的立场并不相悖,甚至,温肃其实是他盟友的最佳选择。
但他犹豫了。
温肃太正派了,把他拉进计划,不知是助力还是掣肘。
吾身已然如此,何必多造孽缘?
他也有私心,他确实也想进枫境,他想找到一个人。
但,他终于还是失望了。
万千灵辰,他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人。
那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那个……叫温肃的家伙……
和自己完全是两个世界的。
从小宗庙供奉,自带圣光的人啊,自以为是又一本正经,一点都不好玩。
抱歉了长官,我自顾不暇,恐怕,注定要让你失望了。
转身,他已是黑衣加身,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身形。
黑巾蒙面,一袭肃杀,背光而行。
在他身后,清晨的第一束光整破了黎明破晓前的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