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谢》别鹿

52、打赌

　　“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温肃整个人都僵了。

　　他低头看着软软趴在自己肩上的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还看见他浴着烈火大杀四方，眼神如钢刀般锐利的样子。
　　应该是……认错人了吧。

　　他还能依稀闻到青年身上的硝烟味与淡淡的血腥气，却意外地并没有推拒他的靠近。这人气质有种奇特的矛盾，看起来既强大，又易碎。

　　他扒住他肩膀的手指很凉，像是在寒风中冻了有点久。但能感觉到很干净，并没有什么粘稠的液体粘在上面。
　　这人杀完了怨灵，手都是干净的。

　　一瞬间，温肃脑中掠过了无数个念头。
　　把人扔下是肯定不行的，那地狱火能把普通精怪的三魂七魄都灼烧干净，这样来一遭，神志不清算好的了。
　　而且他明明是为了救人才这样的，更不能丢下不管。

　　想通了这一遭，温肃低头，一手轻轻拍了一下青年的后肩：“能走吗？跟我回枫境？”

　　认错人就错着吧，温肃认命地想。总之不能在这里干站着了，风太冷。
　　假扮个熟人先把人骗走治疗再说，等人清醒之后再道歉。

　　谁知温长官哄人回家的技术不到家，他这句话一落地，野怒居然自己从他肩上抬起头来，手也松开了温肃的衣襟。
　　他甚至向后撤了一步，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温肃这才看清，他其实并非没有沾血，只是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刻意没有让血液染到自己身上而已。
　　此时此刻，他垂落的手指白皙修长，而斩杀怨灵时手上的手臂正在往外冒血。那缕殷红顺着腕口滴落在地，一滴一滴，灼伤眼眸。

　　青年静静地看着他，明明是那么惑人妖冶的桃花眸，却清澈的像个孩子。他注视着温肃，轻声问：“你是来带我回家的吗？”

　　温肃沉默了几息。
　　好奇怪，以温长官的品性，本来是做不出来冒领别人身份这样的事的。
　　他看着这双眼睛，本来应该好好思索这两句语气太轻以至于都不像是质问的质问，可不知不觉却心绪飘远。

　　丢下我、带我回家。
　　听上去像是一个未完成的约定。

　　可是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什么理由，才会忍心没有履行这样一个约定？
　　他看的清楚，野怒即使处在不清醒的混沌中，也会记得不用血染脏“他”。

　　“野怒，”温肃又重复了一遍，“跟我走吗？”

　　令他意外的是，野怒歪着头看了他好长一段时间，然后居然有点委屈地撇了撇嘴。
　　他说：“不要。”

　　温肃怔了一下，想问为什么，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唇，没有开口。

　　青年身上有不少血，湿的，被冷风一吹应该不太好受。但他似乎忘了怎么将血渍清楚，摇摇晃晃地站直，倒退了两步，居然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转身要走。

　　“英雄，你要去哪儿？”
　　温肃哭笑不得。往人身上扑的是他，一言不合扭头就走的也是他，这算个什么事儿？

　　野怒扭过头，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又恢复了冷漠。
　　他冷声道：“我要给长岭鬼藤寻一个新的埋骨之地。”

　　正义感很强。也够凶。
　　温肃的表情像是非常同意。他很理解地点头：“这样啊。”

　　野怒满意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这种东西，不应该出现在灵墟。”

　　温肃眉头一皱。
　　灵墟？

　　野怒向后摆了摆手，似乎在说，我去杀藤了，有缘再见吧哥们。
　　然后下一秒，他就被温肃并指点在了脖颈的穴位上，软软倒了下去。
　　“一身伤就去，也不怕成为那玩意儿的养料么。”

　　他低语，然后将人揽过来，开了传送阵。

　　*
　　奉青等四人一出，几乎相当于抽调了万生司本部一大半核心力量。这些日子守境人不在，各郡的事务基本都是鸿影在南方的势力在顾着，南方也调不来合适的灵级器灵。
　　但就算是这样，也远远凑不够加固阵眼所需的力量。

　　而且……加固阵眼什么的，真正涉及到灵界本源的东西，野怒其实不太会。
　　寂主又没有教过他。
　　但他敢领鸿影的万生令，是因为他还有白泽的天机印。这天机印算是灵界本源的一部分，得到正确的启用，应该能够发挥不小的作用。

　　野怒简单分派了一下各人应守的阵眼位置，约定以天机印为信号一同重连固灵场。
　　然后他一个人来到了长岭。

　　灵力场破坏的后果已经逐渐显现了出来，今年的冬似乎来的过于早了一些。
　　一路上，无数本该还有一段花期的植物在凋零枯萎，一段死气在无形中蔓延。街上的行人无不裹紧了衣衫，面沉似水地匆匆走过灰色的街道，目之所及，好像一切都没变，却又发生了实实在在的变化。

　　“长岭守境人，我们真的能行吗？”
　　一个怯怯的声音响在了耳畔，是辉澜五郡鸿影派去的暂时负责人。

　　奉青几人被野怒安排在了较为凶险的阵眼旁边，剩下的郡还是临时顶上的万生司负责人在守。

　　“别担心。”野怒嗓音沉稳，带着点胜券在握的漫不经心：“我在，守得住。”

　　小精怪去年刚成灵，实在不知道这人的笃定到底来自哪里。不过野怒本身的事迹太过传奇，什么刚成灵就镇压炼魂鼎啦，得到螭吻传承啦，身中“苦魇”还能挺过来啦给这人抹上了一笔名叫“靠谱”“大佬”的色彩，这使小器灵便勇敢地应了一声，断了传音，等待着天机印的出现。

　　野怒拉了一个公众麦，十郡负责修补阵眼的灵界人员彼此对话互闻，甚至能听到那一头的呼吸。
　　大家都在等待那个合适的时机，等待着与他们的敌人一次正面的交锋。

　　“万生司诸位，对表。”

　　*
　　“滴答”“滴答”

　　铜壶滴漏的声音还在持续地响着，不紧不慢，给人一种永远都不会停下的错觉。
　　空间里安静了，静到能够把普通人逼疯。

　　姐姐也在某一个空间里，感受到过这样的折磨么？

　　眠蝶安静地坐在一个飘飘渺渺的小亭子里，四周尽是白色的雾气。
　　她抱膝，任由自己的思维在这时空中飞散。
　　自己从小就不喜欢这个姐姐，因为她一直觉得，姐姐和自己无论是性格还是别的什么，都截然相反。
　　她一直觉得姐姐很傻，有一种旁人都理解不了的执拗，从小不懂得变通，而且笨嘴拙舌。与伶俐狡黠的自己比起来，她简直过分木讷，一点也不像是亲姐妹。
　　眠蝶嫌弃她丢家族的人，对她送来的点心与小玩意儿不屑一顾，甚至受伤需要包扎时也会推开主动上前的她……可当姐姐受欺负却不知道怎样保护自己时，小时候的很多次，眠蝶还是会气冲冲地帮她找回场子。

　　相里赤狐中立避世的立场保持了那么多年，却在她这里被打破。
　　那是姐姐第一次这样强烈地坚持一件事情，甚至不惜放弃族长的位置。她坚决地要加入万生司，坚决地要站在神祇的一边，甚至不惜背弃自己的家族。
　　后来，她们，不，准确来说是她，单方面大吵了一架，姐姐离开了赤狐族。
　　再后来，就是十一夜。

　　眠蝶在少不更事，很小就被迫继任了族长的位置，焦头烂额充满恐惧地掌起赤狐族的船舵时，她觉得自己是有理由恨姐姐的。
　　她曾经觉得，如果不是姐姐，父母也不会在灵界垂危的时候想起他们那个跑去当万生司守境人的大女儿，然后将一身的修为散给了世间生灵。
　　可现在当她也站在了这个位置，忽然有点理解姐姐和父母的选择了。

　　也许，她们姐妹间并不是像她想的那样完全没有共同点？

　　“你在等什么人吗？”
　　北和绘夜柔柔的声音打断了眠蝶的思绪。

　　眠蝶唇角弯出一个轻讽的弧度，并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我也在等人。”
　　北和绘夜似乎没有要在意她的反应的意思。她若无其事地坐在了小亭子的另一边，把玩着手中的小纸人：“我们要不要赌，赌一下到底是你们的人先来救你，还是我们的人先到？”

　　眠蝶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噗嗤”一声忍俊不禁。
　　“小孩儿，”她懒懒勾了勾手指，“打赌？你也太看得起你们北和家的人了。”

　　“或者说，你也太看不起鸿影了。”

　　北和绘夜眉尖蹙了一下。

　　眠蝶红唇一翘：“我知道你有穿梭时空的能力，可你真的以为，鸿影一点也没有对你起疑心吗？”

　　*
　　天乌沉沉的，将天际那个斜飞穿过街巷的金色影子衬托得更加鲜亮。
　　小雷鸟衔着扶桑枝条汲取的信念力量，心急火燎地往枫城赶来。

　　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闪过，小雷鸟抬头，就见天边一个巨大的光晕印记浮现了出来。

　　雷：“！”
　　他差点没有一松嘴把扶桑枝条掉下去。

　　天机印重启，瞬间一种只有灵界能感应到的灵气波动升腾了起来。
　　我天，怎么这样？那边眠蝶姐还没有消息吧，长官在自己这边，那么这天机印是谁在掌？这阵眼是谁在补？
　　他简直要抓狂：那边带队的到底是谁？

　　那人知不知道一旦启动阵法重补，除非灵力抽干，都不可能中途停下啊？
　　最重要的是，守境人还没有找到，这样强行布阵，能不能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