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走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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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风乍起，吹落一地残樱。寒意侵体，青年墨绿色的风衣被凉风掀起，猎猎作响。
这是他成为长岭守境人的第三个年头。
而他还是没有寂主的消息。
长岭山顶四季雪顶冰封，他在一次次各路寻访集魂方法失望后，总喜欢一个人待在那个万里冰封的山巅，静静听风颂松涛的声音。
但此时，他正站在半山腰的凉亭里，眺望着不远处的城市灯火。
他修长的手指夹着一纸传书，署名是北和璋。
他无意识地用两指转着这片薄薄的纸片，上面沾了寒凉的雾又被冷风冰冻结冰，变得硬硬的。
青年有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漆黑的瞳孔像是能够吸收时间所有的光亮，又像是世间所有光亮落入他眸中都点不亮的孤寂。
初春时节，本该万物回春，可也许是春寒料峭，青年裹着风衣，袖口露出来的手指泛着不健康的青白。他脖颈上围了一条针织围巾，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手上的纸片看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手腕一转，两指夹着的纸片就斜飞了出去，带出划破的风声——
“嚓”
那纸片被他手指的劲道一带，直直插入了一块嶙峋的岩石中。只见青年打了个响指，那纸片就燃了起来，很快变成了一小堆黑灰，随风消散。
青年冷笑了一声，薄唇轻启，语音如未化的冷泉般凉凉的：“做梦。”
信的中心思想其实就一个：让野怒帮忙打开灵界辉澜十郡的阵眼。
灵界之所以为灵界，靠的就是辉澜十郡的固灵场。上古时期，华夏祖神死后埋骨于辉澜，其灵气形成了一个以华夏为循环单元的固灵场，福瑞绵延万世，此后华夏精怪都可成灵。
这个场中的灵气，邻居东洋可是觊觎好久了。
以前世代的东洋止步于“想想”的阶段，谁知道后来出了个北和家族。
出了个北和家族也就罢了，谁知道又出了个北和璋。
这人不但找到了“驯养华夏灵物的一百种方法”，而且大有把破坏固灵场变成现实的意思。
并且还把自家培养的间谍安插在了万生司内部高层。
不幸中的万幸，担此重任的是野怒。
野怒拿到信，如往常一样撕了，然后思考怎么合理地暗示万生司，然后合理地坑北和璋一把，最后合理地全身而退。
阵眼其实就像是蛛网的核心，周围的城市牵一发而动全身。长岭他守着不会出问题，只是城市之间的节点需要注意。
野怒开了传送阵，片刻后出现在中心广场上。
广场上人不少，毕竟开始回暖，傍晚行人渐渐增多。跳广场舞的，打太极拳的，卖泡泡机和买泡泡机的，拎着个笼子卖小仓鼠的……一切都那么祥和安宁。
可只有他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暗藏着什么样的杀机。
青年将手拢进衣兜，看似悠哉游哉地在广场上漫步，实际上脚下已经踏过了此阵可能的薄弱处。
前两年，北和璋对他的命令几乎都是以稳住他在万生司的身份，不被万生司怀疑为前提的，很少直接让他去做“突破阵眼”这种太明显的任务。
而这次，说明他要对灵界来真的了。
北和璋既然以长岭为突破口，而上次在昭途城自己没有等到恶灵伤人就出手，此事过后，他必然不可能将希望寄托在自己一个人身上。也就是说，他要找到北和璋的后手，然后处理掉。
这不难。
因为，其实北和家到现在也没有摸清野怒的真正实力——经过炼魂鼎二十年锻造，接受了螭吻传承，被寂主亲自传招的实力。
野怒踩住了一块儿地砖，脚尖轻轻踢了一下。
刹那间，他眼中的世界就与旁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数十根长岭鬼藤一齐从地底冒了出来，在暗夜中张牙舞爪。藤花是暗紫色的，硕大无比，衬着这些无知无觉的行人，简直像极了出没的食人花。
随之出现的是潜伏着的恶灵。他们深埋黄泉地底，被北和璋用东洋的法子困住不得超生，只能永不停歇地吸食人们的生气。
它们几乎填满了整个夜空，青年在这样恐怖诡异背景下显得分外单薄。
他的身影也渐渐虚幻，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广场上还是热闹祥和，可在另一个维度却是杀机暗涌。
雪白的弦丝闪着冷月的光扫射出去，长岭鬼藤与怨灵们瞅准了他的方位齐齐扑了上来。
刹那间，碗口粗的藤条与细如发丝的琴弦撞在了一起，青年飞身甩手，与无数条扑上来的怨灵们缠斗在了一起。
这场战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以一方的压倒性胜利很快收尾。
青年为了追求速战速决，采用的是以伤换伤的打法，不然原本可以不用这样狼狈。
他微微有些喘，额头上有些微的细汗冒出，眼睛晶亮。琴弦上有鲜血滴落，但并没有长岭鬼藤再跳出来舔舐了。
其实那时候，他的血还没有魔气。
该告一段落了吧？
也许他还来得及去折一枝长白的早梅？
他垂着眼睛，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沉默着收着手上的琴弦，将血滴随意地甩在了地上。
忽然，他神情一动，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那丛不详的火光。
刚刚打斗太激烈，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凡界这边的情况，谁知——
就在刚刚，鲜红如血的火舌瞬间竟舔舐了半边天空！
“尊主，是……是‘信徒’组织的自焚！”
属下的传音炸响在耳畔。
他怔忪了一秒，看着这些凡人在火焰中痛苦地哀嚎。
痛的吧，可为什么要自焚呢？灵界信奉日益衰败，可这些人……这些人竟然宁愿将自己的皮囊与灵魂献祭给这种罪恶的组织吗！
他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北和璋会用这种方法。
效果……当然立竿见影。
死去的或潜伏地底的长岭鬼藤像是得到了滋养般层出不穷地冒头，怨灵周游在广场上空，贪婪地吸食着这些人正在逐渐逸散的生气。
野怒只怔住了一秒，然后一把无名火就不知为何一下子烧到了心口。
万生司这几年为了支撑灵界守护凡间几乎全员呕心沥血，尤其是长官温肃几乎逢乱必亲自现身，春秋箫亲自镇灵才压下的东西……居然就以这样的方式血淋淋地被勾了出来？！
他这把心头火灭不下去，于是操起琴弦就飞身上前。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扶桑木属火毕竟还是木头，况且这也不是正常的火，而是东洋精心准备的地狱火。野怒扑进火海，只觉得全身都在被烈焰吞噬。
这是一场精心谋划的献祭。
数十条生命，成为邪神的养料，怨灵的助燃剂。
他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妄图以自己的灵力灭火。
灵力总有用尽之时。火舌舔舐着他，灵界维度的长岭鬼藤与怨灵都在撕咬着他，而手上正欲往火场外拉的“信徒”还在挣扎。
他眼睛被烧得通红，似要滴血。走火入魔的气息逐渐浓郁。
一切都乱了套。
其实他不知道，炼魂鼎到底带给了他些什么。这样烈焰加身的感觉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在炼魂鼎中，他经历了数不胜数的火烧酷刑。
而他的灵识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自动培养出了应急反应，具体表现是，一旦他所承受的痛苦超越了他的极限，他的大脑会自动帮他走火入魔并切断这段痛苦的记忆，这样他醒来时，只要没有死，那就不会有事。
这段时间他其实是不清醒的，清醒过来以后也会忘掉这段发生的事情。
炼魂鼎中无日夜，于是他只知道自己疼昏了过去，并不知道自己失忆过。
咳，总之……
当他耗完了灵力虚脱，要往地上倒的时候，被一条结实的手臂揽住。那人一把将他圈在怀中，飞身将他带出了火场。
落地时那人谨慎地放开了他，声音有几分熟悉，沉沉的，带着几分后怕与隐怒：“你不要命了！”
而我们的东海尊主抬眸，眼睛清透冰冷的像是无机质。他看了来人几秒，忽然勾出了一个迷离的笑，像是山桃初绽枝头潺潺解冻的雪水，干净又勾人。
“你谁？”
警笛与消防车的红灯终于在附近响了起来，他轻轻张口，话音隐没在刺耳的警笛声中。
温肃皱着眉打量面前的人。
墨绿风衣被血洇成了深深浅浅的颜色，里面的雪白衬衫则是全红了。
高级器灵，他认得出同类的气息。刚刚这人是要救下那些被火焰波及的凡人。
可……怎么连自己的命都不顾惜呢？
救护车也感到了，尘世的喧嚣像是隔了一层雾。两人相对而立。
温肃心中已经有了判断，这人八成是万生司的人。
实力很强，难道是……
“……长岭守境人？”
他迟疑着吐出这个称呼，却忽然瞥见了那人手上未来及收回的弦丝。
温肃一震。
他认得这个武器。
或者说，他认得这个武器造成的伤害。
琴弦，他想起了无数个被剿灭干净的怨灵暴动现场，那干净利索的致命手法。
借着广场上的灯光，他细细看着面前人的脸。
渐渐与华灯下石狮子旁虚弱的少年重合。
“野怒？”
野怒眼瞳褪去了红色，里头是漆黑一片，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歪头看了温肃好一会儿，忽然邪邪挑了一下唇角：“你有点眼熟。”
然后他在温肃反应过来之前扑上去，搂住了他的脖子。
那声音不无委屈。
“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走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