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逃避 ...
-
传音，灵界没人不会，也没人没有试过。
可为什么，为什么当那人温润低沉的嗓音穿过那些支离破碎的灵力场，穿过喧嚣的人间与静默的草木山川，顺着两人微不足道的那点灵力牵扯，蜿蜒来到他面前时，他的心会悸动得那样厉害。
野怒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低头凝视着腕上的灵力“手链”，声音一出，竟然带着哑：“你怎么知道我找你？”
灵力场显然没有被修复，温肃此时与他对话，用的并非灵力场的连接。
他用的是自己的灵力。
灵力场的无线电波坏了，于是他用灵力在自己与野怒之间连了个有线电。
温肃轻笑了一声。
野怒刚刚的话明显取悦了他，连带着语声也轻快了起来：“我猜的……而且看来是猜对了。”
野怒却不说话了。
原本联系不到人的那点焦躁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滋味。
温肃像一个旋涡，他贪恋其中的温暖，不由自主弥足深陷，可他知道……不可以。
有些事，一旦开始，便再也不能回头。
本来还算轻松的氛围一点点沉静了下来。
那头的温肃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他轻唤了声：“野怒？”
这句话的尾音还没有消散就被野怒轻声截断：“为什么。”
万生司众人还在安静地等待指令，一时间气氛又归于安静，只能听到对方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东海尊主的眼尾洇开一抹雾湿的红。良久，他低声道：“寂主没有这么了解我，温肃。”
平日里宛如清泉一般的声音带了颤，温肃只觉得心里一疼。
一句话，带了两个名字。
温肃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他沉默了。
野怒本来可以糊弄过去的，明明两人间刚刚的气氛很不错，也许只要他顺着温肃的话软软应一声“想”，两人就可以心照不宣地捅破那层窗户纸——
明明只要他没这么执着，两人可以顺理成章地结束之前的试探与猜疑，结束寂主与小野怒间因久远而陌生的试探，将这横亘的几十年苦痛一笔勾销的。
明明……温肃也是给了他台阶的。
野怒死死咬住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唇，低头示意万生司众人自己失陪。他一步步走出众人的视线，将自己的后背缓缓靠在了冰凉的大理石柱上。
他听到温肃轻轻叹了口气，温柔，又无奈。
野怒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再开口时，他刚刚仅仅显露了一下的脆弱都被他一分不落地收了回去。
他安静而平和地注视着面前的虚空，像是讲道理般低语：“这不公平，温肃。”
“抱歉，”温肃的声音显然紧绷了起来，“我没有……”
“为什么你要道歉？”
野怒再一次截住了他本来要出口的话，声音有些疲倦。
他说：“该道歉的人是我……寂主。”
“谢谢你提前在万生司打了招呼，这让我行事都方便了许多。也谢谢你一直对我的照顾，现在，能不能听我说？”
他眼神空茫，自嘲的笑未达眼底便散了，唯有音质如冰，清醒又残忍。
“刚刚在东海我说的话……都是假的。”
“我只是在逃避。我曾将你当做神明来崇拜，几乎将你当做了此生的唯一信仰……而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更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
越到最后他的声音越低了下去，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这对您很不公平。”
温肃：“我……”
野怒压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我曾经炽热地爱过您，寂主大人。”
对面的喘息陡然粗重了起来，温肃像是预感到了什么：“野怒！……”
野怒兀自笑了一下：“或者说，爱着我虚构出来的那个幻影。”
他其实仅凭着一点清醒与燃烧殆尽的情绪在说话，压根都没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换了敬称“您”，称呼也从“温肃”到了“寂主大人”。
或许他本来也分不清。
他知道这话有多么残忍，可他还是要说。
“您知道的，我一直在逃避。”
“我在逃避着这个囚困住我的身份，逃避着这份我无力反抗的命运，逃避着这份亵渎又愧疚的爱意，逃避着自己的怨灵之躯残断之身……”
温肃的瞳孔骤然缩紧了。
他的心跳都差点停摆，只僵硬地问：“你说什么？”
“……逃避您。”
野怒像是一台毫无感情的冰冷机器，冷声道：“温肃，我告诉，或者说警告过你很多次，我说，不要同情我，更不要爱上我。”
“因为我消受不起，因为你不知道你面前的是什么样的怪物。”
“我们不是同路人。”
“我忘不了寂主在我心中的幻影，我甚至打算抱着这点幻想过一辈子，直到灰飞烟灭……可你不能。”
“你一辈子都无法以寂主的身份回应我的感情。寂主对小野怒的情感始于同情，他爱苍生，于是他关怀野怒，因为野怒是苍生的一员。”
“我承受不起他的真诚，因为我无礼的肖想。接住那枚同心结，我有愧。”
“寂主是不会爱上野怒的，温长官，你明明清楚。”
“正如我不会爱上你。”
气氛像是被冻住了。
野怒本来不想说这些的，可不知为何，就掰扯了这么一大段。
他轻轻吸了口气，告诉自己长痛不如短痛。
他听见那头温肃压稳了声音问他：“你说完了吗？”
东海尊主微微仰起头，半张脸埋在阴影里，隐约能看见他漂亮的下颌与喉结。
他道：“没有。”
“但是有一个悖论，长官。”
野怒悄然睁开了眼睛，语调还是没有重音，显得轻飘飘的。
“你爱上我了。”
“你爱上了我，却不知这个我本就因寂主而成，而你，在爱上我时并不是完整的寂主。”
“令你欣赏并产生好感的人，也不是完整的我。”
“那时我记忆错乱甚至癫狂偏执，清醒过来后甚至会失忆……”
野怒顿了一下，清冷的眸子里划过苦涩。
“可就算是那样，你也依然选择对我好，甚至在对我一无所知，明知我身份叵测的情况下对我好……我却无法回馈，甚至在清醒后翻脸不认人，这对你，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他冷静地问出那句话：“是我当长岭守境人的时候吧？”
是长岭之乱那一夜，还是更早？
当清醒的我执着和什么“寂主遗愿”死磕时，你为了温暖走火入魔的我都做了什么？
当发现我清醒后会原原本本地忘了你并明显地躲着你时，你该有多难过？
当发现我即使重伤濒死也是透过你看另外一个人时，你该有多心痛？
所以，让这一切结束吧。
让我们俩纷乱纠缠的感情到此为止吧。
温肃罕见地焦躁：“我并不……”
“你并不在意，并不觉得是不公平，是吧？”
野怒咬咬牙：“可我在意。”
他又重复了一遍：“寂主没有这么了解我的。”
“了解我的是你，温肃。了解我的一切习惯与思考方式，甚至能熟练地与我保持距离，让我不生警惕。”
“我是拒绝了你多少次，将你推开了多少次，你才能骗过我的啊……”
野怒不知不觉哽咽了：“……我曾经的恋人？”
听出野怒压抑的哽咽，温肃的心都要碎了。
他立刻安慰：“别哭，野怒……别哭。”
他放柔了声音：“你别哭，这怪我没有说清楚，只是……”
“我没有骗你，真的，我们真的不是恋人关系。”
他揉了揉额角，苦笑了一下：“你无法接受，我不逼你。你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我愿意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四十年真的很长……我们失忆又恢复记忆，反复被对方吸引，弄成了一团乱麻。”
“这些我都理解，但快刀斩乱麻不是你这么斩的，野怒。”
“这样好不好，你告诉我你的位置，我现在去找你。可以吗，野怒？”
“听话，好不好？”
野怒努力咬牙，不让破碎的哽咽泄露哪怕一星半点。
为什么你要这么温柔？
为什么你要这样无底线地包容我？
野怒凭什么得到灵墟寂主或是万生司左使的青睐？
我不值得你这样，真的……为什么总是你在哄我？
一股名为“自厌”的情绪从头到脚将他淹没，浇了个透心凉。
他想，不，明明我刚开口的时候不是这个意思啊。
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清醒过来，想要揭过话题：“不用……你不要来，这边我还拿着万生令，正在赶去辉澜十郡的路上……你也有你的事情要做。”
他又恢复了冷静克制，甚至往日的那点漫不经心：“开什么玩笑……大敌当前，万生司长官忙着解释私情？这样，你有什么安排布置，我帮你掉动人手。”
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刚刚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刚刚我冲动了，对不起。”
他甚至有理有据：“我刚刚脑抽了，真的，就算有什么事儿也先一致对外再说。你不要过来，我先自己捋一捋。放心，不会再钻牛角尖了。”
温肃：“你现在人在哪？万生司对不对？”
“怎么就不听呢。”
野怒轻轻一笑：“就算是也马上不是了，别费心扑个空。我带人去重启阵法，你游走各郡，在修补灵力场时顺便接应吧。”
“嗯，随时联系……先断了传音吧，这样用你灵力会亏空的。”
墨绿夹克的青年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回到万生司众人面前。
“奉青、白霜、紫苏、斩渊，你们四个跟我走。剩下的留在这里等温长官指示。”
是的，他知道温肃根本劝不住，肯定会来。
纵然他表现得再正常，内心里那种近乎灭顶的念头还是在疯长。
如果他知道我是魔，还会这样对我吗？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逃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