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谢》别鹿

47、愿往

　　鸿影扶刀立在海边，不知不觉脑海中便闪过了这些往事。

　　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东海已经安静太久了。
　　这绝对不正常！

　　照着方才的架势看，这次怨灵暴动绝对不是简单的试探，北和家族很有可能已经倾巢而出，像这样雷声大雨点小真的不正常。

　　温肃和野怒还没有出来……

　　“喂，你怎么这样魂不守舍的？”

　　鸿影一惊回头，看见眠蝶立在她身后，嫣红的旗袍勾勒出曼妙的身躯，风情万种地……叼着支烟。
　　她也不点燃，就那样轻轻地咬，像是啃棒棒糖一样。

　　鸿影：“……”
　　被人发现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当下就把自己的疑虑说了出来。
　　末了她道：“总觉得好像是被人推着走，这种被动的感觉真不爽。”

　　眠蝶把嘴里的烟拿了下来，眯着眼睛想了想，道：“你太想把控全局了，赤狐族很少考虑这样的问题。”
　　盛世则隐，逢乱而出，在人间与灵界正统间存活的狐狸精，好像的确不用思考“救世”这样高深的问题。

　　“我们和你们不一样。”她勾出一个浅浅的笑：“你们考虑的是怎么统筹大局联手抗敌，我们想的是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
　　他们代表着灵界普通的花鸟虫鱼、飞禽走兽。他们没有寂主剑、鸿影刀那样逆天的出身与机缘；没有雷、紫苏、扶桑那样高贵的血统；没有奉青盏、野怒琴、南宫觞那样的匠心与灵魂……
　　他们不入万生司，不求与大佬为伍当什么英雄，只求得一个安稳。

　　“没那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眠蝶眼波流转，冲着鸿影勾勾手指，“鸿影刀，你还是个成灵了没几十年的小丫头吧？”

　　鸿.一贯被人叫姐.小丫头.影哽住了。
　　但她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居然没说什么——也许是体会到了眠蝶所代表的“江湖势力”与万生司这种“庙堂正统”之间的千年隔阂。
　　她轻轻点了点头：“是……我与寂主都成灵于上世纪六十年代。”

　　满打满算，一个甲子多一点。
　　对于灵物来说，这一代的万生司一把手，都实在是太小了。

　　“灵界是你们的灵界。”眠蝶意味深长道：“你们一年修炼可顶我们千年，你们唾手可得的机缘是我们几世都修不来的福分。你只见我与你实力相当，却不想我成灵近千载，却对同时期的螭吻白泽望尘莫及。”
　　“我们灵智进化远远慢与你们，一颗七窍玲珑心在这尘世几经打磨，早就没有了当初的热血……我们只想生存。”

　　她轻描淡写道：“毕竟，我们修炼到极致也只能是妖，永远也成为不了白泽螭吻那样的神明。”

　　鸿影皱眉：“你想成为神明？”
　　她清丽的容颜上闪过一抹轻嘲：“白泽螭吻，扶桑寂主，你见哪个有好下场了？”

　　普通灵族有修炼的不易，神明更有神明要背负的苍生。

　　眠蝶笑了：“小丫头说的有理。”

　　鸿影刚在惊讶这人居然没有跟她抬杠，就听眠蝶冷笑：“不过这神明护佑苍生的结果，我们是真不太敢恭维。”

　　这天儿是没法聊了。

　　两人各自冷静了一会儿，眠蝶回头看了一眼还维持着阵型严阵以待的万生司诸人，忽然道：“那个小姑娘，是你们万生司新收的童工？”
　　鸿影微一挑眉：“你说阿夜？”
　　她语气不辨喜怒：“你有什么看法，说说看。”

　　凭这两句话，眠蝶就明白阿夜不是万生司编内成员了。
　　“没什么看法，”也许是海风有点儿冷，旗袍美人肩上搭了一条火红的绒毛披肩，“只是看到那双眼睛，想起了某些传说罢了。”

　　鸿影看向她：“怎么讲？”

　　“樱色瞳，像是传说中的时空之子。”眠蝶想了想：“不记得在哪本古籍上见过……当然野史也做不得真，时空之子有天生的操纵时空的能力，其传人樱瞳，可看破万物真身。”
　　“话说回来，这小姑娘的来历你清楚吗？”

　　鸿影一皱眉：“时空……失踪的守境人？”

　　眠蝶还没来及答话，忽然狐耳一动。
　　与此同时，鸿影也接到了小雷鸟的传音。

　　“鸿影姐，东洋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术，辉澜十郡的阵眼异动的厉害！”

　　辉澜十郡，镇的是十方怨灵，埋的是灵界忠骨。这相当于是压住灵界灵气的一方镇纸。
　　十郡阵眼一旦真的全部被破坏，那就是真的魑魅当道灵气外泄，神明再世都回天乏术了。

　　眠蝶抬眸与鸿影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赤狐族那边传回的是同样的消息。

　　当年灵气外泄堪称浩劫，白泽螭吻自散修为补给万千生灵，从此世间再无神明。而今……

　　“我们去吧。”
　　眠蝶妩媚一笑：“我们的子孙散落在凡间的各个角落，离人间更近。虽然我们灵力没有你们深厚，但我们数量多啊。”

　　鸿影愣了愣。
　　她确实从来没有想过，眠蝶居然会主动帮忙。
　　灵界的重要阵眼向来都是他们万生司在守，久而久之，居然就真的把这些小精灵归为了“帮不上忙但需要保护”的行列。

　　眠蝶开了传送阵，调侃：“省的外头每次提起灵界都说气数将尽，每次提起万生司都是苦大仇深，好像我们只能当拖累一样。”
　　“虽然不一定能挽回众生的信奉，但这回的事儿，你们不会比我们做得更好。”
　　看看这人，心高气傲，别扭成这样，帮忙还从那儿拉仇恨。

　　鸿影忽然就有点儿感慨，这些年万生司重新起航得颤颤巍巍，太平盛世这些一个比一个避世，可当劫难真的降临时，没有一人会试图独善其身。

　　*
　　“北和璋没那么容易糊弄，守境人失踪与辉澜十郡阵眼异动都是表象。据我对他的了解，他的这些铺垫最终的落脚点应该在人间。”
　　野怒不着痕迹地想要挣脱开温肃一直拉着他输灵力的手，诚恳地看着他：“温长官，您还是出去主持大局吧。”

　　温肃看了他一会儿，点头：“明白了，又躲着我。”

　　野怒：“啊？不是……”

　　温肃轻轻扫了一眼野怒的手：“嗯，又看我不顺眼了。”

　　野怒啼笑皆非，回想起自己在长岭对温肃“就是懒得看见你，看你不顺眼”的话，简直想穿越回去捂住自己的嘴。

　　温肃在心底叹了口气，知道不能把人逼得太紧。这孩子心思重还是个死心眼儿，“十一夜”只有短短十一天啊，就算寂主真是个神仙，也不能背着一句话过四十年啊。
　　二十年啊，假如他能做到，他现在就拔剑把这炼魂鼎劈了。

　　他欠他良多，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令他忍不住就想把人拴在自己身边，一刻也不错眼儿地守着。可野怒他天生就是旷野的狼，是天空的鹰，他的高山流水一生疏狂，都是不可摧折的傲骨。
　　野怒不肯说那二十年是怎么过的，也不肯说是怎么养护的寂主飘穗，可就算是猜，也能猜个大概。

　　炼魂鼎十一天能逼疯一鼎的怨灵，而他身上没有半点寂主灵息，想必是分毫不留地还了他。
　　他自以为给了他自由，却强加给他二十年炼狱。

　　温肃垂下眼睫，心想，不能给他压力。
　　野怒这人也不知是艺高人胆大还是不在乎，琴身反噬都能不当回事儿，开魔气把自己变炼魂鼎的操作是真的疯……他现在不想说，得慢慢来。

　　温肃正打算说我不问了，谁想手却突然被人反握住。

　　他抬头，就见野怒一双桃花眼弯了弯。
　　“寂主哥哥……”

　　温肃：“……”
　　真是要命了。

　　温肃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转头单手捂住了眼睛。

　　野怒一秒冷漠脸：“温长官，你看，这样你我都不自在，是不是？”

　　……这风向是不是有点儿不对？

　　野怒放开温肃的手，思路清晰：“大敌当前，你身为万生司长官，无论是找回记忆还是重塑寂主剑，都是为了守护灵界吧。”

　　温肃：“……”
　　你对我的偶像滤镜是不是有点儿厚？

　　野怒才不管他：“我有我的局要走，你有你的人要守。那不如我们先将私人感情放一放，先办正事儿再说？我们就当还是上下级关系。”

　　温肃：“……”
　　不是，我要守谁？我守你都守不住呢我还守谁？

　　野怒最后又补了一刀：“对了，还没恭贺灵墟寂主归位。我虚守长岭多年，非但没有使出了人杰地灵反而落得满是怨灵血污，脏了灵墟，还望寂主大人恕罪。”

　　温肃感觉真是当头一棒槌迎风两巴掌，一朝回到解放前。

　　东海尊主起身送客：“温长官，请吧。”

　　这一番操作真是把温肃给整不会了。他想说的没法说，想问的没法问，外面的烂摊子还要收拾，心上人这边也只能小心翼翼……
　　最后温肃只能强行把春秋箫的飘穗塞给了野怒，又把两人之间的灵力牵引加强了好几倍，才出了东海。

　　温肃走了。

　　野怒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缓缓出了一口气。

　　他摸索着珊瑚礁坐了下来，像是累极了。
　　“银牧，”他低声道，“你过来。”

　　银牧刚刚接到野怒的传音要他过来，谁想一来见到自己尊主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一时间心里一紧。
　　“尊主，什么事？”

　　野怒声音虽低，但眼神却是极清明的。
　　“查，查我1999到2016年做长岭守境人那段时间里，与温肃的所有接触——重点查我受伤、走火入魔的时期。”

　　“温肃的反应不对……”他闭上眼，捏了捏鼻梁：“我怕我真的招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