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谢》别鹿

46、闯山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海面恢复了风平浪静，就连滚滚而来的怨灵们也少了好多。
　　鸿影刚刚跟匆匆赶来的温肃打了个照面，刚想汇报下情况交流下信息啥的，结果温长官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直接就跳了海。
　　留下乌泱泱一大帮人在岸边满脑袋问号。

　　鸿影摇摇头，明白了眠蝶所说“救场也有更合适的人”是指谁了。
　　要让温肃失态可不容易，这样子恐怕是恢复了记忆，只是……不知寂主的灵力恢复了多少。
　　当年炼魂鼎开的时候没拦住他，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他碎剑封鼎了。

　　鸿影焦躁地远眺着海面。
　　岸边的形势还需要她镇场子，不能跟着温肃投海，可万一温肃还是压不下那个炼魂鼎怎么办？这是个惯会有事儿自己扛的。
　　她刚刚翻了东海尊主的资料。长岭守境人……她有点儿猜到温肃为什么紧张野怒了。
　　恐怕和当年的长岭之乱脱不了干系。
　　而且，野怒好像就是在2016年长岭之乱后离开华夏的。

　　*
　　那年长岭的雪很大，万生司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
　　鸿影只记得当时长岭外赶来的万生司人员一个也进不去，全瞅着越下越大的雪与埋在雪里的料峭峰顶干着急。
　　在场唯一能打的当属万生司情报处长雷，但雷鸟一族属于天凰，百年便会有天劫。当时好巧不巧，雷刚刚从天劫里出来，整只鸟的战斗力都退化到了幼年态。

　　救不下那群“误入”的凡人，也会折掉一个长岭守境人。

　　长岭在国界线上，他们不可擅自通过，只能面对那些东洋人恨得牙痒痒。
　　后来，还是雷通知到了鸿影。

　　……
　　那是鸿影第一次见到北和璋。

　　北和璋是北和家主，他灵力深厚又有驻颜之术，看上去就像是二十出头的青年。
　　只有深沉而阴毒眼神出卖了他的真实身份。

　　鸿影扫了一眼对峙的两拨人，低声问：“怎么回事？”

　　“姐，”雷的神情是少见的严肃，“长岭雪崩，困住了一行人。”
　　鸿影凌厉的眼刀扫来，雷咽了口唾沫，补完了后半截话：“……凡人。”

　　鸿影：“进去救。”
　　小雷鸟咬牙：“救不了。”

　　他恨恨地看向对面的东洋人：“长岭守境人中了东洋的‘苦魇’，走火入魔了。长岭封山，一来闯不进去，二来……救凡人的话，长岭守境人估计得折这儿。”

　　鸿影一脚踹在了小雷鸟胸口，把他踹了一个跟头，厉声叱道：“情报处早干什么去了？！”

　　“苦魇”是对灵界来说最毒的东西。无论器灵还是兽灵，中了此物后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堕入魇境……自残身亡。
　　解这种毒也简单：杀人。
　　杀那些大奸大恶的人也不行，必须要用无辜无暇的灵魂来献祭。
　　若是迈出这一步，便可直接堕魔，成为戾气极重的顶级凶灵，战斗力也会飙升好几个档次。作为提高实力的快捷方法，这种东西在东洋可谓有价无市。

　　冷静下来发现也不能全怪情报处，雷有天劫在身，也不是神仙……东洋人蓄谋已久，怎么也能得手。

　　小雷鸟爬起来，半句也没有反驳，只低声请示：“要不要去请温长官？”
　　鸿影闭了闭眼：“不行。”

　　“你就是妖刀鸿影？”

　　一个声音遥遥传来。严格来讲说不上难听，挺磁性的男声，中文发音也够标准。
　　鸿影循声望去，见一个容颜近妖的男子手摇绘扇，眸似古井，遥遥像这边看来。

　　“战国妖刀见识应该也不少，应该知道‘苦魇’是什么东西。”
　　北和璋的扇柄轻轻往手心一砸：“你可要想想清楚，是要那几个凡人，还是要你们的长岭守境人。”

　　中了“苦魇”，没有人能挺住。
　　凡人或者是长岭守境人，必然得有一个选择。

　　事已至此，万生司什么也做不了。最好的选择就是转头离开，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让里面的长岭守境人自己选。
　　他们死，或是他亡。

　　“阁下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商量。”鸿影这辈子没说过这么忍气吞声的话：“‘苦魇’的解药，还望你们能交出来。”
　　没办法，长岭封山，硬闯的话不知会有什么结果，就算是强开了山，苦魇解不掉，还是一样的结局。

　　哪知北和璋只轻飘飘落下一句“苦魇无解”，转身就带着北和家的人离开，连半句都不耐烦与万生司废话。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洒落，万生司众人静默无声地等在长岭外，一个个几乎站成了雕像。

　　这不是“救还是不救”的问题……这是要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红衣女郎黑发与睫毛都沾上了雪，她一动不动地立在这冰天雪地中，心底一片冰寒。
　　她抱着鸿影刀，整个人像是融入了这茫茫天地……悲凉，且无助。

　　良久，鸿影终于开了口，声音艰涩。
　　“万生司，各归其位。”

　　雷急了：“鸿影姐！”

　　鸿影一口银牙咬碎做出这个决定，心里也是痛苦万分。可她作为在场唯一一个主事人，无计可施，只能提一口气骂他：“你去闯长岭？！你能把人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她扬声道：“我们万生司记下了，此仇必报，撤！”

　　雪色三重，掩过多少痛苦与无奈。

　　万生司听令而动，闻言虽心有不甘，还是一个个开了传送阵。
　　正在此时，一道流光忽然划过，猛地撞在了山门上。

　　“铛——”

　　众人皆是一惊，齐齐回头望去。

　　漫天飞雪中，一人从天而降。一袭月白，琥珀色的眸子像是冻住的穹光。

　　“温长官？！”
　　“温长官你不是在闭关吗……”
　　“温长官来了！”

　　冬三月，这本来，的确是温肃惯常入枫境闭关养魂的日子。
　　说真的，直到现在，鸿影都没弄明白温肃当时是怎么得知消息赶过来的。毕竟他灵识有损，在那个情况下根本没有人会去枫境打扰他。
　　可能……这就是心灵感应？

　　温肃无视掉周围惊讶的目光，径直朝长岭山门走去。
　　“鸿影，你先让他们回去。”

　　鸿影皱眉：“你要强开山门？”

　　温肃以实际行动给出了答案：春秋箫当空祭出，对准山门就开始砸。
　　鸿影一个头两个大：“你疯了？！”

　　温肃平静道：“我让你带他们先走。”

　　鸿影：“我们解不了苦魇！那些个凡人……”
　　那些个凡人可以是雪崩造成的意外身亡，那个长岭守境人可以是意外殉职……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他春秋箫在这里强开山门。

　　这话一出口，不用温肃给她反应，鸿影自己都想扇自己一巴掌。
　　她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她下令：“雷，带人撤，守好阵眼！”

　　小雷鸟领命开传送阵。
　　鸿影喝道：“再让这些东洋人混进来，我把你那一身黄毛拔光！”

　　小雷鸟带着人滚了。

　　温肃身上的灵光简直流光溢彩能闪瞎人眼，灵力不要钱似的往山门怼，却又一次次地被反弹回来。
　　被守境人锁的山门，哪里是那么容易被打开的。

　　鸿影深知，温肃看着半步未退面色如常，其实他的灵力压根儿经不住这样耗。
　　冬三月，是他灵识最虚弱的三个月。

　　她刚要上前，忽然一柄绘扇斜刺里飞出，当头便撞在了春秋箫上。
　　温肃被震得后退了一步，抿了抿唇，抬手抓住了被撞回来的春秋箫。

　　“温左使，你真是不识时务啊。”
　　北和璋悠闲地召回绘扇：“这山门，你开不得。”

　　鸿影心里一紧。
　　她太知道温肃是什么德行了。从寂主时起两人便一同长大，温肃的抿唇动作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咽血啊。
　　“北和璋，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北和璋凉凉扫了她一眼：“我要什么？”
　　他狂妄道：“你们的长岭守境人，死了就死了，活着的话，我要定了！”

　　鸿影：“？”
　　长岭守境人？关长岭守境人什么事？东洋北和不是冲着万生司来的，真的只是想抢个人？

　　温肃：“休想。”

　　绘扇和春秋箫再次撞在了一起，一阵“锵锵锵锵锵”。

　　看似旗鼓相当，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才怪。

　　鸿影直接拔刀出鞘，准备上。
　　闹呢？
　　绘扇这玩意儿的扇柄是金属的，温长官你的箫是玉的啊！
　　北和璋的绘扇只是个武器坏了就坏了，温长官你跟他对碰，伤的可是你自己的原身啊！

　　二打一就二打一，已经赔了个守境人，不能把温肃也折进去。

　　她下定了决心，正准备加入战局，抬头却看见温肃对她说了两个字。

　　开、山。

　　温肃要她开山。

　　那边两人战作一团，北和璋步步紧逼，招招阴毒都是冲着要害。温肃本来就消耗了灵力，又是强行出关，渐渐支撑不住。
　　可他还是执拗地看着鸿影。
　　开山。

　　红光暴涨，鸿影刀陡然放大了好几倍，刀身上金环锵然一撞，直直冲着山门劈去。
　　“轰——轰——轰——”

　　北和璋冷笑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愈发凌厉。
　　温肃灵力亏空，确实跟他耗不下去了。可不知为什么，他宁可以原身去挡北和璋的杀招，也不肯退让一步。

　　“锵！”
　　春秋箫终于有了裂痕。温肃连退数步，这口血终于是咽不下去，“哇”地吐了出来。

　　北和璋嘲讽勾唇：“手下败将。”

　　他正要再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飞沙走石。
　　鸿影居然，真的把山门撞开了。

　　她从半空摔落，咳血不已，鸿影刀自动归鞘，看样子很长时间都不能再用了。
　　一头乌发披散下来，发丝被汗打湿贴在脸颊上——鸿影大概八百年没这么狼狈过了。

　　北和璋还没来及反应，白光闪过，温肃便从那强行撬开的山门缝隙中掠了过去。

　　与鸿影擦肩时，他们对视了一眼。
　　谢谢。
　　鸿影笑了一下，摆了摆手。

　　雪地里染了大片的红，像是盛开的腊梅。
　　鸿影开了传送阵，最后消失在长岭山前。

　　“哐当”
　　那条缝隙只支撑了一瞬，只容了一人通过。
　　长岭再次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