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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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怒刚刚被温肃弄的着实是蒙了，一听见这话，心里就两个字：完了。
他眼底的慌乱没有来得及掩饰，就被温肃察觉。
其实，这封印阵法可以说明一切了。
温肃周身的灵力波动隐隐有暴动倾向，他想将灵力全渡过去却又怕伤到野怒，只能将心绪全都压下。
他哑声问：“为什么不出去？为什么这么傻？”
野怒闭了一下眼睛。
*
炼魂鼎外的星光是那样耀眼，自由的空气没有杀戮是那样清甜……可他若真的出了炼魂鼎，寂主的残魂会不会消散在天地间？
那样一来，茫茫宇宙，他去哪里找回那个白衣少年？
小野怒做了一个挺疯狂的决定：他把炼魂鼎，重新关上了。
关上了……上了……了。
当年寂主给他的灵力他一分没要，全部注入了那个寂主剑的同心结。
他集灵八十一日，搜刮遍了炼魂鼎的每个角落，最终勉强拼出了这样一个同心结。
从此再没有离过身。
炼魂鼎其实被寂主的剑气残余的杀念洗过，是安静了一段时间的。
但也仅仅是一段时间。
那时野怒终于稳定住了寂主剑飘穗中的寂主灵识，便感应到了这炼魂鼎的躁动。
他不意外，封鼎并不能彻底镇压这个上古凶器，它就是一座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活火山。
炼魂鼎从哪里来，他其实也不知道。只知道这是华夏的上古凶器，不知炼化了多少怨灵，成就了多少魔神……历史上的腥风血雨都有它的影子。
后来千年沉睡，最后竟然落到了东洋北和手中，成为他们毁掉灵界的助力。
那年十五岁的北和璋凭借一己之力不但养出了身怀“弦杀”绝技的顶级器灵，而且成为了北和家唯一一位能够掌控炼魂鼎开启方法的人。
就凭这点，他年纪轻轻就继承了家主之位，从此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任兄长欺负的瘦弱少年。
当地狱烈焰再次熊熊燃起的时候，野怒身为鼎中唯一一个活物，被折腾的险些维持不住人形。
他冷静地想，不能这样，万一自己被炼魂鼎折腾晕了，怎么护住寂主的魂魄？
于是他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分了自己一段灵识，将同心结与自己的灵魂绑在了一起。
他在心底对寂主说，我会带你出去。
于是他就开始了与炼魂鼎二十年的拉锯。
烈火焚身吗，随便，反正长青扶桑木抗烧；严寒加身吗，随便，反正雪域白蚕丝抗寒；刀劈斧砍吗，随便，反正野怒琴本身已经碎过一次，总没有更糟了。
事实证明，他天真了，还有更糟。
就是怨灵们留下来的杀念。
没有了寂主纯澈了灵力压制，本就是怨灵出身的他被这些空气污染源一波波洗脑，真的觉得自己就快精神分裂了。
幸亏这里没有别的活物……
啊啊啊为什么这里没有别的活物？！！
他在崩溃的边缘挣扎，一个人对抗一个世界。
没有东西可以用来杀戮发泄，也只好自残，自饮自血。
每次发完疯，他就用自己指尖上未干透的血渍画那个寂主教给他的封印阵法。
一遍又一遍，直到这漫长的二十年岁月尽头。层层叠叠的血迹布满了整个鼎身，到最后，他已经不知道这是在封印炼魂鼎，还是在封印他自己。
*
有一天，万千厉鬼在他耳边凄厉哀嚎。
他勉强爬起来，幻化出自己的原身野怒琴，费力地跪坐在琴前，十指轻轻搭在了琴弦上，闭上眼，满脑子却全是刚入炼魂鼎时的情景。
那年小琴灵意气风发，满满一鼎妖魔鬼怪都在那儿发疯，独他一人光风霁月不染尘埃，还有闲心盘腿坐在琴上嘲讽一句“好吵”——这想想都像上辈子的事了。
他现在回想，才发现，当年十一夜他其实没吃一点儿苦头，那是因为当野怒琴响起的时候，必有寂主剑出鞘与之相和。
他也并非少年天才无所不能，只是当他风雅的时候，有人替他担起了所有锋锐。
耳边，厉鬼哭喊不似当年凶险，但他已不复当年心境，再也奏不出那样一曲令上古寂主剑都心折的高山流水。
野怒跪坐在琴前足足三日，愣是一个音也没有弹奏出来。
最后，他一口心血尽数喷在了雪白的琴弦上。
然后他亲手把野怒琴上的琴弦拆了个干净，一手弦杀将叫唤得正欢的厉鬼们削了个透心凉。
他直到出炼魂鼎，再也没有碰过琴。
*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当撑不下去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心头压着一句话。
那人说，你不会。
你不会疯，你不会滥杀无辜，你不会成为魔神，你不会投靠东洋……
你不会成为坏人。
可是寂主，我会疼呀。
会很难受啊。
有时，野怒会恐慌地想，我是不是废了？
我是不是……让寂主失望了？
伯牙摔琴，是为谢知音；伯牙琴自断，又是为了什么呢？
在不知过了多久的后来，当螭吻的守护终于破碎，被封了很久的炼魂鼎终于有了开荤的机会。
东海生灵这些年里安全无虞，全赖螭吻这层守护。如今守护被一朝攻破，半个东海都被卷了进去。
灵界哗然，从辉澜十郡到万生司全部束手无策，都觉得完了。
炼魂鼎堪比灵界火葬场，开鼎只出一个或者一个都不出，这个规则还没有人能打破。
一时间万生司都要急疯了。
那年是1999年，寂主还没有回来。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包括万生司，包括东海生灵。
唯一兴奋的大概就是炼魂鼎了，它把东海生灵卷了进来，觉得自己这些年总算可以再次见到众多怨灵的厮杀场面了。
毕竟只摁着一个人折腾也怪没劲的，嗯？
被卷进来的东海生灵实力不一，有刚精变的孩子，也有成灵已久的精怪。但无论是谁，都警惕地打量着鼎心那个眉目惊艳、神情倦怠的少年。
他一双桃花眼满是霜寒，斜斜扫过去的样子，好看，但气场像是淬了冰。
二十年，野怒终于长成了这般模样。
他恹恹抬眸，望向这沉默的乌泱泱一片。
“东海的？”
见有人点头，他像是来了些兴致，坐的稍微正了一些。看上去……竟像是有些紧张，混杂着期待。
“寂主……你们知道寂主吗？他回万生司了没有？”
众人吓傻了，开始面面相觑。
良久的沉默后，陆续有人开始摇头。
少年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最终又恢复成满眼冰寒。他垂下了眼睫，极轻地呼了口气，像是疼极了。
“你是谁？”
一个看着像是领头的银发少年问道。
众所周知，当年炼魂鼎开无一人出，这人到底是当年的怨灵，还是……炼魂鼎本身？
这个想法当真细思极恐。
少年闻言挑眉，看到众人个个如临大敌似的神情，邪邪地挑了一下唇角。
“怕我？”
众人齐齐后退一步：卧槽！
这少年是人是鬼？这这这气场，也太吓人了吧？！
万籁俱寂时，一阵欢快的吐泡泡声打破了僵持。
一只刚出世不久的小蓝鲸不谙世事，也没有察觉这暗潮汹涌。它一路欢快地吐着泡泡，一边朝着“新朋友”游了过去。
银发少年陡然变色：“阿灼！”
意料中的惨剧并没有发生，小蓝鲸亲热地绕着少年转圈。
少年手指轻轻摸了摸小蓝鲸背上的火红妖纹，疏懒冷冽的眉目竟然染上了些许温柔。
“你叫阿灼？”
阿灼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好高兴地点头。
少年复又抬头，与那个明显是修为最高的东海精灵对视。
他轻笑，伸出手，眉梢眼角尽是睥睨天下的张狂，依稀是当年模样。
“想出去吗，帮我个忙？”
银发少年看看他，再看看已经玩儿嗨了的阿灼，抿了抿唇。
他伸出手，第一个握住了少年的手。
“我叫银牧……我愿意相信你。”
有时候，信任就是这样简单。
再后来，蓝沫、星和、北池……越来越多的东海精灵围拢了上来。
炼魂鼎失策了，它卷入的不是什么怨灵，而是一群纯真无邪、对世界抱有善意的灵魂。
而野怒，也并没有如他所愿，成为魔神。
“我们一起出去。”
1999年秋，炼魂鼎重开，本应邪神当道寸草不生，可谁知出来的竟是本以为被吞食的连骨头渣都不剩的东海精灵。
这并不奇怪，因为那天，东海精灵的灵力全都汇入了一人的身体里。
他这身被炼魂鼎锤炼过的身体堪称钢筋铁骨，惯来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就算是灵力爆体也不会忘了冲破炼魂鼎。
他带他们冲破牢狱的那一刻，螭吻的传承落到了他的身上——他是东海生灵们亲自挑选的下一代尊主。
那是一个枫叶正红的秋日，野怒成灵，尽海朝服。天边足足降下了七七四十九道玄雷，庆贺新一任的东海尊主；他出鼎后第一时间反手结印，终于不再是由内而外。
他依稀见到了白衣少年的笑容。
同年同日，远在枫城的枫境，本是秋风飒沓的季节，天上竟落了一场大雪。
孤颜湖霜封，春秋箫成灵。
故人归来。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