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谢》别鹿

41、违约

　　“寂主……”

　　他不顾小野怒的挣扎，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澎湃的灵力如江河决堤一般汹涌而入。
　　他一手将孩子圈入怀中，十指相扣的那一大一小两只手亮起了炫丽的霜白色灵光。

　　他低头，在他耳边低语：“哥哥助你成灵，好不好？”

　　献祭。
　　唯一能够一比一交换灵力的方法。
　　自愿奉献我的生命、灵力，极致的浪漫与惨烈，能将灵界律令都打动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方法。

　　雪团子半透明的身子渐渐凝实，在寂主浑厚的灵力灌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节拔高，转眼，已是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

　　寂主温柔的眸子一弯，叹道：“唔，真俊。”

　　小野怒挣不开他，干脆欺身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那么清澈的声音都破了音，隐约还带了点儿哭腔。
　　“这是什么意思？寂主你……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哽咽到说不出话。那双桃花眼已初具雏形，弧度极其漂亮，此刻蒙了水雾，眼尾发红，倒给小少年原本偏冷感的五官添了几分艳色。
　　“你说过要带我回家的……”
　　他脱力地松开手指，徒劳地释放灵力，用那充满生机的古墨绿去修补那柄寸寸碎裂的霜白长剑。

　　没有用。
　　他却不肯停下，只红着眼眶喃喃：“你不可以违约的啊……”

　　“嗯，我不违约。”

　　他猛地抬头，却被那人捂住了眼睛。
　　少年声音沉沉地从头顶传来，一如既往的温和：“所以，你要等我。”

　　那人温暖的手轻轻覆在他眼睫上，低声哄劝。
　　“在我来之前，不要跟别人走，嗯？”

　　野怒的身子猛地僵住。
　　他看出来了。

　　切金断玉的弦杀，以及再标准不过的……东洋杀手身法。
　　也是，他可是寂主，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的前尘是东洋？
　　“十一夜”的罪魁祸首，东洋北和。

　　“不要跟别人走”，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野怒的脑子里，但眼下的情况，显然不是纠结为何寂主没有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拔剑除魔卫道的好时候。
　　他没有杀他，甚至还教了他许多，眼下还正在以身献祭，将唯一的生机留给他。

　　在知道他是东洋杀手的前提下。

　　野怒咬牙：“要出去就一起出去，否则我不会等你！”

　　放狠话的小孩儿，把哽咽收了才更有说服力些啊，你把我的手都哭湿了……寂主无奈地想。

　　悬在半空的寂主剑身上已经布满裂痕，破碎的纹路蜿蜒向剑柄，那里悬着一枚殷红的剑穗。
　　是枚同心结。

　　寂主一手温柔地遮住野怒的眼睛，一手半分犹豫也无地将剑柄上挂着的鲜红飘穗拽了下来。
　　飘穗上的三枚玉珠“叮当”一撞，与剑身那持续不断的碎裂声形成了鲜明反差。

　　他将同心结塞进了小野怒的手中，对方虽然被遮着眼睛，却还是下意识抓紧了那个飘穗。

　　寂主忽然有点儿遗憾。
　　如果早一点遇到他，如果不是在这样沉重的环境里与他相遇，那他一定会带着这个孩子去看遍祖国的高山流水，陪他长大，而不是以这样惨烈的形式与他告别。

　　他落下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谁料同心结不成……”

　　小野怒的声音却哭得沙哑，带着颤抖：“你敢死，我……我就把天下屠干净……我就去东洋！我就做坏人！……你听见了吗！”

　　寂主笑了。
　　他最后清晰地陈述道：“你不会。”

　　随后就是一声破裂，清脆而又轻易地散落了一地。
　　什么都没了，世界都静了。

　　消失的是炼魂鼎从未停歇的怒吼与哀嚎，是十一夜不散的怨气与黑障，是一刻也没有停止的杀戮与掩埋。
　　是寂主。

　　等天地都沉默下来，他的头顶只剩一片空荡荡的星光，而寂主剑，就连一片残片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就像从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个人。

　　唯有手中的剑穗红光一闪，复又黯淡了下去。

　　看吧，寂主就是这样可恶，一句“你不会”，套牢了野怒整整一生。

　　残夜星空下，身量未足的少年咬破中指，印在了那抹鲜红上，一笔一划，勾勒出了一个复杂而古朴的印。
　　寂主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当，可他忘了，野怒自伯牙摔琴而精变，和他一样，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头顶的星辉是寂主擅作主张强行给他的自由，而现在，他不想要了。

　　*
　　“朔野已经背叛。”

　　容貌近妖的男子两指夹着这纸人，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那纸人似是害怕极了地抖动着，被他一点点捏紧，然后猛地化为了白色齑粉，扬在了空中。

　　片片纸屑后，是那人大步离开的背影。

　　*
　　东海海滨。
　　狂风大作，怒浪滔天，乌云蔽日。

　　银牧破水而出，神情冷肃地注视着面前的景象。
　　守在东海的万生司人员也个个皱起了眉，紧握的武器无不昭示着他们内心的紧张。
　　“东洋人，要来了吗？”

　　银牧微微摇头，吐出两个字：“警戒。”

　　“哗——”
　　震颤的水波自海底传来，地动山摇，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震得站立不稳。
　　有精变了不久的小精怪害怕地问：“这是什么？”
　　是……那个炼魂鼎吗？

　　“别怕，”万生司行动组的一个少年沉着道：“大部分怨灵都被尊主和温长官封印在了长岭，这里掀不起什么浪来。”
　　话虽如此，可这一波又一波的黑浪却不免令人心生不安。

　　“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守住这里。”

　　一句话好像给在场所有人吃了定心丸，大家紧紧围绕在了一起。行动组众人站在了外围，中心是治疗系和净化系。无数道柔和的白光自东海海面升起，对抗着滚滚而来的黑雾。

　　四十多年过去，万生司已经不是那个什么也做不了，只等着神祇来救命的万生司了。
　　至少，他们也能在需要的时候，成为华夏海滨的一道防线。

　　*
　　东海的动静自然是野怒最先察觉。

　　他本来靠坐在珊瑚礁旁，半闭着眼睛用扶桑木的生命力修复自己撕裂的灵魂，忽然就睁开了眼睛。
　　同时支棱起来的还有南宫觞。

　　他微垂着头，一只手附上了自己的眼睛。额前的刘海垂落，遮住了他的神情。
　　待他再次抬眼的时候，野怒看到了他眼底波动的绿。

　　用来伪装的嬉皮笑脸仿佛一瞬间收了个干净，南宫觞开口，毫无感情。
　　“师兄。”

　　野怒仿佛预料到了什么，手腕一翻，莹白的琴弦就缠绕在了指间。

　　“我假设，我们等的人不是北和璋。”
　　“当然不是。”野怒唇上还是没有什么血色。他反手撑住珊瑚礁的凸起缓缓站直，缓了口气：“我也假设，你在入海时跟我说的话是真心的。”

　　南宫觞偏开头嗤笑，然后变成大笑。
　　“哈哈哈哈……”他笑得直不起腰来：“不会吧不会吧，把你不会一边教着北和滕春不要信我，一边自己往我的坑里跳吧哈哈哈……”

　　野怒皱眉。

　　海边，棒球服的少年眯眼眺望着远方，吐出两个字：“自由。”
　　他举杯示意，调皮眨眼：“此一时彼一时嘛，师兄。”
　　他说：“师兄，你可千万别跟主人出卖我呀。”

　　……
　　野怒遭临时背叛，却也不见慌乱。
　　他淡定地一圈一圈收着手上的琴弦，懒懒道：“你知不知道小说里什么样的人死的最快？”

　　“不是蠢货，也不是自作聪明的小人，而是……墙头草哦，师弟。”

　　“锵”
　　刚刚还坐下聊天，言笑晏晏的人转眼便短兵相接。

　　青铜与雪域白蚕丝相撞，又各自荡开。南宫觞退了三步化解冲击，而野怒的后背确实直接撞在了珊瑚礁上。

　　“我承认，正面相抗我确实赢不了你。”南宫觞勾唇一笑：“但你现在这个状态……啧啧，你还有胜算吗？”

　　野怒唇角溢出一抹殷红，他冷冽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少年，然后毫不犹豫地甩手。
　　“唰”
　　琴弦被他当鞭子甩了出去，南宫觞旋身闪开，刚刚站立的地方后的石头被琴弦一分为二。

　　海水猛烈的波动还在继续，即使身处东海最深处的禁区，也能感受到东海生灵无助的呼救。
　　野怒心烦意乱地拍出一道灵力，散给了能力最弱的那部分东海精灵。

　　“哎呦，”南宫觞毫不掩饰讥讽，“师兄不愧是师兄，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他们啊。”
　　他眼睛里的绿浪越来越烈，几乎映得他整张白皙的脸都呈现绿色。
　　满是少年感的清秀五官看上去有些邪性。

　　野怒又一次皱眉。
　　他沉声道：“南宫觞，适可而止。”

　　棒球服少年恶意满满地笑了。
　　他手里的青铜酒觞如同暗器一般，以极其刁钻的弧度割向野怒的颈动脉。
　　“那怎么行呢，师兄。”

　　*
　　“朔野。”

　　深色的海水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平静，黑暗中，一个模糊的人影渐渐显现。

　　“你很不乖。”

　　“拜托别再用这种话来恶心我好不好？”
　　对面传来的声音虽然虚弱，却没有半点恐惧与臣服，或是随便什么别的东西。

　　北和璋气笑了。
　　但他还不着急折磨他，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给了野怒违抗他的勇气。

　　一步，两步。

　　炼魂鼎边的景象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墨绿夹克的青年被反手束缚在礁石上，头无力地垂着，看不清神情。
　　他脖颈上有一道绿色的光芒，宛如绞索般制着他的命门。

　　灵力的主人就站在一旁，面上挂着公式般的笑容。

　　棒球服少年微微躬身，含笑：“如你所愿，我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