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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鬼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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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对他这堪称“冒犯“的举动没有半点儿多余的反应。他就那样静静立在原地,喉结处悬着那丝危险的银白——银白的另一头,被牢牢握在小墨绿团子的掌心。
对方淡漠的眉眼令人心底泛寒,小野怒不自觉地抿了抿唇,掌心也微微沁出了汗。
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像僵住了两秒,然后少年轻叹了口气。
他只向前迈了一步。
小野怒一惊,手忙脚乱地收弦,却还是来不及了。
他一咬牙直接甩手回撤,也不管会不会反伤自己。少年却好像早有预料一般伸手一拦,挡住了回弹的琴弦。
少年手背的体温在他脸颊上未触即收,他沉默地盯着少年掌心被琴弦划出的红痕,有些自责地咬唇。
寂主却不甚在意地将手背在了身后,道:“执剑者的破绽永远在自身。世界上近乎完美的杀招并非没有,可真正决定生死的,是有无一颗坚定的杀心。”
他说:“野怒,你对我无杀心。”
所以不要再做这种尝试了,对不想杀的人使杀招,徒会自伤。
两人对视,一个眸子尽是温和淡然,另一个却含着不符合年纪的冷。
小野怒突然笑了,小虎牙给他玉雪可爱的五官添了一种邪邪的气质。
他慢悠悠地问:“你怎知我对你无杀心?”
炼魂鼎中无日夜,周围的杀戮从未停止,他们之间暂时的同盟,什么也代表不了。
所谓的默契与安宁,不过是一触即碎的梦幻。
他一边把玩着闪着幽幽寒芒的琴弦,一边清醒又残忍地挑明。
“寂主哥哥,我们之间只能出去一个,你不会不知道吧?”
*
鸿影还是选择将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姑娘带在身边——也许是她神经过敏,但她总觉得阿夜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衣角上的红色泥印,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只出现在过枫城。
而阿夜,明明只是去枝城东郊的菜市场转了一圈,怎么会沾上这种泥土?
但最不对劲的是,这小姑娘看上去处处可疑,却又完全没有破绽,或者实质性证据证明她的立场。
阴阳眼,能看穿灵物身份,与枝城守境人寥叶有种说不清的关系,好像知无不言却什么也问不出来,听话却完全不在掌控之中。
很了解万生司,或者说,很了解鸿影她自己。
不,也不能叫了解——那更像是一种……拿捏。
就是知道怎样应付他们一样。
这太奇怪了。
不过,放在身边,若是无辜正好受她保护,若是真是只小狐狸,自有尾巴露出来的那一天。
鸿影照着野怒给的联系方式,寻找与相里赤狐族的联系。
平日里万生司与眠蝶他们就像是庙堂与江湖,井水不犯河水就不错了。可如今整个灵界都面临危局,既然对方有意合作,当然要尽快接洽。
阿夜也不怎么说话,就跟在鸿影身边,像是鸿影的一个腿部挂件。
红衣女郎想起什么,弹出一道灵力传音给温肃,准备告诉他野怒的提醒,却发现温肃那边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拒绝灵力接入。
这家伙……不会又跑去古墓之类的地方去了吧?
鸿影微微皱眉,却也无暇顾及。
石扉洞开,眠蝶立在洞口,笑盈盈地迎客。
“来的竟然是鸿影大人,请进。”
阿夜低着头乖巧地跟上鸿影的脚步,袖口处的纸片人却不安分地动了动腿。
她将那个不太安分的小纸人往袖子里戳了戳。
没有人发现。
那头眠蝶说道:“炼魂鼎的最后一层防护,大人可知是什么?”
鸿影皱眉,忽然想起了临别时野怒托她带给温肃的留言,神情不由得凝重起来。
“你是说……当年寂主留下的封印?”
“对。”
眠蝶点头,媚眼如丝:“你知道我们本与世无争,不到万不得已,不想站队任何一边。”
鸿影下意识就想冷笑,相里赤狐是天生的商人,只关心利益。但这与东洋博弈的当口,还讨价还价有意思吗!
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眠蝶还有下文。
果然,狐女忽然转了话锋,冷笑地比她还快。
“可我相里族人做你们的守境人,这一失踪竟然连个音信儿都没有。你们的能力,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啊!”
她讥讽一笑后盯住鸿影的眼睛,放慢了语速:“但我们从来没有向万生司施压,就是怕你们更加自乱阵脚,中了敌人的圈套。”
鸿影没反驳,因为是事实。
“当然啦,”相里赤狐族长点了支烟,轻轻吐出一口薄薄的烟雾,“也不能全怪你们。”
“好消息是炼魂鼎的封印比你我想象的会坚强一些——因为这些年一直有人在加固……”
鸿影骤然抬眸:“坏消息呢?”
眠蝶:“北和璋可能已经找到了解开寂主封印的方法。”
鸿影厉声喝道:“不可能!”
话刚出口她的脸色就白了。
有可能的。
知道封印解法的,除了自己、雷以及温肃本人以外,还有各地的守境人。
失踪的……九个守境人。
鸿影直接便站了起来:“我现在去东海。”
令人意外的是,眠蝶居然也站了起来。
火红蓬松的狐尾一扫,眠蝶掐灭手中的香烟,眼神中竟然也含了冷厉与决绝:“我和你一起去。”
鸿影挺意外地挑了挑眉。
“我与伯牙琴做了笔交易,”眠蝶仿佛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他送了条东海的灵脉给我们族人。如果灵界被毁了,还要灵脉做什么?”
鸿影声音有些干涩:“守境人呢?你的族人呢?”
眠蝶语调没有什么起伏:“野怒说他们还活着,我相信他。”
她说着往洞外走去:“如果我姐姐回不来,我再找他算账。”
鸿影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也向洞外走去——不忘招手示意阿夜跟上自己。
小姑娘乖乖跟上,拉住了鸿影的手,迈进了传送阵。
谁也没有发现她袖口处有一个纸人飘飘荡荡飞了出去,纸人上面白纸黑字,写着:
朔野已经背叛。
*
黑漆漆的海底,两人相对无言。
南宫觞:“师兄,你好点儿了没有?”
野怒抬眸赏了他一眼。
南宫觞:“所以,‘十一夜’时,你和寂主一同被封在了炼魂鼎中?”
野怒:“嗯。”
南宫觞可能是呆的无聊,看起来特别想找人聊天。听见野怒搭理他顿时就来了兴致:“真的啊?可是炼魂鼎一旦被封印,不是只能出来一人吗?”
这样你死或者我活的竞争下,这个寂主大人竟然还有闲情逸致教你什么封印手法?
是不是大神的脑回路都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野怒没声了,南宫觞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因为他想起来,最后寂主确实没有出来。
准确来说,“十一夜”炼魂鼎被封后,并没有一个魔神出世。
俩人谁也没出来。
直到1999年,野怒东海成灵,一现世便镇压下了炼魂鼎,一时间成为传奇。
中间二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的野怒突然开口。
他道:“当时他说,他在,两个人就都能出去。”
南宫觞:“……”
这就有点儿鬼话了。
野怒静静道:“我信了。”
他自嘲地笑:“是不是特别傻逼?”
*
“寂主哥哥,我们之间只能出去一个,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装作冷酷的样子绷着小脸问他,却冷不防被捏了脸。
“呦,小朋友还挺有想法。”
小野怒吓了一跳,气鼓鼓地瞪他。
“只能出去一个……”
少年拂剑,傲的不可一世:“呵,谁定的规矩?”
“我寂主说都能出去,就能。”
是了,他是寂主,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灵身,是白泽一手培养的传人,更是上古战场上只身可破万军的杀神。他狂都狂得温和笃定,眼里盛满星光。
“你不是自精变后再没回过故国?清洗干净这里后,我带你回家。”
他说:“我保证。”
“好,我信你。”
孩子的眼瞳如碎冰初融在阳光里那般清澈,他直视少年琥珀色的眸子,一字一句道:“篁里的竹声,石渡的清潭,泰山的雄峰……我的高山流水,一处也不能少。”
业火漫天,怨灵遍野,他们击掌为誓。
“你答应了我的,不可以违约。”
*
南宫觞听得入神:“后来呢?”
野怒薄薄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后来?后来他就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他就是在说鬼话骗小孩儿。”
*
“嗯,我确实吹牛了。”
斩落最后一颗头颅,少年重祭三尺青锋,直指暴走的炼魂鼎鼎心,淡定地承认。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不过我是不死灵身,所以……也不算全是鬼话吧?”
寂主剑高悬,映出一片雪光。少年缓缓起势,宽阔的剑面遮住了他半张脸,在他浅色的瞳孔中折射出冰冷的光。
他脚下步子错开与肩同宽,标准的伏灵起手式。
旋身,聚灵,劈刺。
炼魂鼎发出了剧烈的震颤,隐约还能听到地底黄泉怨灵与魔神们的怒吼。
伴随着炼魂鼎震怒的尖叫哀鸣,头顶星光泄落一分,寂主剑剑碎一寸,是同归于尽的架势。
少年面上却不显任何痛色,就好像碎的不是自己的原身一样。
“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