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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传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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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看起来也就六七岁。五官精致得过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赤脚坐在一张古琴上,整个人像是个墨绿皮儿套着的雪团子,镶银边的那种,银娃娃一样,十分玉雪可爱。
未修成实体,说明是未成灵的精怪;居然没被分食,说明实力够强;竟然没有被炼魂鼎影响,说明心性坚定。
这小孩厉害啊!
隔着半边魑魅,一隅鬼蜮之中,少年和男孩对视,彼此眼中都闪过惊艳。
有怨灵扑了上来,寂主拔剑。
小孩托腮看着少年手执长剑如砍瓜切菜般眨眼便清空了身周的一大块区域,身形漂亮利索,眉眼疏冷干净。
嗯,很厉害。
他从古琴上跳了下来,换成跪坐的姿势,默数着:三,二,一。
数完抬头,果见少年收剑,盘膝坐了下来,双目紧闭,好像在竭力忍耐着什么。他身边的长剑也在发出低低的嗡鸣,柄上挂着的剑穗红得亮眼。
寂主此时再好的修养也忍不住想骂娘。谁能想到这破炼魂鼎还是个打怪升级的模式?
杀一个怨灵,那怨灵的力量就会化为你的力量,同时你的杀念就会增长一大截。
杀得越多越强,就越接近疯子,就离杀人机器更进一步——就算他是寂主,也难免不受这个模式的影响。
难怪以前魔神的脑子都不大好使,只知道杀人放火。
他掐了个清心诀,逼自己压下杀念。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弦响。
在这业火满天,如魔窟地狱般的地方,他听到了一曲高山流水。
泠泠七弦,静听松风。
在这般乐音的涤荡下,他心中的杀念奇迹般的被化解。
再有怨灵靠近,两人一个弹琴,一个杀人,倒配合得十分默契。
后来,怨灵们好像知道这两个不好惹,也很少再靠近。与之相应的,敢靠近的怨灵实力也越来越强。
杀过一拨后,寂主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一大股血腥气混着冰冷的杀意压迫过来,寂主心里叹了口气,正准备起身迎战,忽听见那孩子的声音冷冷响起。
“滚。”
清澈却不软糯的声音,令人想到夏日的梅子碎冰。并没有其他同龄孩子那种拖拖拉拉的奶音,他的音色仿佛含有着不太符合年纪的冷淡。
相当特别。
过来的是一个已成灵的长矛,身形高大,双眸赤红,哪里会听一个小精怪的话,直接一巴掌拍了过去。而那孩子挡在寂主前面,竟然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
“嚓”,那长矛本体的人形怨灵被削断了一截手指。
寂主这才看清那孩子指间缠绕的那抹雪白,眸中闪过讶异。
即使是雪域白蚕丝也没有切金断玉的功效,这琴弦反射着金属般的冷光,倒像是后天人为所致。
这孩子不简单——至少不像是被当点心卷进来的无辜小精灵。
寂主缓缓肃了神色。
毕竟太小,一个刚刚精变的小琴灵对付受伤后发狂的长矛还是落了下风,只靠着身形灵活左躲右闪,琴弦神出鬼没,弄得长矛暴跳如雷。
琴弦扫来,那长矛大概是真气疯了,竟拼着被削断手掌也要把琴弦扯断。
那孩子一惊,想收琴弦已然不及。他瞳孔猛地一缩,然后下意识地缩手后撤。
突然,他被人握住了手,也不知那人用了什么法子,那根琴弦轻轻松松就被收了回来。
他后背撞进一个人的怀中,隐隐约约的草木香瞬间包围了他,血腥炼狱中,那是一个环抱的、类似于保护的姿势。
他的发顶刚及那人的胸口,耳边的鬼哭狼嚎都渐渐缥缈,世界只余下那人的心跳。
“咚、咚”
那人的手比他要大上一圈,骨节分明,温暖有力。
少年的嗓音清朗沉稳:“看好了。”
银光电射而出,孩子只觉得被握住的手指一挑一勾,那长矛已然倒了下去。
滚滚黑气从萎顿的长矛上冒了出来,注入了男孩的体内,他绷着琴弦的指节骤然一紧,又被少年握住,带着安抚的力道。
“你怎么样?”
孩子白嫩嫩的小脸紧绷着,看起来腮帮鼓鼓的有点可爱。听到这句问话,他白了少年一眼,语音无波无澜,一点也不可爱的说:“想杀人,想舔血。”
寂主竟然笑开了,少年眉眼弯弯,如冰雪消融。他把手腕递过去:“给你舔。”
孩子没搭理他,大概是真的难受得厉害。
寂主拉起他的手腕渡灵力过去,也不再开玩笑:“抱歉。”
抱的哪门子歉?
孩子无奈的叹了口气,故作老成的可爱。他抬脸,第一次近距离打量少年似水如墨的眉眼,道:“寂主。”
这小孩抬脸认真看人的样子杀伤力太大,寂主眸中忍不住又泛起笑意。他也早就看清了这古琴的琴铭,应道:“嗯,野怒。”
*
“天地良心……”
南宫觞欲哭无泪地扶着面色苍白的野怒:“劳驾,来个人告诉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野怒看上去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只是嘴唇因为疼痛被他自己给咬破了,苍白的唇色令渗出的血珠看上去愈发触目惊心。
他低低开口:“你……最开始的计划?”
南宫觞看上去对野怒还清醒这点非常惊喜,他半跪下来与靠坐在珊瑚礁下的野怒平视,语气急促而清晰:“师兄,我们要在主人察觉之前对这里的封印动些手脚……就算他找到了破解寂主遗留封印的方法,也能阻止他重启炼魂鼎封印的手脚……哎我说,你在听吗?”
南宫觞有些着急:“这片区域没有你谁也找不到,而我,你知道的,从来不擅长封印——主人没有教过我。”
他说最后一句时,眼睫在目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野怒咳了两声,声音虽然还是虚弱却条理清晰:“等人来吧。”
南宫觞:“???”
他难以置信,并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等人来?等谁?万生司还是东洋?然后我们俩看看会不会被抓或者被杀?”
他可怜的师弟看上去就要抓狂了。
野怒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我假设……你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南宫觞:“啊?”
“你既然能肯定我一直都在加固这里的封印,那么应该能够发现……”他手指蜷曲了一下缓过那阵来自灵魂深处的疼痛:“咳,我的封印手法与寂主是一样的。”
“当然了,破解手法也是一样的。”
他清晰而缓慢地陈述:“所以,虽然你在我的帮助下来到了炼魂鼎边上,但我们俩啥也改变不了。”
南宫觞僵了一会儿,然后认命地在野怒对面坐下。
他头痛地问:“所以……我们这是在等谁?”
灵魂撕裂的痛苦非常难以描述,就像是有把尖刀将你心脏尖尖上的一块儿嫩肉剜下来了似的。但这种痛苦随着时间的流逝仿佛能够缓解……或者说,能够习惯。
反正他也习惯这个了,不是么。
野怒深吸了口气,不得不从一团乱麻的思绪中抽出精力来思考眼前的这一切。
他这时候了还不忘勾出一个讽刺的笑。
“反正,不是在等温长官就是了。”
望着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就闭目养神的师兄,南宫觞简直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
难道说“对不起,可我觉得只有他可能会来”?
得了吧。
南宫觞头痛地将目光投回了那个青铜鼎。
严格来说,这个炼魂鼎和他还有一定的血缘关系——都是青铜的。
所以,即使他对封印之术一窍不通,也多少能够察觉点儿什么。
伸手摸索着封印大阵上复杂的纹路,他原本随意的目光渐渐凝重起来。
不对。
当年寂主入炼魂鼎后再也没有出来,这是公认的事实。
流传较广的说法是,灵墟寂主身祭炼魂鼎,魂飞魄散。
所以,核心的封印阵法是从内而外布下的,也就是一种自我封印。
而奇怪的是,野怒后来加上去的封印有的是自外而内的,但更多……也是自内而外的!
那些后来的封印看上去显然不是一个时期的,年头有长有短。
也就是说,野怒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是在炼魂鼎内,施加的自我封印。
封住炼魂鼎,同时也斩断自己的出路。
得是个什么级别的自虐狂才会想要把自己关在炼魂鼎里面呀?!
南宫觞看得毛骨悚然,忍不住又把闭目养神的野怒摇了起来。
“这情况……是怎么回事?”
野怒半睁着眼反应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他在惊悚什么。
然后他微微抬起了下颌,将目光投射到这座好久不见的炉鼎。
他轻描淡写地说:“有个人食言了,所以我生气了,就做了些不那么理智的事儿。”
*
寂主不仅教了野怒封印术,还教了他许多别的东西。
是的,他也曾经握着他的手演示弦杀。那么熟悉的力道,那天在枫境他拦下他绞杀怨灵的手时,他就该发现的。
可他那时已经失望了太多次,已经不敢再抱有幻想了。
白衣少年看着冷淡,其实相当的有耐心,教完了问:“这是基本没有破绽的杀招,学会了吗?”
他那时当真乖戾又自负,像是刚出深山的炸毛小狼崽,转手就将这招使在了少年身上,哼笑:“基本?寂主,那这一招,你会怎么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