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谢》别鹿

31、狐言

　　“更不要……因此爱上我。”

　　夜风拂过红叶，发出“沙沙”的呢喃。
　　青年回过头拢了拢风衣，露出一个特别欠的微笑。
　　“不是吧长官，你还真信了。”

　　*
　　“想活命吗，那就杀光他们。”
　　业火漫天，黑雾弥漫，遍地是鬼哭狼嚎的怨灵们。
　　东海的每一朵浪花都在尖叫着逃命，他却只能逆着潮流，一步步向前走去。

　　远处夕阳如血，龙神螭吻的残影还盘踞在东海天边，淡淡的光辉隔开了这片地狱，落下的守护也与他无关。
　　他亲眼所见。
　　劫后余生的东海生灵们畏惧地躲在螭吻的守护之后，眼中尽是恐惧与茫然。

　　他就在想，这些精灵，就是我的同类。
　　他们是华夏大地天生地养、应运而生的精怪，是比我幸运，比我高贵的存在。可为什么，为什么如此天真，如此懦弱。

　　他从没有体会过所谓的同情怜悯，更没有学过与同胞同仇敌忾。他只是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眸子清凌凌的，像是浸过冷泉的黑曜石。
　　他没有一丝感情地扫视过这片修罗地狱，然后背对着守护与光明，一步一步朝着那个噩梦走去。

　　他赤脚盘腿坐在自己幻化出的古琴上，周围都是血腥的红与空洞的黑。
　　直到那天，他遇见了那抹翩然的白。
　　从此，不知是噩梦的结束，还是遗憾的开始。

　　“别去……”
　　野怒皱眉，睡梦中不知梦见了什么。他翻了个身，额角竟沁出些冷汗。
　　他无意识地喃喃了一句什么，然后抬手，抓住了一个人的一角。

　　温肃无言地看着他。
　　这个人很容易惊醒，平均一小时一次，醒了也不出声，就睁着大眼睛看着窗外。
　　从燕枫大学回来，到现在天蒙蒙亮，已经三次了。
　　要不是温肃不放心进卧房看看他，都发现不了这人居然有“睡眠障碍”。

　　你说他入睡困难失眠吧，那倒也是不是。他听话得很，让睡就睡。
　　可就是容易惊醒，没来由地惊醒。
　　他睡相还算好，如梦后呼吸浅而轻，惊醒后也没有半夜蹦跶起来去阳台叼根烟装忧郁的毛病。
　　就连梦话，温肃也只听到了刚刚那一句——还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
　　这个人一看就很习惯惊醒了，他会清醒地眨巴自己的桃花眼，轻轻地说，温长官你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对，清醒。
　　他会在醒过来的那一刻就把自己支棱起来，好像对这个世界都充满防备的小刺猬似的。

　　温肃无声叹了口气，手指笼上揪住他衣袖的那只素白修长的手。
　　明明都是器灵，为什么这个人的手就凉得像吸血鬼。

　　他动作堪称轻柔地抓住野怒的手，轻轻晃了两下。

　　“野怒，醒醒。”

　　野怒感觉自己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拽了一把，然后就从虚空落到了实地。
　　这种感觉挺好的。

　　“做噩梦了？”

　　“唔……不算噩梦。”

　　“不想睡了的话不用强迫自己，”温肃抬腕看了眼表，“跟我出去一趟？”
　　野怒眯了眯眼，盘腿坐了起来：“温长官，我怀疑您把我拐回来就是为了方便带我出警。”

　　温肃不置可否。他已经穿戴完毕，卧房的落地灯在他眉眼上打出暖暖的光。
　　“华国文化局与东洋的北和家族在昨天晚上做关于文物与古代祭礼的交流，落宿在相里祭坛旁边的酒店。就在刚刚，相里祭坛炸了。”

　　野怒皱了眉，神情严肃了起来：“北和滕春死了？”
　　温肃失笑：“那倒没有。”

　　“北和绘夜失踪了。”

　　“北和滕春这么告诉你们的？”野怒下床，抬手换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嗤笑：“那他还真是……蠢到家了。”

　　*
　　相里祭坛。
　　纱白的天光从东边洒落，在祭坛破碎的边缘落下一道美丽的面纱。古老的神女像垂眸立在祭坛中央，半边身子已经看不出原貌，只余唇角似笑非笑，左手拈花，衣袂飘飘。

　　白霜沉静地拦住想要大吵大嚷的北和族人们，其余的万生司在周围布下障眼法，华国与东洋的非灵界人士渐渐散去。
　　“从现在起，贵方有什么疑问，我们万生司全盘接管了。”

　　白霜一边接过同事递来的灵力痕迹报告单，一边头也不抬地询问北和滕春。
　　“那么，您的意思是，绘夜小姐昨天晚上还和您在一起，是吗？”
　　北和滕春阴郁地说：“是的，这件事你们华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们不干涉东洋使者的人身自由。”白霜温和地说：“实际上，相里祭坛炸毁属于非自然力导致，却不显示华国灵力，因此请您配合我们调查。”

　　北和滕春瞪大了眼睛，看上去要气炸了：“什么？你们要调查我？我妹妹在华国失踪了！”
　　“绘夜小姐想出去散心也是有的，”白霜不为所动，“相里祭坛主体属于国家二级文物，有着悠久的历史，而据我所知，贵方刚好有对我华夏文物不问自取、得不到就毁掉的传统。”

　　两人堪称鸡同鸭讲，无论北和滕春是暴跳如雷还是唾沫飞溅，白霜始终操着标准的播音员语气，以极其耐心的态度回应（拒绝）北和滕春的任何要求。

　　“我要见你们的右使鸿影！”
　　北和滕春咆哮。

　　“好久不见啊北和先生，”温肃推开车门下车，“不用找鸿影了，找我吧。”
　　他瑞凤眸中闪过一丝寒芒：“我比她官儿大，还对口。”

　　北和滕春看到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记忆，脸色难看得厉害。

　　温肃扫了一眼他的表情，笑了。
　　“和您祖父致过电了吧，”他不急不缓地说，“代我向他问好。”

　　*
　　野怒在另一边悄悄下了车。
　　他穿了件不起眼的黑色卫衣，带了白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没有引起在场任何人的注意。

　　相里祭坛被炸得只剩半边，周围都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只有中间被圈起来的这一小块儿地方被炸了。
　　很明显，就是冲着祭坛来的。
　　而且显然是法阵，而不是炸药炸的。

　　相里祭坛在相里郡，是辉澜十郡中最靠近西南的郡。
　　要说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之处……

　　野怒皱了皱眉。
　　就他掌握的片面知识所能想起来的——
　　西南，距离曾经的白泽封地相当近。
　　也是寂主少年是求学成长的地方。

　　不会这么巧吧？

　　也有可能是自己对于有关寂主的事情太过敏感，什么事都想往上靠。

　　他靠近祭坛，仔细打量破损的地方。

　　良久，他伸出两根手指，抹了一下断口，星星点点的石屑粘在了手指上。
　　他仔细看了看石灰的质地纹理，若有所思。

　　“小哥，”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是那种慵懒沙哑的御姐音，“算命么？”
　　野怒回身，正看见一个身着旗袍的女人夹着支烟，媚眼如丝地望着他。
　　很好，二十一世纪了，大都市竟然还有做都市丽人打扮的神棍。

　　野怒淡淡扫了她一眼，又飘开视线看向温肃的方向。

　　“看什么呦，小哥。”
　　女人款款转到他的面前，高跟鞋发出“哒哒”的响声。

　　不得不说，这个女人很漂亮，而且自带贵气，举手投足都是勾魂神魄、艳丽无双。

　　野怒默了默：“算什么？”
　　女人偏头呼出一个小小的烟圈，手指在他的胸口点了点，笑：“当然是……什么都可以算啦。”

　　她天生媚态，却没有故意往人身上蹭的毛病，就连点，也只是虚虚一点，半点也没有碰到野怒的意思。

　　野怒：“我没钱，还能算吗？”

　　女人嘟了嘟唇：“我们都是不能免费的哦，没有钱的话，用别的也可以。”
　　野怒淡淡瞟了她一眼，没开口。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很满意地一弹烟：“小哥你长得俊，我不介意吃点儿亏哦。要不要试试？”
　　她稍微凑近了一些：“很便宜的哦，绝对物超所值……尤其是姻缘。”

　　“不向万生司举报你，这算不算酬劳？”
　　野怒稍微压低了声音，桃花眼斜斜挑过去，漫不经心。
　　女人愣了愣，意外地一挑眉，然后就笑起来：“算的，怎么不算呢？”

　　野怒插兜，微微扬起下颌：“小姐，您是算命呢，还是卖消息呢？”
　　女人掐灭了烟：“果然没看错，小哥，你是行家呀。”
　　“不敢当，”野怒凉凉地勾了一下唇，“狐狸的买卖可不好做，你说是不是？”

　　“从大荒到现世，相里的秘密都在我这里，不比万生司的藏书阁差，”女人贴近他的耳朵，轻声道：“看清自己的内心，留意身边人。”

　　野怒：“算是预警还是忠告？”

　　“不许动！！！”
　　“嘭——”
　　“啊！”

　　周围一下子乱作一团。
　　谁也没想到，北和滕春竟然会挑在这样的时机对温肃动手。
　　“秘银！是秘银啊啊啊啊！！！”
　　“轰——”
　　“哗啦——”

　　秘银子弹，目前已知人类对精怪杀伤力最大的武器。
　　一颗，就能要了一个未成灵精怪的命。

　　硝烟乍起。
　　野怒却没有往温肃的方向看一眼。

　　女人柔情款款地招手：“跟我来。”
　　她朱唇微启：“关于……那些你想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