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谢》别鹿

30、明示

　　南宫觞实打实地被吓了一跳。
　　事实证明，人真的不能干很多亏心事。
　　不然，夜路走多了容易撞鬼。

　　鬼和善地露出了笑容。
　　鬼说：“你刚刚说，你知道寂主是谁？真巧，我也挺好奇的，说来听听？”

　　南宫觞：“……”
　　他瞅了一眼同样处于惊讶中的野怒，发现威胁师兄这招是百分百没戏了。
　　于是少年眼珠一转，指尖上燃起幽幽厉火，向野怒扑了过去。
　　然后不出所料地，在他的手抓到野怒的眼睛之前，一管玉箫划破浓稠的煞气，拦在了他面前。
　　春秋箫自带圣光，最克怨灵。

　　野怒：“等会儿……”

　　南宫觞才不肯等会儿。
　　他看到温肃出手，眼睛都亮了。紧接着，两人就见他撤掉了所有防御，自动自发如同乳燕投林一般一头就撞上了冒着寒光的春秋箫。
　　还嫌春秋箫划的地方不到位，特意选了个角度，自上而下，从左肩到右肋，精心在自己身上设计了一道看着就很惨的伤。
　　野怒&温肃：“……”

　　就见这人宛如戏精上身，“哎呦”惨叫了一声，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伤势觉得挺满意，立刻跑得离温肃野怒他们八丈远。
　　接下来，温肃和野怒就观看了此人是如何以一己之力将这块儿地方布置成一个凶杀案现场的……具体操作是流着血跑来跑去，然后挠墙挠玻璃挠空气。

　　野怒叹为观止地看着自己师弟隐藏的另一面。
　　他原来以为南宫觞已经被北和璋彻底洗脑了，现在看来，是自己草率了。

　　南宫觞看两人没有要阻止他的意思，行云流水般的搞完，冲着野怒抛了个飞吻。
　　“谢谢师兄，师兄债见么么哒！”
　　然后化身光与电，转瞬消失在校园中。

　　野怒：“……”
　　温肃手中还留着刚刚从南宫觞手中截下的酒杯：“……”

　　温肃一到，整个校园立刻风清气正了起来。
　　野怒哭笑不得地拽住温肃的胳膊：“走了走了，这小子栽赃嫁祸一把好手。”
　　温肃被他拽着走了两步，认真地问：“需要我抓他回来吗？”
　　野怒：“嗯？”

　　他疑惑地问：“为什么要抓他回来？”
　　温肃垂下了眼睛，声音温润如水：“他提到了寂主。”

　　野怒站住，桃花眼挑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所以？”
　　温肃将春秋箫收了回去，借春秋箫消失的亮光掩饰自己眸中的情绪：“你很在意他。”

　　“确实。”野怒没有犹豫就承认了，他嘲讽地笑了一下，拽着温肃继续往校园外走，声音有些吊儿郎当。
　　“那也不能成为我被别人利用的理由啊是不是？”

　　可你刚刚，差点儿就接了他的酒。

　　“我就想不明白了，”野怒一边走一边嘟囔：“他明明是要你的攻击伤痕，为什么要往我身上招呼？”
　　温肃：“他就是南宫觞？”
　　野怒挑眉：“你怎么知道？”

　　温肃举了举那个青铜酒樽：“‘觞，爵实曰觞，虚曰觯’，还有，他叫你师兄。”
　　野怒这才看见他还拿着那个酒樽：“哎哎哎，那酒可不能喝的。”
　　温肃：“……我知道。”

　　“你来是找南宫觞吗？北和滕春告诉你们的？”
　　温肃无话可说。
　　这人确实聪明，可心上是少了根弦吗？

　　“我是来找你的。”温肃沉下了嗓音：“如果打扰了你追查关于寂主的消息，我向你道歉。”
　　野怒眨巴了眨巴眼睛。
　　“藏书阁的事你处理完了？”
　　好生硬的转移话题。

　　“小九哥小九哥！”
　　迎面跑来的娃娃脸男生刚刚收回翅膀，一抹流金将夜空都映亮了，辟邪的雷鸟彻底打扫清了校园里的乌烟瘴气。
　　野怒回以微笑。

　　温肃将酒樽递给了小雷鸟：“送去鉴定科。”
　　小雷鸟哀怨地瞅了他冷酷无情的长官一眼，拍拍翅膀飞走了。

　　温肃：“上车。”
　　这句话是对野怒说的。

　　野怒唇角微扬了一下，伸手摘了架在鼻梁上装模作样的银边眼镜，折起来别在了衬衣的上衣口袋上，慢悠悠地开口：“这么晚了，温长官要带我去哪儿啊？”

　　“万生司或者是枫境，随你挑。”
　　温肃挑眉：“枫境的话当然是枫境外围，我家。”

　　“去万生司是什么意思，去你家又是什么意思啊？”

　　温肃摇下车窗，伸出手指在车窗沿上敲了两下，发出了“笃笃”两声。
　　“去万生司，我们就讨论一下关于北和璋与南宫觞的事；去我家的话，我们就来讨论一下关于寂主的事。”

　　野怒璀璨的桃花眼闪了一下。
　　半晌，他拉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温肃转过脸看他。
　　夜已深了，大街上行人稀少，只有路灯幽幽散发着光亮。
　　灯光透过车窗映照在青年的脸上，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却因为光线并不温暖的原因，显得他一张精致的容颜更多了几分脆弱感。
　　青年懒懒地捂嘴打了个哈欠，软软地抱怨道：“天啊，你们万生司还有没有人性了？一天到晚连轴转，天都这么晚了，让我找个地方睡一觉不行吗？”

　　野怒的声音是那种清冷的好听，此时混上一点慵懒，简直要人命。
　　温肃摇头笑了笑，将车里的光线调暗，打开空调，将车平稳地开了出去。

　　*
　　野怒想在车上眯一会都没这个福气。
　　“叮铃铃——”
　　温肃手疾眼快地接了电话，可野怒不知是天生睡觉轻还是怎么了，居然这样就醒了过来。
　　他懒洋洋地半睁开眼睛，搭在身上的手指下意识屈了一下。花了几秒弄清自己在温肃的车上后，他又恹恹地阖上了眼皮。

　　温肃低声：“怎么了？”
　　“长官，这个青铜觞连同酒一起不见了！”
　　温肃：“这不正常吗？”
　　小雷鸟：“？？？”
　　温肃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是不是没听关于器灵基本能力的那节课？器灵除了一尊真身以外的其余‘原身’都是可以自己幻化的，虽说也是相当于自己的骨血，可有时候也会用来起到弃卒保车的效果。他不想要自己的这部分了，有什么问题？”
　　小雷鸟：“可是……”
　　温肃冷酷无情地打断他：“有什么可是一会儿再讲，我现在不方便讲话。”
　　小雷鸟：“……哦。”

　　温肃将手机重新放在了车载支架上，扭头看了野怒一眼。
　　他醒着的时候时而诡计多端，时而圆滑老练，可睡着的样子却真的很乖。
　　几缕碎发垂落在他的脸颊上，睫毛比一般人更长一些，勾勒出桃花眼漂亮的弧度。他头微微垂着，很难得的，不设防的姿态。

　　野怒，你到底，有什么故事呢？

　　此刻静谧分外难得，温肃不由得放慢了车速。
　　“叮铃铃——”

　　温肃：“……”

　　野怒无意识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
　　他的眼睛刚睁开不太适应光线，于是半眯着眼摁亮了屏幕。然后……看见来电显示后忍不住气笑了。
　　“喂？”
　　小雷鸟：“小九哥，你不是认识那个南宫觞么。刚刚他的酒连同杯子都突然不见了，我们鉴定科的同事推测他的本体应该是受伤了才会消失得这样熟练。所以我们准备浅浅追踪一下他，嘿嘿嘿……小九哥你有没有什么情报要透露呀？”

　　野怒：“……”
　　他直接将手机怼到了温肃的耳朵边，拖着调子道：“温长官，雷大人向您请示行动呢。”

　　小雷鸟：“……”
　　小雷鸟：“啊长官你们还在一起啊，啊呵呵哈哈哈。”

　　场面一度有点尴尬。
　　看在小雷鸟努力工作的份上，野怒重新打点起那么一点儿精神接了电话。
　　“没用的，”他说，“我跟南宫觞是同类人，懂吗？我是张断了弦的琴，他是个缺了口的觞，有些本体上的伤是精变以来自带的，断尾求生属于我们的正常操作，你追查不到什么的。”
　　小雷鸟：“那可是……你也这样过吗？会不会很疼？”

　　温肃温温沉沉的目光就着车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落在他身上，似有似无。
　　电话那头小雷鸟带了点稚气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野怒扬了扬唇。
　　他轻声道：“哪有什么疼不疼的，就跟你自己拔自己一根羽毛一样啦。”

　　小雷鸟好像是信了，很快挂了电话。

　　“很疼吧，那时候。”
　　这是一个陈述句。
　　野怒抿了抿唇，抬眼看温肃。

　　温肃不知不觉间已经驶出了闹市区，进入了郊外的枫林。
　　他停车熄火，等汽车的躁动声平息了以后，他开口：“我见过。”

　　野怒静默了一会儿，然后解开了安全带。
　　他打开了车门，然后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晚风微凉。
　　他说：“不要怜悯我。”

　　温肃微微皱眉。
　　他拔下车钥匙下了车，同他并肩立在夜风中，顺手将自己的风衣披在了他的肩上。

　　他没有说话。
　　他在很认真的反思，很认真的疑惑。
　　为什么他对这个人的每一点暗示或者无心之言都会被这个人歪曲到喜马拉雅香格里拉世界尽头去？
　　于是在此时刻，他选择暂时闭嘴，听听这个人的小脑袋瓜里一天天到底在想些什么。

　　野怒：“也不要同情我。”
　　他望着一望无际的枫林，不知在对谁说。
　　“同情是爱意泛滥的开始。”
　　“温长官，有句话其实忘了对你说。”

　　“不要因此信任我。”
　　“更不要……因此爱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