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谢》别鹿

32、舍己

　　后面乱作一团。
　　野怒没有回头。他紧紧盯着面前狐女充满魅惑的眼睛，向前迈了一步。

　　女人微笑了起来。她伸出手，像是要来抓野怒的胳膊。
　　“我们是最准确的回溯与预言……”

　　“相里郡的守境人，是你的姐姐还是妹妹？”
　　野怒突然出声问道，然后不出意外地看到女人的动作一顿。
　　她的脚步却没有停下，小指勾住了野怒的衣襟拉了拉，就往塌落了半边的祭台跑去。

　　野怒余光瞟了一眼开火的后方，旋即跟上了女人的步伐。

　　祭坛是圆形的，女人一个闪身便消失在了视野范围内。
　　野怒跟上，再经过转角时，便感觉被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拉了一下。
　　他半点反抗的意思也没有，顺从地被拽进了一个结界。

　　这种结界与万生司外围的结界一样，相当于在凡世之外所开的异时空。
　　野怒刚进去，便闻到了一股花香。
　　他不是扶桑，对天下之花的见解寥寥，却识得那幽幽的木香，清且馥郁，传闻，只有相里赤狐族拥有的香气。
　　看来，他是进了一个把家安在相里祭坛底下的狐狸洞啊。

　　相里郡盛产鲜花，一年四季温暖如春。眼前的洞穴上枝枝蔓蔓，挂着紫藤与五彩缤纷的小花。
　　“姑娘引我来此，不知是何意？”
　　野怒站定后没有再乱走，出声问道。
　　这家狐狸应该对他没有恶意，至少没有想杀他，行为也是很有分寸，倒像是有所求，想找他合作一般。

　　果然，先前的女人出现在了花瀑后，美目流转，巧笑嫣然。
　　大红的旗袍如荼蘼般烈烈盛开，她的确明艳不可方物。
　　“小哥，你也不是万生司的人吧？”
　　她优雅地又捻起了一支烟，却并不点燃：“我是眠蝶，相里守境人确实是我的族人，但我找你，并不是为了这事儿。”

　　野怒眯了眯眼。
　　他试探性的起了个话头：“守境人失联但魂灯未灭，温长官他们一定会全力查找，保护守境人的安危的。”

　　女人果然冷笑了一声。
　　她去掉那种刻意制造的神秘缥缈语调，不带什么感情地“啧”了一声。
　　“守境人跟我们没有关系，”她说：“我也不关心你是哪一边的，因为我们……哪一边都不站。”

　　“我们是天生的倾听者与观察者，我们有我们的规矩。”
　　狐女眠蝶款款坐在了一张石椅上，两个小丫头上来给她倒茶。
　　“身世奇特的东海尊主……”
　　她轻轻呼了一下茶的热气。
　　“我们交换消息吧。”

　　外面的打斗声顺着石壁传过来，显得有些闷闷的。
　　秘银子弹的出膛声不绝于耳，他不知道温肃现在怎么样了。
　　北和滕春这个蠢货。
　　他以为自己是谁，竟然还想着干掉温肃？！

　　野怒垂落在身旁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野怒开了口，声音有些低哑。
　　“我告诉你们东海的一条灵脉所在。”

　　眠蝶笑了起来。
　　“小哥好爽快的性子。”

　　她缓缓走近，那张妖冶的脸庞在野怒视野中放大。
　　“那这样就好说多了——”
　　她眨了眨眼。
　　“就是不知，你想算的，是相里新闻，还是长岭旧事呢？”

　　相里新闻，那是可以帮到温肃的消息，关乎昨晚相里祭坛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北和绘夜的去向、北和滕春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而长岭旧事……不用问也和灵墟寂主有关。

　　野怒的眼神一寸寸变冷。
　　东海尊主的软肋是当年身祭炼魂鼎魂飞魄散的寂主——这件事什么时候这样人尽皆知了？

　　“小哥你别生气，”眠蝶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我们有我们的规矩，相里赤狐做买卖一向公正。只要筹码足够，我们的嘴比什么都紧。”
　　“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野怒的嗓音像是淬了冰：“这世上唯一不会开口说话的是死人。”

　　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相撞。
　　眠蝶有恃无恐，施施然抿了口茶。

　　“我选……长岭旧事。”

　　*
　　温肃闪身躲过那颗灼烫的秘银子弹，劈手敲晕了一个北和的幕僚。
　　灵界律令，不可以非自然力量干扰凡事、伤害凡人。
　　北和家族直系留着北和璋通灵的血，但他带出来的家将幕僚很多都是挡刀的普通凡人。

　　这样一旦开打，那可太憋屈了。
　　他们不伤凡人，凡人有能令精怪魂飞魄散的秘银。
　　他们无意争端，争端却总能自找上门。

　　白霜被温肃护在身后，咬着唇看着这一片乱象。
　　他们怎么敢，怎么能……

　　温肃此刻脑中也是一团乱麻。
　　北和滕春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动手？
　　北和滕春知道了什么，有什么底气要杀他？
　　自己来这一趟，是不是入套了？
　　最重要的是……

　　野怒呢？

　　温肃脑海里闪过刚刚看到的景象。
　　一个窈窕妩媚的旗袍美人，伸出手指轻轻牵了一下野怒的衣襟。
　　然后人就不见了。

　　对，就不见了。
　　他带来的人，跟着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跑了。

　　温肃简直佩服自己的定力。要是放在以前，他早就屠了这片地去找人了。
　　诶……以前？
　　他哪里来的以前？

　　温肃向来清亮的眸子不知何时爬上了红血丝，氤氲了一圈血红。
　　平日里淡泊而与世无争的气质也染上了一点杀戮的气息。

　　白霜看见他眼睛的变化，不知为何有点腿软。
　　想跪。
　　春秋箫高悬庙堂，护佑万生，虽是等级极高的灵物，却气韵内敛，少有压迫。
　　温肃此时的气质，却令她不由战栗俯首。

　　万生司本来就没带几个人，并且都是手无寸铁。
　　得到温肃的指示后，几个级别较低的小兽灵飞速后撤，指尖燃起了传送符。

　　“轰——”
　　巨大的银光将每个人的视野都映得雪亮。
　　白霜瞳孔骤缩。
　　在那没人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她奋不顾身地从温肃身后扑了出去。

　　她正好奉命轮驻相里郡盯着北和滕春，是发生事故后第一个赶到的万生司高级内部人员。
　　她本体是霜雾，实实在在的战五渣。日常与雷、鸿影、温肃配合战斗，也就当一下奶妈，做一些清理战场之类的活儿。
　　她的高净化能力在秘银炮之前只有当炮灰的份儿。
　　总部也考虑到她的特点，日常随行配合她的都是行动组的兽灵。
　　一冰一火的两个勤恳孩子。

　　兽灵要修出灵智，费的功夫比起器灵只多不少。
　　除了极少数白泽螭吻之类的天生神兽血脉，兽灵还有寿命限制，不像器灵有漫长的时光可以消耗。
　　每一个兽灵，都付出了比常人千百倍的努力。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百年修行毁在这没有感情的武器上。

　　她是万生司最冷静理智的姑娘，从来没有做过这样头脑发热的举动。
　　她不是疯子也不是英雄，她只是不想看同伴牺牲。

　　时间仿佛静止在了这一刹那。
　　亮银的爆炸余波与白霜软软的乳白屏障碰上，那乳白色的保护膜就像是一个脆弱的肥皂泡，一戳，就破碎的不成样子。

　　但就是这么零点几秒的时间，已足够那几个小兽灵将手中的传送符燃烧殆尽。

　　白霜闭上了眼睛。
　　她也不知自己该想些什么。
　　只是脑海中模模糊糊闪过一个念头。
　　要是……寂主大人还在就好了。

　　寂主大人还在的话，意味着什么呢？

　　下一秒，她便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冰凉的霜白猛地在她的面前爆开，完全覆盖了她那个破碎的肥皂泡。
　　她感觉自己面前是飞蓬的千年霜雪，而自己，就是那极北天空下飘飞的一朵霜花。

　　“嘭——”
　　那架秘银炮彻底报废。

　　白霜惊异地注视着温肃。
　　如果说白霜是团队中的奶妈，那温肃绝对是脆皮法师。
　　温肃是残魂，灵识有损，从来没有以战力爆表的形象出现过。
　　她清楚地记得每年大雪封山之时，温肃都要回枫境闭关三月才出。
　　眼下是觉醒了第二人格吗？什么时候温长官有毁天灭地的战斗力了？！

　　她不安地出声：“温长官……”

　　然后就听温肃那温温润润、清清冷冷的嗓音传来。
　　“我杀了他，华国会有麻烦吗？”

　　白霜：“！”

　　最最明显的一点是，温肃并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春秋箫浮空。

　　白霜突然发现，温长官习惯拿长箫当剑使。

　　北和滕春觉得世界好像在自己面前都停止了流动。
　　他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箫尖扫上自己的咽喉——不，是剑芒。
　　他眼中只有不断放大的那个雪亮的小点。

　　他只来得及大吼：“开枪！开枪啊啊啊啊！”
　　秘银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温肃。

　　乌云密布的天际划过一道耀眼的白光。
　　秘银的亮都被映衬得黯然失色。

　　温肃鲜少是这样的杀招，所以在场的人，无论是敌方还是友方，都傻了。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伸出来，握上了箫的尾端。
　　谁也不知道那只手是如何如鬼魅般探出，抢在春秋箫变招之前握住萧身的。温肃反应过来立即收势，凌厉的剑气还是在那手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下一瞬，一只手覆上了温肃的肩头，半推着他转了个身。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当刺目的阳光在视线中被一片墨色衣角所替代时，温肃的眼睛猛地睁大。
　　那人用自己的后背，替他挡住了后面的秘银枪口！
　　春秋箫脱手飞出，护住那人的后背。

　　野怒倒是被他这种宁肯本体受伤，也要救人的行为给震惊了一下。
　　春秋箫温长官是大义高悬得太彻底，以致于舍己救人已经到敌我不分的程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