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谢》别鹿

29、赠酒

　　“我知道你会来，等你好久了。”
　　这话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场景换成夜幕笼罩的剑拔弩张，人物换成伯牙琴野怒和青铜觞南宫觞，就有点细思极恐了。

　　野怒静静看着南宫觞左眼跃动的绿色光焰，语调平静地“嗯”了一声。
　　他无视了已把雪白琴弦浸成鲜红的双手，微微歪了歪头：“找我什么事？”

　　南宫觞向他伸出一只手，委委屈屈地说：“师兄，我控制不住了。”
　　他指尖如玉，黑气缭绕，触目惊心。
　　他哀求：“师兄，帮我。”

　　野怒也伸出了手——不是握住他的手，而是单纯地在他面前展示一下。
　　他指尖鲜血淋漓，伤痕密布。
　　他无辜道：“你看看，我自身都难保。”

　　南宫觞的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野怒却已经收回手，嗤笑了一声：“每次见面你都要来这么一出，你自己不烦我都烦了。反正也要撕破脸，就不用装什么兄弟情深了吧。”
　　他意有所指地扬了扬眉：“我长得既不像冤大头又不像软柿子，何必如此乐此不疲？”

　　南宫觞听到这话，立刻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
　　他嘟囔：“因为主人最最喜欢你啊。”
　　两个“最”被他加了重音，听上去就像不得宠的小孩子在抱怨。

　　“想知道他为什么最最喜欢我啊，”野怒淡淡一笑，“因为我会自己思考，他有不对我会违背他，他冷落我我会吊着他，他想掌控我我我会以比他更狠绝的方式杀了他——”
　　“师弟，懂了么？”

　　南宫觞眼神冰冷地盯着他。
　　听那人用怜悯的嗓音说：“而你，空有勾魂摄魄的本事，却早已迷失了自己。你将自己变成了唯命是从的杀戮工具，却以为这样能更靠近他一点，才叫他对你彻底失去了兴趣。”

　　“他要的是一身反骨的狼，不是毫无主见的羊。”

　　南宫觞假笑：“多谢师兄指点。”
　　谈话至此，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主场优势，只能眼睁睁看着野怒施施然在路灯下的长椅上坐下。
　　“说说吧，”野怒宽容地对他抬了抬手，“你在想什么？”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南宫觞很不见外地将煞气全部怼到了他面前，野怒现在其实烦躁得想要挠墙。
　　但他硬是端出了一副世外高人八风不动的姿态，平静地与南宫觞对峙。

　　“我在想，”好半晌，还是南宫觞先开了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眼睛。”野怒言简意赅地指了指他幽幽的绿瞳。

　　“你眼睛绿得跟野外的狼有一拼，”野怒道，“可见你从至少是……”
　　他想了想：“五六点吧，忍到了现在。可校园里好像没有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最多是煞气太多让学生做做噩梦罢了。”

　　“嗯，你说得对。”
　　南宫觞竟然承认了。他说：“他给了你万生司内部人员的身份，却一上来就对我发布了杀戮命令——为什么？是对你太放心还是对我太放心？”

　　野怒摊手：“我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你很怨念啊小师弟，怎么，也想进万生司瞧瞧？”

　　“我没有兴趣。”南宫觞换了个姿势倚在路灯上，这个姿态和某个人非常像，“我只是不明白……他下达了毁掉这里的命令，除了让我被万生司抓住以外，好像对他没什么好处。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眼中的绿浪好像涌动地更加剧烈了。南宫觞闷哼了一声，抬手捂住了眼睛。

　　这个动作显然刺激了苦苦压制的野怒，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左眼也开始灼痛起来。
　　野怒：“……”
　　他差点爆了粗口。

　　“妈的……”野怒咬牙，“你就没想过一种可能是你查到了不该查到的东西，展示出了不该拥有的能力和野心？”
　　同样疼得死去活来的还有南宫觞，他身上的煞气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靠！我怎么知道什么东西不该看！再说了，这方面首屈一指的不是你吗？”

　　“是我没错，”野怒终于忍不住也按住了眼睛，左眼上妖纹若隐若现：“你他妈没发现我混的比你惨多了吗？！”
　　“也是，三天两头一身血，没事就要遭反噬……”南宫觞似乎陷入了思考，很快疼痛又让他暴躁了起来：“可是他不还是最喜欢你吗？！”

　　野怒：“……”
　　“喜欢个屁！”野怒终于醒悟不能和他在这件事上胡搅蛮缠，“劳驾，做点儿什么！除非你也想和我同归于尽！！！”

　　本着并不想同归于尽的一致对外原则，两人双双结印，由野怒控场压阵，南宫觞身上的煞气一瞬间全爆，覆盖了整个校园。
　　煞气包裹成一个巨大的茧，隔绝了内部与外界。
　　南宫觞眼中翻涌的绿色波浪终于消停了下来。
　　好了，这下整个燕枫大学从外界看来，就是一个生机全无的鬼城了。

　　两人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了草坪上，好半天谁也没说话。
　　“……我没杀华国人。”南宫觞喘了口气，“让你们万生司别从我这儿找不痛快。”
　　“呵呵，”野怒回忆了一下自己刚刚好像甩出来的困兽阵，“他们能进来再说。”
　　南宫觞：“……也对。”

　　这个两人情急之下弄出来的、蚕茧般的煞气汇集了两人不同的煞气、灵力以及野怒的魔气，结成了一个本人都弄不明白的阵，要想在不弄出什么动静的前提下出去，还要费一番解阵的功夫。
　　“短时间内北和璋可能……会以为你大开杀戒屠了城。”
　　野怒冲南宫觞竖了一个大拇指：“够果断。不过我们也不能指望他能一直做个智障对不对？”
　　南宫觞翻了个白眼：“那你那万生司呢？会不会以为你因公殉职了？”
　　“那倒好了，”野怒摇摇晃晃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更有可能的情况是他们以为我是你的同伙，一起干了这番大事业。”

　　“我，刚和顶头上司打好关系的、兢兢业业的、战斗在一线的优秀间谍，因为你，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野怒邪邪地扯了下嘴角：“真倒霉，是不是？”

　　南宫觞心虚地往后撤了撤。
　　他干笑着，变戏法般的摸出一个酒壶，一个青铜酒杯，斟了满满一杯酒递到野怒面前：“师兄息怒，我什么都听你的。”
　　野怒鄙夷地瞥了他一眼：“你有什么毛病？竟然会以为我会接你的酒。”
　　不饮南宫酒，不入北和楼。这是在东洋很有名的禁忌。
　　剩下两条是：不抚野怒琴，不恋绘夜眸。

　　他不接，南宫觞只好自斟自饮。
　　“我没按照他的指令来，他会杀了我吗？”
　　野怒嗤笑了一声：“我怎么知道。”

　　南宫觞摇了摇头：“我不该动北和滕春。”
　　“他是北和璋唯一的孙子，”野怒就着夜雾眯了眯眼睛，伸手试着弹出一道灵光，“你想干什么居然跑去动他？”
　　“他作死。”南宫觞冷冷道：“他先自不量力对付我的。”
　　野怒惊奇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吃错了什么东西？怎么方向越来越偏了？”
　　“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我会威胁他继承人的地位。”南宫觞讽刺地晃了晃酒杯：“可他不知道，主人让他信任你，却教他防备我……哈哈哈哈，实在是很不公平呢。”

　　最后一句是日语，清朗的少年音叹息散在风中，像一阵清寒的风卷过，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野怒撇了撇嘴，助跑了几步，利索地扒住教学楼的窗沿翻了进去。
　　走廊里面很明亮，远处有值班的老师，教室里三三两两坐着研究课题的学生。小声的交谈时不时传来，安静又不失生机。
　　“最后顾无忧的方法是杀了他们。”南宫觞不知何时立在了他的身侧：“我不像你，可以承受主人的怒火。”
　　“要真是这样，你就不会等这么久还来结印封闭这一说了。”
　　野怒的眼睛很亮，语声丝毫不为所动。

　　“师兄，你不觉得我现在的处境和你当年很像吗？”
　　南宫觞举了举杯：“我只是有点好奇，当年在长岭，你是怎么选择的呢？”

　　当年长岭。
　　那夜，无辜者的哭嚎与乞求仿佛还在耳畔，他不听、不看。
　　今晚，一个学校的师生活生生就在眼前，他不理、旁观。

　　“如你所见，”野怒指尖魔气溢出，眼尾妖纹蔓延：“我杀了人。”
　　他偏了偏头，是个邀请的姿势：“师弟，要一起吗？”
　　一起吗？
　　要一起……永坠地狱吗？

　　南宫觞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真没意思。”
　　野怒挑眉：“嗯哼。”

　　“我知道你有办法，你知道怎么处理这些人，瞒过主人的眼睛。”
　　“既不想让北和璋起疑，又不想惊动万生司，你想的倒是挺好。别说我根本不会这样做，重要的是，我凭什么要帮你？”
　　“凭……寂主。”

　　两人间的空气又静了。
　　“我知道寂主还活着，还知道他是谁。”南宫觞又斟满了一杯酒递了过来，“怎么样？这个忙你帮不帮？”

　　野怒看着面前的青铜酒樽，笑了：“嗯哼，你赢了。”

　　南宫觞露出了志得意满的微笑。
　　然后下一秒，他的微笑便僵在了脸上。

　　斜刺里不知从哪伸出了一只修长的手，半路截了他的酒樽。
　　男人立在夜雾中，一双瑞凤眼亮若繁星。
　　“帮忙？找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