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谢》别鹿

23、带我

　　野怒此刻也是一皱眉。

　　八年不见，长岭魔物……真是水了不少啊。
　　他只不过放出魔气威压来吓唬他们一下，怎么一个个都哭爹喊娘的，活像他怎么他们了一样。

　　这下，要是被山外的温长官听到……那麻烦可不小。
　　他该怎么解释这些凶神恶煞的魔物怨灵们为啥看见他就像看见了一座大型火葬场？

　　灵物天生趋强，魔物也趋强。
　　他此刻身上魔气完全没了遮掩，上位魔尊的气息吸引各路妖魔鬼怪前仆后继地往他身上蹭。

　　飞蛾扑火，还是诱杀。

　　黑衣的青年抚过指节，然后蓦得收拢。
　　缭绕他身周的灰影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就灰飞烟灭了。
　　他银白的琴弦松松绕在指尖，一张脸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冰冷得吓人。

　　他想过……要不要同温肃坦白自己是魔。
　　然而，此刻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灵界辉澜十郡失守，机引残卷失踪，小雷鸟又不知有没有来得及将机引残卷送到温肃手上……此时承认自己是魔，那几乎等于自己放弃了站队。

　　魔，从来都是站在灵的对立面的。
　　倒不是什么见鬼的种族偏见，而是因为，成魔，至少需要一个纯白无暇的灵魂的献祭。
　　通俗点来讲，就是至少要杀一个好人。

　　这个灵魂越高洁，越纯白，魔就能汲取更多的力量，就能变得更强大。
　　……比方说现在的野怒。
　　*
　　温肃步伐有些急匆匆地往山上赶。
　　完全是下意识，长岭的气息多年来从未变过，云雾障眼，湿意缭绕，他不知不觉陷入情景，总怕自己抬头就看见那人似笑非笑的陌生眼神。

　　岭上的魔物成团，他只要往魔气更多的方向走，总能找到他。
　　远处一从从银白的亮光爆破，魔物吱吱叫着化为飞灰。只是，在他即将靠近的时候，那亮光闪烁之处便会换个位置，离他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温肃突然停下了脚步。
　　后头的银牧：“？”

　　就见温长官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银牧一脑门的问号。
　　温肃又转了回去，眯眼仔细打量远处时隐时现的灵光，瑞凤眼中情绪复杂。
　　沉默了大概四五秒的样子，温肃淡定转身。
　　“不找了。”

　　银牧给整不会了。
　　他蒙圈了一会儿：“长官您不见我们尊主了？”
　　明明刚刚在山门外还挺想见的啊，刚刚长岭炸了锅温长官也挺着急的样子……
　　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温肃端着一脸高深莫测：“你们尊主交给你的任务是什么？”

　　银牧下意识答：“守在山门外，谁也不许放进来。”
　　然后就明白自己错哪了。
　　银牧脸上红了一下，二话不说就回了山门。

　　本来嘛，他也是关心则乱，他尊主这么厉害，就算怨气魔物喊破喉咙，需要帮忙的也绝对不是他们尊主。
　　他闷闷地说：“那既然如此，长官您也下山吧，我们尊主做事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

　　温肃云淡风轻地点了个头。

　　事实就是，银牧太过相信他温长官的人品。
　　下山？不存在的。
　　顶多就是躲一躲，不让那人知道……他知道他是魔的事。

　　“长官长官！”一道传音突然在耳边炸响。
　　是小雷鸟。

　　温肃扬了扬眉，装作没看到密林后一闪而过的黑衣人影，接了传音“嗯？”了一声。

　　“我从小九哥那边来，现在在藏书阁……哎对长官，小九哥在东海诶！”

　　温肃：“……”
　　我最最亲爱的情报处处长大人，您又双叒叕out了。

　　“小九哥给了我机引残卷，让我转交给你。记得机引残卷吗，就是承载灵界律令的，那个让扶桑君掌管的……”
　　温肃忍不住站直了：“机引残卷？”

　　“是啊，”小雷鸟以为他不信，“是真的机引残卷！我找你的半路就被仙鹤阁老给截了人，他让我直接送到藏书阁，我就是来给您说一声！”
　　温肃：“嗯，去吧，我知道了。”

　　传音断了。
　　若有若无的鬼哭好像隔在远远乡，密林洇出深浅不一的墨绿，山野寂寞的风吹过人的鬓角，两人又一次对上了视线。

　　“……”
　　良久，野怒叹了口气，带了点儿无奈的笑意：“温长官，怎么又是你啊？”

　　温肃打量着面前的人。

　　黑衣，短发。黑色衬衣上盘踞着银色云纹，黑色长裤棕色腰带，肩宽腰窄，一身利落的现代帅哥。
　　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疏离感和高冷感瞬间就被衬了出来，精致华美。
　　好在，没有那眼角的妖妖罪印，也没有素白指尖洗不净的血迹。

　　温肃勉强松了口气。
　　再抬眼，已恢复了以往的语气：“对付的了吗？”

　　野怒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哼笑了一声：“不劳费心。”
　　温肃：“机引残卷怎么拿到的？遇见北和璋了？”

　　野怒就知道他要问这个，却懒得再编一个像样的借口：“我说是捡的你信吗？”

　　温肃不置可否。
　　“受伤了没？”
　　野怒睁大了眼睛，问：“和你有什么关系？”

　　好，气氛又僵了。
　　温肃走近了几步。
　　野怒倒是没后退，就那样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

　　“有个问题一直想问……”
　　温肃微微低头，认真地困惑：“你到底为什么要躲我？”

　　“我躲你？”野怒惊呆了，“那我是不是可以问一下为啥你老缠着我不放？万生司左使大人这么闲的吗？”
　　“我不是指这几天。”
　　温肃仔细观察他眼神的变化，缓缓开口：“我指的是八年前。”

　　八年前。
　　是了，他确实躲了他很久。
　　忘了最初是出于什么心理，前后十几年，万生司正使长官与自己手下的长岭守境人都没见过几次面，确实太离谱了。

　　野怒眼睛无波无澜：“你凭什么这样认为？”

　　“你易容成很多的样子……”
　　“每次都在处理完事情以后消失。”
　　“琴身反噬从来不肯让人瞧见。”
　　“神秘高冷，独来独往，连长岭本界的精灵都没怎么见过你的真容。”
　　“但出手干净利索，长岭怨灵暴动是辉澜十郡中最少的。”
　　“十七年零三个月，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危害灵界的事情。”
　　……

　　野怒抱臂，倚在一棵古树上静静地听着。

　　又是那种下意识降低存在感的姿势。
　　他眼睫静静垂着，浓密的睫毛像安静栖息的蝴蝶，无端透出了易碎感。

　　看得出他很擅长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听到温肃的话半点情绪波动也无，连讶异都不肯显露一星半点。
　　他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般无动于衷。

　　他突然说：“你错了。”

　　“哪点错了？”

　　野怒又不答话了。

　　良久，野怒出声。
　　“所以，你是因为我那几年没有往你身边凑从而来质问我。”

　　温肃：“？？？”
　　谁质问你了？怎么就质问你了？

　　野怒眼眸又染上了嘲讽的色彩：“不是吧温长官，你又不是圣父，做不到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温肃：“……”
　　不是，等等，这话题偏到哪里去了？

　　“没错，我就是懒得看见你，看你不顺眼，你有什么问题？”

　　温肃实在是气笑了：“看我不顺眼？”
　　“你在墓里，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的他眼睛里好像有星星，说：“你若愿意信我……”
　　让人忍不住伸手，去接住那捧星光。

　　野怒撇开了视线：“人是会变的嘛。温长官你要是在这么婆婆妈妈的，我可就要怀疑你对我心怀不轨了哦。”

　　他急着赶温肃走。
　　怨灵聚的太多，这样下去温肃迟早会看出端倪。

　　温肃就是不走。

　　野怒就把话挑的明白了一点：“两种可能。”
　　“一种，我是一个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锋。”
　　“还有一种，你们万生司相当于灵界警察局吧？什么人才会躲警察，还需要我来告诉你吗？”
　　他眨了下眼睛：“我是坏人，我心虚。”

　　从没有见过心虚得如此理直气壮的。
　　温肃服气了。
　　好好跟他说话压根儿套不出半句实话。

　　“那机引残卷为什么要给万生司？你明明可以自己收下。”
　　野怒随意应付：“坏人嘛，坏人当然有坏人的动机。”

　　温肃实在无法，他掐了个诀直接拍在了地上。
　　春秋箫的虚影被映至半空，纯澈的净化灵力挥洒而出。

　　“当”

　　仿佛远古晨钟一撞，悠远散开，像是清晨古寺聆听的大悲佛音，又似栖息于梧桐古木的嘹远凤鸣。
　　怨灵当即被超度了大半。

　　剩下的走投无路，被激出了凶戾之气，扑上来就咬。
　　温肃反手长箫就扫了出去，以箫为剑，贯若白虹。

　　野怒严格来讲，从来没有见过温肃真正出手，大杀四方的样子。
　　帅的。超酷。
　　就连气质也和平日的温润不同。
　　反而……多了一丝熟悉感。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熟悉感来自何方，温肃已经收了箫。
　　四周阴风顿时小了许多，阳光透过疏落的树枝斑驳洒下，落在他身上，半身光辉，风华绝代。

　　收了箫，温长官还是彬彬有礼。
　　“我不问你了，”他说，“我命令你，带着我。”

　　野怒：“？？？”
　　你说啥？风太大我没听清？

　　他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

　　不对。
　　春秋箫这种大范围无差别攻击，按理说怎么也会波及到他了。
　　他是魔，本质上与那些炮灰并无差别，没道理……他毫发无伤？
　　只能是温肃刻意避了他。

　　野怒当场瞳孔地震。
　　没道理温肃有这个习惯啊，他平时和万生司的人共事，那些都是灵物，受波及反而大有裨益。
　　只有他是魔。

　　温肃，会不会发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