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谢》别鹿

22、不见

　　“长官，东海需要布置人手吗？”

　　温肃刚刚送走找事儿的北和滕春一群人，忙着加固万生司整体的防护网，转头就听见了这么个问题。
　　他头也不抬随口道：“派个人守着，等东海尊主回来了让他自己安排。”

　　对方一头雾水：“啊？东海尊主？”
　　温肃一顿，这才反应过来东海尊主在众人眼中已经消失了近八年：“咳……”

　　他想了想：“东海这块儿交给情报处的079负责，我一会儿联系他，你们先忙别的。”

　　然后他就下意识地想传音。
　　才发现自己连人家灵气都没认过。

　　温长官不慌，他掏出了手机。
　　“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

　　无人接听。
　　也正常，但凡器灵，除了万生司内部这种朝九晚五混迹人类社会惯了的奇葩，那个会习惯随身带手机？

　　温肃沉吟片刻，准备去找人了。

　　和鸿影匆匆交换完信息后准备各奔东西，温肃被鸿影叫住。
　　红衣女郎刚刚虐完菜，放走北和滕春及其一帮虾兵蟹将并友善地留了点小礼物，转头就见温肃要溜。
　　“你干啥？又想单独行动？”

　　温肃站住，一脸正气地道：“我找人。”
　　“你找人？我还找你呢！”鸿影柳眉一竖，“你要是再敢失联，我就也撂挑子不干了！”

　　温肃知道鸿影也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不由失笑：“我还能丢了不成？”
　　鸿影狐疑地打量他几秒，总觉得他好像知道了点什么，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她倒也不是限制温肃行动自由——她也没权力管温肃，只是怕他万一恢复了记忆，又干出和当年一样的傻事。
　　温肃就现在的状态，还是一副残魂将养了好些年，直到如今每年入冬还要去枫境闭关三月呢。
　　“你要想找辉澜十郡的守境人，得等我，或者找雷或奉青他们和你一起去。”

　　温肃握拳在唇边咳了一声：“不是，我找……079。”
　　按理来说他应该报“朔野”，但他在出口前总觉得这两字说不出的让他烦躁，索性叫了工号。

　　他本以为鸿影不会有什么反应，谁知鸿影思索片刻，又皱起了眉。
　　“079……雷所说的小九哥？那个朔野？”

　　温肃意外地挑眉：“你知道？”
　　她能不知道吗，银牧的好尊主，东洋的好探子！

　　“你找他干什么？”鸿影皱眉。
　　“机引残卷被人抢先一步拿走了，”温肃选择避重就轻，“他当时和我在一起，我担心他有危险。”

　　鸿影：“？”
　　什么？谁有危险？她怎么这么难理解这句话的逻辑呢？
　　“容我提醒一句，”鸿影正色：“野怒比你想象的可能要复杂得多。”

　　她将长岭银牧的事情转述了一遍，末了道：“也许是我小人之心了，可防人之心不可无。野怒此人太过复杂，立场不明。他在长岭当了那么多年的守境人，后来去了东洋，八年销声匿迹……更别提银牧还是他的人。”
　　红衣女郎皱眉：“当年长岭之乱，你提前出关强行入山，那时候你就没能留住人，你指望现在留住他？”

　　长岭之乱。
　　温长官避重就轻：“那我传音给银牧，是不是就能联系上野怒？”

　　鸿影纤纤素手不自觉地在刀柄上徘徊：“银牧可是万生司的老人了，他若是有了别的心思……”

　　温肃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温温润润地补完下半句：“……你是想说，如果辉澜十郡的事有内鬼的话，他们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鸿影皱眉不语。
　　她同样不愿怀疑银牧——净化银妖，多年共事，怎么可能……

　　温肃沉声道：“第一，把辉澜十郡守境人全部绑架不留任何破绽线索，你我都不一定能做到，我不认为他们有这样的本事。
　　“当然，不排除这种可能，我们不能轻敌。
　　“第二，你和银牧没少打过交道，我也和野怒相处过很长时间，有些东西，是伪装不来的。
　　“第三，……”

　　又来了，“一二三”，典型的寂主句式。
　　鸿影听得有些恍惚，蓦然抬眼，仿佛看到了那个傲气的寂主。
　　从不跟你吵架，摆事实摆道理说服你。
　　一般这种句式出现的时候，都是他心意已决再无回转可能的时候。

　　比方说十一夜。
　　他摆这么多点不是为了跟你辩论，而是为了通知你他的决定。
　　习惯成自然，鸿影下意识地服从。
　　“嗯，第三呢？”

　　那人轻轻一笑：“第三，我愿意信他。就这样，拜拜！”
　　鸿影：“……”
　　好，这就是她家老大。

　　东海这边其实不急，很有几个已经成灵的精怪愿意帮万生司。比方说那个迷迭水母蓝沫，典型的冰美人，一双冰蓝色的眼睛美得惊心动魄，当然……下毒也能下得惊心动魄。
　　他们八年前选择和东海一起沉睡，自然愿意保护东海。

　　温肃只是不太放心他罢了。
　　毕竟，北和璋还没有出现。再一联想到野怒给自己加的炼魂鼎buff，温肃实在放心不下。

　　*
　　晴空下，一张看不见的灵力网从东海海滨升起，很快布满了天空，将簇拥过来的怨气魔气挡在了后面。万生司沉寂多年的暗网终于启动，沉睡在林泽的老树、猛兽们被陆续唤醒，响应灵界之主的召唤。
　　东海蓝沫、星和、北池这东海三灵开了东海的防护屏障，随着一声幽幽龙吟，淡淡的金光笼罩了东海海面，螭吻余威未散，犹在守护他的领地。

　　喧嚣的灯火人间，蹲在电线杆旁的一只黑猫舔了舔爪子，扭头看了眼熙熙攘攘的人流，转身没入黑暗；陈列在博物馆中的一把青铜剑在黑暗中发出了轻微的震颤嗡鸣；校门前大榕树上一朵榕树花飘飘荡荡地坠了下来……
　　灵界即使式微，底蕴也是无法想象的。

　　若要战，那便来吧。
　　东洋北和，我们奉陪到底。

　　*
　　野怒其实并不难找。
　　浩浩荡荡的怨灵大军又双叒叕调转了方向，直奔长岭，显而易见。
　　而且万生司重新换防整顿，安排人手时，同僚们来找温肃告状，说是长岭那边银牧不让人进。

　　不让人进……
　　温肃怀疑小朋友是不是在搞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以他对野怒的了解，他绝对不会无的放矢。他抢在炼魂鼎真正重启之前把怨灵们聚集到自己身上，必然是有什么想法的。

　　***later***

　　银牧公事公办地冲温肃行礼：“温长官，我们尊主说了，不见。”

　　被拒之门外的温长官捏了捏眉心，无奈道：“不让我进去，万生司就要在周边布置人手了。”
　　银牧说：“我家尊主说了，你们爱布置就布置，反正不能进山。”

　　“你们？”温肃气笑了，“银牧，你还记得自己也是万生司的吗？”
　　银牧万年冰山脸：“温长官，对不起。”

　　……
　　“真不让我进去啊？”温肃一手插兜，歪头，“帮我问问你们尊主，我哪里做的不对惹着他了？”
　　明明开海的时候还好好的，还能跟他反撩几句，怎么如今又是不收他的飘穗，又是不让进山的？
　　温长官陷入了自遇见野怒以来的第N次自我反思中。

　　过了一会儿，银牧回来了。
　　“我家尊主说，没，就是不能进。”

　　“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隶属万生司情报处。”
　　过了一会儿。
　　“我家尊主说，记得，但这年头，还不许占山为王了？”

　　温肃无言以对。
　　他立在长岭入山的边界处，抬眼就是陡峭的万仞峰，缭绕不散的长岭云雾，看上去湿湿冷冷的。

　　让人想起一些……往事。

　　记得也是这样湿冷的傍晚，他带着一身的伤进去找人。

　　那时的满心焦灼仿佛就在上一秒，他怕自己来晚了，怕那人撑不到自己赶来，怕自己进去看到满眼鲜血和尸体，更怕……
　　更怕自己还没来得及和那人走得近那么一点点，就又要行远。

　　可思虑万千，在看到他的一瞬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白山黑水间，他是唯一的颜色。
　　他看见那人屈了一条长腿靠在一块平滑的岩石上，借着山隙石潭中潺潺流过的雪水洗手。

　　一袭黑衣墨色缭绕，繁重的螭纹于袖间蔓延，他又难得正经束了发，墨发簮了一枝点墨，眼尾罪印妖异爬至鬓角——真真是个祸国殃民的魔头打扮。

　　他微抿着唇，表情十分寡淡地扫了温肃一眼，然后笑起来。
　　“长岭已封山，大人赶来，想来不是同他们一样来朝圣的。”

　　他所谓的“他们”，就是刚刚被他摁死了一窝的那种东西。
　　“温长官，你此番，是除魔呢，还是卫道呢？”

　　他记得那人唇畔扬起的那抹薄凉的弧度，记得那人微微垂下的眼眸，记得那岩壁上氤氲的浅红色雪水……
　　温肃闭了闭眼。

　　这些记忆，令他总忍不住想要强开长岭。
　　*
　　他摁下烦乱的回忆，尽量好声好气地同自己的前下属打商量：“知道炼魂鼎吗？”
　　银牧点头。

　　“知道你家尊主很危险吗？”
　　银牧诚实地答：“属下认为，还是怨灵们更危险一点。”

　　温肃倒从这一来一回隔着一个人传话的“游戏”中找到了一种别样的乐趣。
　　他说：“去找你家尊主，就说……”

　　突然，灰蒙蒙的远山惊鹊一片，鸟儿振翅四散奔逃，乌鸦们惊恐地发出“嘎嘎嘎”的叫声。
　　看不见的魔气如同一块儿巨大的蘑菇云“嘭”得在长岭上空爆开，然后，怨灵们的怒吼与惨叫便传遍了山岭。

　　温肃脸色一变，直接抢进了山门。
　　银牧这回倒也没拦，跟在温肃后面进了山。
　　尊主，您好像，玩儿脱了啊。

作者有话说

　　野怒：占山为王.jd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