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谢》别鹿

21、噩梦

　　将东西转交到小雷鸟手上，自然免不了被他叽叽呱呱一通问话。野怒被他缠的没办法，就如实把战国东方尧璧墓的事同他说了。
　　当然，隐去了北和璋那一段。

　　小雷鸟听完后嘴巴都合不拢了：“小九哥，你太牛了吧！连天机印都听你的……”
　　他掰着手指头算：“你是东海尊主承的螭吻神位，这天机印又是白泽神尊承掌……这么算下来，你是被大荒两位神明青睐的幸运儿啊！”

　　野怒：“……”

　　其实小雷鸟还少算了一位——就是那个告诉他机引残卷位置而不告诉自家温肃的扶桑君。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天机印是白泽留给螭吻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想来是当年的小雷鸟还小，不大明白其中关窍，不明所以道：“白泽神君为什么要留给螭吻神君这个？他不应该留给寂……唔……哈哈。”
　　“我怎么知道……”野怒的眼皮骤然抬起，“你说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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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和璋了解他，所说的话也是句句往他心窝子上插的。

　　“需要我提醒你吗……寂主已经死了。”

　　“如果他还活着，你猜，他会不会……亲手除魔卫道呢？”

　　如果换做从前，他说不定就真的绷不住了。
　　他再怎么想帮温肃，也不可能拿寂主做筹码。
　　可扶桑告诉过他：那人尚在人间。

　　那他就信。
　　那他就找。
　　那他就等。

　　扶桑司生命，就算他说的“机引残卷很安全”不靠谱，可关于灵身却没人比他更了解了。
　　他说寂主还在，那他就信。

　　关于寂主所有的记录，都停在了1979年的“十一夜”。
　　他来到华夏，包括做长岭守境人的那段时间，从没有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包括万生司的人。

　　万生司到如今气象，当年的白泽螭吻已成为灵界的传说，处处有人传颂，为什么却鲜少有人提及……寂主？
　　那个天之骄子，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这二十多年来明察暗访，然后一次次一无所获。
　　无人念，无人忆，无人颂……好歹救过苍生，不该这么惨吧？
　　所以，定是万生司把他的名字压了下来。

　　欲盖弥彰，此地无银，只令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那人尚在人间。

　　这个事实是被扶桑肯定过的，不是吗？
　　他还在，他就能找到他。

　　若寂主没有消散，按灵界惯例，他应沉睡在枫境。所以自从进入万生司内部，他就想找机会进一趟枫境。
　　然后机会果然就来了，温肃将他带入枫境——时机却不对。

　　那日万灵同哭令野怒动怒，时至今日，他差不多可以肯定那东西就是北和璋那无孔不入的老狐狸搞得鬼——哦对，温肃还因那个丑八怪怨灵受了伤。
　　野怒当时是真的怒了。
　　他明知道即使没有自己温肃也能搞定那东西，明知和北和璋对着干会招来反噬，明知……
　　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甩了弦杀。

　　后来，就是不出意料的反噬——还被温肃看见了他浑身是血的样子。
　　那日反噬得太厉害，他没有在万千灵辰中找到要找的人也属正常。
　　只可惜……以后怕是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而此刻，他紧紧盯着雷的眼睛，声音都因紧绷而没了调：“你提到了寂主。”

　　雷：“啊啊啊我……我没有，我瞎说的。”

　　野怒危险地眯了眯眼。
　　小雷鸟吓得往后缩了缩。

　　干嘛呀，怎么最近都跟寂主过不去了？
　　刚刚温长官还逼问了他半日，问他有没有听说过“寂主”。

　　他那叫一个胆战心惊，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蹦出一个“啊长官您别问了您就是他啊”之类的无脑宣言。
　　幸亏辉澜十郡问题太大，温长官又是个公事私事分的很开的人，这才放过了他。
　　于是他心里一放松，来见小九哥就忘了带脑子。
　　谁知道……小九哥也听不得“寂主”这两个字啊！？

　　小雷鸟都快哭了。

　　尤其是当他小九哥和蔼地搬了把椅子让他坐，又变了张松石的小圆几作势要和他促膝长谈时，小雷鸟真哭了。
　　“哇哇哇……小九哥你放过我吧……”

　　野怒拿手指支着下巴，笑眯眯：“别紧张。”
　　“你让我放过你……怎么，你们万生司有保密协定？‘寂主’这两个字犯了什么忌讳竟然连提都不能提？”

　　小雷鸟张大了嘴看他。
　　他委屈巴巴：“灵界二级律令上写着的。”

　　野怒险些又气笑了：“什么鬼玩意儿？你们二级律令是谁定的？怎么，人家碎身为灵界挡灾，你们不说集灵也就算了，竟然还在律令里规定不许提这个人？！”

　　小雷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眨巴眨巴大眼睛：“小九哥……你生气啦？”

　　野怒不答。他偏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静道：“他人在哪？枫境？”

　　小雷鸟迟疑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野怒的拳头捏的咯嘣响。

　　雷突然认真地说：“小九哥，我不知道你和寂主大人是什么关系，既然你为寂主大人打抱不平，我姑且算你是他的好朋友吧……很好的那种。”
　　野怒撩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瞅他。

　　“可是我想说，寂主大人那日在炼魂鼎魂飞魄散是事实。”
　　雷鲜少有这样认真的表情，他眼睛本就是圆圆的狗狗眼，这样一看，显得很真诚。

　　“就算他是灵身，就算天道给了他生机……他也可能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灵界律令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他负担少一点，过好他本该有的生活。”
　　雷轻轻道：“寂主背负的太多了。”

　　野怒良久都没再开口。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玉质的小酒杯，眼神落在虚无，不知道在想什么。

　　雷说完这段话，两人之间便陷入了沉默。

　　雷其实很忐忑。
　　野怒其人，他掌握那人几乎所有官方资料，包括东洋，包括东海尊主，包括长岭守境人。
　　但从短暂的同僚相处来看，野怒其实是很好相处的一个人。
　　他长了一张男女通杀、老少皆宜的俊脸，开朗爱笑——至少是表面。他工作能力强，话也不多但很少让场面陷入尴尬，可以说是情商很高。他从不打探，保持让人舒服又不疏离的距离……
　　雷从私心上讲，很喜欢他。
　　他从没有见过小九哥这副表情——空茫茫的，眼角有一点泛红，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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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怒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

　　那人活着，却换了个身份，换了种活法，也不再记得他。
　　那样也好。

　　他是真的觉得这样也不错，毕竟，自己把自己搞成这样子，也没什么脸去见他。
　　比起这个，他其实更怕有朝相遇，那人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寂主大人，用他那淡漠的浅色瞳孔扫他一眼，然后飘然离去。
　　或者如北和璋所言，亲手将寂主剑插入他的胸膛。

　　别说，这还真是长岭一来野怒八年的噩梦。

　　梦里那人手持寂主剑，面容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谁让你滥杀无辜的……谁让你入魔的。”
　　“野怒，我错信了你。”
　　“……你让我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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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就是“啪”的一声，和那日寂主在他面前身碎的声音一模一样。

　　可他低下头，却看见寂主剑正插在他胸膛。嫣红的血顺着剑身汩汩留下，很痛。
　　怎么……会那么痛。

　　血色令他微微眩晕，他眨着眼，看那缕红流至剑的那一端。
　　再往上，是那人骨节分明的手，以及，在剑柄上微微晃动的……鲜红飘穗。

　　梦里那人如何斥他，他都咬紧牙关不曾反驳一句，唯有这鲜红飘穗，令他瞬间红了眼眶。
　　“不要……不要！还给我……你给了我的……”
　　你明明……答应了我的。

　　每当此时，他总会猛然惊醒，然后就紧紧抓着自己胸口大口喘气。
　　那种心悸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报应吧，他苦笑。
　　寂主，我前世，一定欠了你的。

　　“你走吧。”
　　他突然对兀自大气也不敢出的小雷鸟道。
　　“记得把那个带给你们长官。”

　　刚刚沉默了太久，久到雷都以为野怒要发飙揍他了，结果等来一句这个。
　　他一脸懵逼的拿上了机引残卷：“哦。”

　　野怒已经恢复了他平时那吊儿郎当的语气：“别忘了告诉温长官是我拿到的，我要狠狠敲他一笔。”
　　小雷鸟哭笑不得：“哦，知道了。”

　　小雷鸟都要走了，听见野怒在后面问他：“哎，话说那个什么律令到底是谁定的？”

　　小雷鸟权衡了一下。
　　灵界一级律令是自然法规，是天地不可更改的律令，而二级律令是灵界之主所定。
　　现在的灵界，除了温肃和鸿影，谁也没有这权力。
　　温肃就是他们要隐瞒的对象本人，自然不会定这律令，所以当然是鸿影定的。
　　能说吗？当然不能说！
　　鸿影姐非削死他不可。
　　于是机智的小雷鸟决定抬温肃出来分担火力。
　　他答：“灵界二级律令只有温长官和鸿影姐有权制定的。”

　　趁野怒听到温肃的名字暗暗磨牙，小雷鸟扑腾着翅膀赶紧逃了。
　　这年头鸟生艰难啊，雷想起最近一连串的事，忍不住叹了口气。
　　哪哪都是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