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谢》别鹿

16、遇君

　　“我相信你，别再用炼魂鼎糟践自己了。”

　　那穗子样式古朴典雅，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清贵好看。野怒有些愣神地看着手里的东西，恍惚中想起了另一个人。
　　……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给他穗子。

　　那个一片地狱炼火的地方，有人蒙了他的眼睛，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
　　那是个艳红的剑穗，缀有三颗玉珠，以及……同心结。
　　白衣少年在他耳畔低语，极温柔地哄他，说的却是那样哀伤的句子。

　　“谁料同心结不成……”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很稚嫩，却哭得沙哑，带着颤抖：“你敢死，我……我就把天下屠干净……我就去东洋！我就做坏人！……你听见了吗！”

　　那人似乎是笑了一下，最后说，你不会。
　　那三个字后，是一声破裂，好像模糊又遥远，又好像就响在耳畔。

　　那晚清寂的月光与眼下如血的残阳交映，青年眉眼笼上一层孤寂，像是高山上不化的冰雪。

　　他一挑嘴角，那笑邪气，又带几分自嘲。
　　温肃看他反应，眉头就又皱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
　　温长官又开始反思。

　　也没干什么呀……就是把春秋箫的飘穗给了他。那相当于是他原身的一部分，若炼魂鼎之事有个万一，还能护他一护。
　　为什么要不高兴？

　　“……翻就相思结。”青年的声音低哑，像是咽在口中，唯恐被晚风听了去。

　　温肃没听清，只低声道：“答应我，嗯？”

　　野怒缓缓握紧手中的青玉飘穗，掀起眼皮，第一次认真打量面前的男人。
　　温肃非常俊，温润如玉却又不带丝毫弱气，剑眉朗目。他的眼睛是很剔透的琥珀色，有点浅。不带感情的时候既淡漠又疏离，可这样瞧着他的样子，却又很温柔。
　　若是那人长开……应该也是这般模样吧。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野怒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疼，为了让自己清醒。
　　魔怔了不成？
　　温肃是个好人，且是个有担当，扛得起天下大义的人。若是……寂主哥哥还在，必然也会满意的。
　　他野怒已身在深渊，怎可再拉温肃下水？怎可辜负他的一腔真情？
　　又怎能……将温长官与寂主哥哥混淆？
　　这样的想法一出现，他都觉得是对这两个光风霁月的人的亵渎。

　　他所能做的，唯有帮他扫清余孽，助他天下太平而已。

　　想清这一节，青年有些恍惚的眸子重新聚了焦，看着比之前还要清明几分。
　　温肃心底的不安又翻涌上来。
　　然后，他就见青年动作缓慢又坚定地将青玉飘穗重新塞回了他手里。

　　温肃的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

　　果然，听他道：“春秋箫唯一的同心结，野怒不敢收。”
　　他似笑非笑地拍拍温肃的肩：“温长官所说的，我记下了。长官也有事要忙，我便不多留了。”
　　同心结么，此生只接一个还恐有负所托……怕是真的不敢接另一个了。

　　谁的真心，不是重若千金呢？

　　*
　　温肃其人，野怒并不了解。

　　这其中有一大部分是他自己的原因，否则以他的能力，想要了解一个人是很简单的。
　　必要的时候，他可以让自己的存在感很低，扮演一个很可信的角色，以达到某种目的，或观察某个人。

　　那是他成灵东海后的一个晚上。
　　海浪拍打礁石，月亮躲在乌云后半遮半掩。他恹恹地靠坐在礁石上，把玩着手中的鲜红穗子。他的侧颜被月光勾勒，轮廓立体英挺，鼻梁在面上投下阴影。

　　他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孤寂感，仿佛融不进这个世界一样。

　　银牧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他身旁，低声问：“尊主，您有何打算?”
　　野怒对待东海精灵的态度从来不像传说中那般冷漠、高高在上，而是称得上亲和。听到这句问话，他身上那种厌世感一收，淡淡一笑：“编号079，北和璋的意思是让我混进你们万生司。”

　　银牧皱了眉。
　　青年却又转了个话题：“听说你们万生司又换新头儿了？”

　　银牧点头：“嗯，春秋箫温肃温长官，任万生司左使。”
　　他想了想，补充道：“说来也巧，温长官竟是几乎与您同时成灵。春秋箫是镇国神器，他醒来直接接管万生司，继的……好像是寂主位。”

　　寂主位么……
　　现在想来，似乎从那时起，他就在有意无意回避这位顶替了寂主位置的温长官。

　　长久的沉默。青年盯着手中的鲜红飘穗，眼神却是放空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尊主？”银牧有些担心地唤了他一声。
　　他回过神，面上又挂了笑：“混进万生司，你有办法吗？”
　　银牧点头，刚要说话，就听青年道：“谋个闲职，离万生司核心远点儿，也离你们那个温长官远点儿，省的碍事。”
　　语气闲闲的，似乎是在开玩笑。

　　银牧道：“守境人可以不必在万生司点卯，权也大些，行事方便。您的身份，必然是当得的。”
　　“嗯。”野怒可有可无地应了声。
　　“不知尊主青睐哪一郡？属下好安排。”
　　野怒正眯眼不知在想什么，闻言先笑了：“别‘尊主’来‘尊主’去的了，别扭。”

　　银牧摸了摸鼻子。
　　“长岭吧。”
　　默了几秒，三个字突然传来。
　　银牧应道：“是。”

　　为什么是长岭？
　　银月高挂，礁石上的冷潮还未散尽。脱口而出的那两字，也许只是相替那人守护。
　　无论是灵墟，还是整个灵界，他都想还他清平盛世。

　　哦对了，长岭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灵墟。
　　灵墟寂主的灵墟。

　　后来第一次见到温肃，其实很偶然。

　　那是昭途城的一次恶灵暴动，本来也没什么的。
　　只是北和璋那无孔不入的势力想借此机会修改灵界律令，顺便让他们的间谍打入万生司内部。
　　作为间谍本人，野怒领的命令是等恶灵杀几个人之后再出手，且要等温长官出现时，在他面前出手。
　　这样，以他的能耐，必然会得到温肃的关注，就可以在万生司内部探取更多的信息。
　　北和璋其实对野怒抱有他所能给予的最高敬意与最大自由限度——在他握有野怒软肋的前提下，这已经很难得了。

　　按照北和璋的指令行事，对于野怒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反正他没有什么正义感、是非观，冷血偏执，能做北和家最好的一把刀。

　　可野怒收到命令，只轻蔑地冷笑了一声。
　　然后就把这封密令扔了，直接去了事发地。

　　北和璋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却怎么也没料到，他的朔野，竟然会违抗他。

　　本来，昭途城出事，没闹出人命的话，温肃这种级别的是不会来的。
　　故而，当野怒在恶灵行凶之前将他们镇在黄泉地底之下后，完全没想到那人会出现。

　　那时的他刚处理完恶灵，全身好像被阴风浸过，每一处骨缝都冷得发颤。
　　他靠坐在那家大门的石狮子下，蜷缩在阴影里，唇色苍白，没有一处不疼，没有一处不冷。
　　若只是恶灵反噬，到不至于这般。
　　那是他第一次经历琴身反噬。
　　那是北和璋对他违背命令的惩罚。

　　先是仿佛烙进灵魂的冷，然后，全身就开始渗血。
　　颈边、肩侧、后腰、小腿……
　　很痛，痛不欲生。
　　但他早就习惯了，在炼魂鼎中的日子。

　　他相当清醒地将呼吸压得轻而绵长，对自己说，歇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然后，那个男人就站在了他面前。

　　瑞凤眼，内双眼皮，琥珀眸映着门口大灯笼的暖光，亮而温暖。
　　野怒疼得瞳孔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对准了焦。
　　那人所站的方向好亮，刺得人眼睛疼。

　　如果不是温肃只静静看着他，没有下一步动作，缠在野怒指上的琴弦绝对会在看清人之前甩出去。
　　待他因疼痛而当机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时，他手上的那抹银白就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
　　温肃好像什么也没察觉。看他好像反应过来了，他伸出了一只手。
　　“还好么？”

　　声音低沉好听，野怒想起八个字。
　　沉金冷玉，朗月清风。

　　他眯着眼越过他打量他身后的男生，娃娃脸，大眼睛，万年不变的明黄色系休闲装。
　　他不搭上来，温肃的手也没有收回去。

　　半晌，野怒哑声低笑。
　　“温长官啊……”
　　同时，终于握上他的手，借力站稳。

　　温肃那精纯的灵力便缓缓顺着他们交握的手流入他体内。
　　他轻轻抽了口气。
　　疼惯了的人，泡在“痛”里，有时会觉得自己根本感觉不到痛。
　　而只有被那样的灵力温养，伤被那人缓缓抚平时，那片刻的轻松才会让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种痛，到底是有多痛。

　　“能认出我，万生司的人？”
　　为他输了一会儿灵力后，温肃才这样问道。

　　野怒笑笑，摇头。
　　“不是，之前温长官在人间办事时，有幸见到过罢了。”
　　他轻轻挣开温肃的手。

　　“你伤的很重。”温肃皱眉。
　　野怒俯身行礼，好像没听见。
　　他换了称呼：“温肃大人想必有要事要忙，我便不多留了。”

　　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不顾又裂开的伤口，义无反顾地隐入夜色。

作者有话说

　　谁料同心结不成，翻就相思结——卜算子.明.夏完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