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 30 章 ...

  •   沧阡天湖。

      黎尧对着地上的两具密宗尸体,抱臂沉思。
      这已经是最近第八批了。

      对方非常着急,仿佛这里有什么性命攸关的物件。从最初的六七人一队,到三四人一队,今日竟只有两人,而且行动甚是匆忙粗陋,连行事的痕迹都未掩盖完全,也终于让黎尧这些日子的猜测落到了实处。

      果然是密宗,蓝复的人。
      可他到底来找什么呢?总不能是想抓几条鱼回去吧。
      闻溪呢,闻溪又被他们带往何处了?

      一名亲兵从山下跑上来,对贾驰报了个消息。贾驰很是怀疑,看了眼黎尧,暂时没上前,而是跟着亲兵下去查看了一番,才上来回话。

      “将军,柔懿郡主带着一名侍卫,要求上山。”贾驰道。
      “谁?”黎尧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柔懿郡主。”贾驰肯定道。
      黎尧又惊又无语:“怎么哪儿都有她……请上来吧。”

      过了小半个时辰,养尊处优的郡主才和自己侍卫用上京贵女们春游的步调踏青似的走到了半山腰的天湖。

      黎尧等得耐心耗尽,可再不想应付也必须行礼:“柔懿郡主。”
      “黎统领。”徐清猗颔首。
      “不知郡主来到此地是为何事,西郊枕霞湖难道还不够郡主泛舟吗?”黎尧不太客气道。

      徐清猗尚且没对黎尧的话表示不满,她身后的侍卫已抬头狠狠盯住了他。不过这次来的不是元徇,是个圆脸的生面孔,年岁轻些,瞧着还一团稚气,威慑不足。
      徐清猗有些无奈地低低唤了声:“萤时。”
      那侍卫便收敛目光垂下了头。

      两具密宗的尸体已经被挪远了些,但也不算太远,徐清猗拧头便瞧见了。
      黎尧道:“此地尚在查案,煞风景了些,郡主勿怪。”

      徐清猗只远远瞥了一下:“密宗的人?”
      “……是。”黎尧微有些意外,很快又想起,柔懿郡主似乎一直在追查齐宛太子和密宗一行人,不过她居然就这般直接地查到他面前来了吗?

      “找到什么线索了吗?”她不仅来了,还当面审起黎尧了。
      “尚未。”黎尧道。
      徐清猗了然地点点头,冲身后的萤时偏了偏头示意。
      那侍卫便径直朝湖边走去,而后一头扎进了水里。

      黎尧问:“这是何意?”
      徐清猗看着萤时下了水,才转回视线,对黎尧道:“在山脚下便见黎统领手下诸多兵士,想来这些时日,曲迩峰已经被黎统领翻过来抖了一遍,既然仍未有所得,便只好去水下看看了。”

      “郡主怎知我未派人下水?”
      黎尧当然让人下过水,但天湖水寒,即便如今是夏日,沉水一丈便冻如冰窟直叫人手脚发僵。再加上湖底太深,水中光线极暗,难以视物,他手下水性最好的兵也撑不过一刻。
      蓝复派来的人也不是什么绝顶高手,黎尧的人做不到,他们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也就没继续查探水下了。

      “不知,”徐清猗坦然道,“下没下过又如何,萤时多看一遍还能有错吗?”
      黎尧按捺着性子陪她静静站了一会儿,可那侍卫仿佛游鱼入海,半盏茶的功夫过了也没露过头,若不是偶尔划过的水痕,几乎让人怀疑他淹死在下面了。

      徐清猗仍旧淡定,黎尧忍不住了。
      “郡主究竟在查何事?”
      “黎统领公务繁忙,不必在此守着的。”徐清猗避而不答,“我本不想打扰黎统领,只是这曲迩峰被布下天罗地网,若我自行入内恐引起误会,这才请人通报了一声。”

      黎尧紧追不舍:“与蓝复有关?郡主知晓蓝复此番行事的目的?”见她仍是无动于衷,黎尧道,“郡主若知晓,还请告知。我有家眷被掳,如今生死难测,多拖延一刻便是她多危险一分。”

      徐清猗总算给了他一个眼神:“你家眷?”
      “闻溪,”黎尧轻声道,“郡主应当听我大哥提过吧。”
      “被掳是怎么回事?”徐清猗疑道。

      “我也不知,我本以为是密宗掳了她去,可现下密宗的人都来送死三十余人了,并未接到任何消息。”黎尧也是万分想不通,焦虑道,“若不是密宗,又还能是谁?”
      除了密宗,谁还能有这个动机,同时又有能力,做得如此干脆利落?
      但如今就是因为不知对方目的,连寻人的方向都不知从何而起。

      徐清猗沉默着不知琢磨了些什么,少顷,对黎尧道:“若是密宗的话,她应当暂且无碍。但密宗……”
      “郡主想到什么了?”黎尧急道。
      “……没什么。”徐清猗也不确定,转而道,“不过她应该还没死。她身上有燕素衣给的东西,没那么容易出事。我回去让元徇查一查,她……也是无辜受累。”
      还活着就好。黎尧心头那口气松了一半,骤然有些颓丧:“是啊,她是最无辜的。”

      徐清猗静默半晌,忽而道:“齐宛国君病重,这件事,你知道吧。”
      黎尧先是一怔,慢半拍跟上她说的内容,点了下头。

      徐清猗继续道:“齐凤汀与他父子情深,天南海北欲为他寻一剂良药,从齐宛到上京,回程时又往西北去,蓝复大概是被他逼急了,才闯到天湖来的。”
      黎尧思索片刻,齐宛使团为求药来访,倒是说得通,但:“齐凤汀整日玩乐,也是寻药?”
      挑刺激将的问句并未让徐清猗有太大反应,只淡淡“嗯”了一声。

      黎尧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更多解释,只能放弃,另起话头:“湖里有他们要的奇药?”
      徐清猗略移了下眸子,望向湖中不时荡起的涟漪,是萤时在水下游动:“有,也没有。那不是蓝复能拿得到的东西,所以,徒劳无功罢了。”
      她的音色素来悦耳动听,然而这样浅淡的两句话中,却似乎有种居高临下的残忍,又仿佛一视同仁的悲悯。

      山间风凉,湖畔的清冽水汽更添寒意。
      黎尧心中无端觉得些许古怪,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四周的动向,最后转头看向身侧三尺之外的徐清猗。
      她似乎被这里湿冷的空气融化了,整个人像是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轮廓,呼吸吐纳几近悄无声息,亦没有温度。

      黎尧盯得太久,徐清猗偏头瞧了他一眼:“怎么?”
      一听见她的声音,方才的怪异错觉瞬间如镜花水月,消弭无踪,身为人的鲜活的存在感通通都回来了。
      黎尧甩了甩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

      徐清猗看着他的模样,若有所思了片刻,忽而脚步略急地向湖边走近了几步,神色愈发沉静。
      不一会儿,萤时自水面冒出一个脑袋。他似乎要说什么,然而看到不远处的黎尧,又闭了嘴,只对徐清猗点了下头,而后游到岸边爬了上来。

      黎尧皱眉:“有何异常?”
      徐清猗转回身,面上毫无破绽,彬彬有礼道:“今日多谢黎统领行了个方便,我这便下山了。”
      黎尧自然不肯放过:“郡主行事是否太不厚道,我地盘上的事,还不能问了吗?”
      “这不是你能过问的事。”徐清猗态度坚决,看了他两眼,又和缓了些,“你的毒,我还在想办法,能不能解,解多少,都尚未成定论。黎统领不必过于忧心,平日切莫多思多虑,心境平和最为要紧。”

      “我现在不想管什么毒不毒的,总归死不了!但是闻溪不能等了!”黎尧拦着不让她走,萤时浑身还滴着水,就上前想要格住她,被徐清猗招了下手叫回来,黎尧严声厉色,质问道,“你明知有异却不肯告知,拖延下去她真出了事,那时又当如何!郡主,我……就算我求你了!”

      徐清猗镇定自若地打量他两眼:“我还是头一次见这样大吼大叫求人的。不过,话又说回来,黎统领,你哪怕在沁园门口跪三日,我也是不必见你的。至于闻溪,你称她是你的家眷,恐怕是你自作多情。人、我会找,但结果如何,就不通报魏国公府了。”

      是夜,曲迩峰下。

      黎尧匍匐在树丛中,纹丝不动如同死木,目光晶亮地盯着上山的必经之路。
      直到入了四更天,黎尧的十指都僵得快察觉不到了,视野中出现他要等的人。
      不出他所料,徐清猗又来了。

      那个名叫萤时的侍卫在前方开路,岗哨全被无声无息地放倒。
      黎尧跟了一段,以防被发觉,黎尧换了一条路,径自朝天湖赶去。
      这些天他把曲迩峰上那条路上又几块石头都摸清了,任凭那侍卫再敏锐,也挡不住他在天湖与他二人“偶遇”。

      黎尧到得比他们还早。
      一柱香后,徐清猗独自从那山路上走了出来,并未见侍卫的身影。

      黎尧正觉得奇怪,又见徐清猗脚步不停地走到湖边坐下,贴着岸边滑进水里,一个泡泡都没吐就沉了下去。
      这就更让人震惊了。
      究竟何物需得让郡主亲自下水查看?
      侍卫又去哪儿了?

      唯恐人在暗处埋伏,黎尧耐着性子又等了一阵。
      不知为何,今夜连山里的虫鸟声都低弱很多,黎尧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的心跳上,渐渐感觉胸中如擂鼓,脑海中似乎亦是响起混乱的轰鸣。
      黎尧自隐藏的草丛里爬了出来,站起身调整了一会儿呼吸,这才让心跳脉搏都平静了些。

      黎尧看了眼天色,忽地皱眉。
      多久了?徐清猗能在水下撑这么长时间吗?
      他疾步走到湖边,而此刻的水面上,却连个浅浅的波纹都没有,真正的平滑如镜。
      别是真溺水了吧?

      黎尧四下看了两眼,没有出声呼救,他仿照徐清猗之前的动作,从岸边轻巧地滑了下去。
      一入水,他便发觉不对劲。

      水面仿佛是被冻住了,而水下的水流暗含劲力,好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人往湖中心旋转下沉。
      黎尧脚下一边打水,一遍小口小口地呼吸给自己肺中存满空气,而后闭紧了口,顺着水流的力道,埋进了水里。

      浓稠的墨一样的极黑,让人自心底生出本能的畏惧,甚至瞬间迷失思绪,几乎忘了这是在水下。
      黎尧嘴唇不觉放松,一口水见缝插针地呛进了喉间。
      火辣辣的刺痛感让他重新找回神智,黎尧紧紧闭上嘴留住珍贵的空气,控制着四肢不要做太多无用的挣扎摆动消耗力气,尽量维持着体态,继续往下。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粒光,那光如萤火,却在这极暗之地显得格外耀眼。
      就在黎尧看清它的一霎,光粒猛然涨大,如同一个被无限吹气的囊袋,将黎尧笼罩了进去。

      四周都是柔和的白,没有边际,脚下好似也并无依凭。
      但有了光,也有了空气。
      黎尧尚不及思索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先重重深吸了几口气,憋到红紫的面容慢慢恢复正常。
      他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一拧头,对上了一个满脸难以置信的徐清猗。

      “你怎么进来了!”
      黎尧仍在喘息:“如你所见,跟踪你。郡主,我是一定要找到闻溪的。”

      徐清猗以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瞪着他:“谁说我是去找……不是,我找谁不重要,你是准备找死!跟踪我,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吧,没看我一个人都没带吗?!”
      黎尧此时反而镇静了:“郡主,看起来,我也无路可回了。”

      徐清猗闭了闭眼,沉声严肃道:“黎尧,我没跟你开玩笑。有什么遗言,抓紧说吧,我会带给你父母的。”
      “郡主是否也将臣想得太无用了。”黎尧道,“不麻烦郡主了,臣会亲自为父母尽孝。”
      徐清猗复杂难言地摇了摇头,只来得及叮嘱一句话:“往西走。”

      黎尧转了转脑袋,这地方到处都是空旷的白光,哪里是西?
      他还没问出口,徐清猗就溃散了。宛若一个纸剪的人影,被扯碎成很多个小片,又扬洒在空中,分崩离析。

      黎尧不知道的是,他震惊的剪影,也以同样的方式,映在了徐清猗眼中。
      而后,黎尧骤然失重,落在了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