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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天 余芋自白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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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虔诚的希望,日夜诵着,不知疲倦地祈求着。
夜静悄悄,月亮与罪恶都在捉迷藏。
不知名的情绪泛滥开,激起沉闷空气的一丝涟漪。
余芋很苦恼,能不能让我对话。就一次,只要一次,如果您真的存在,请让我听见。
大地上某个角落,亦有一处地方像余芋的内心一般焦灼不安。
余芋眺望着窗外,在卧室里依旧能听见父亲响亮的鼾声。他又是这般凌晨才回来,带着一身的酒精,到底是酒精麻醉了他,还是他将自己灌注进酒精里。
真的有用吗,能忘记痛苦。
他不再看着窗外,起夜,出房门,打开散发着冷意的冰箱,从密密麻麻的深处拿出一瓶。
给瘫倒在沙发酣睡的父亲拿来一席毯子,随后他再次回到窗前。
酒精原来是这种玩意。
余芋一口接着一口,窗外每一处霓虹灯闪处都有无数个影子。
他摇摇晃晃,却觉得脑袋异常清醒。突然,他忍不住笑出声打破宁静。因为喝着这玩意,闪着腰了。
好疼啊,每一处伤口都在发烫。
他缓缓瘫倒在床边,手还紧紧抓着瓶子不放。犹如拽着救命稻草。
眼前越来越模糊,有月光倾洒而下,化做小船。他好像被托着,晃着,荡着。
沉沉睡去。
终于,余芋梦见了,他朝思暮想的神。
余芋站在湖边,他坐在一个板凳上。
这是学校里的湖,熟悉的树木,熟悉的草。
那声音庄重洁净,远远地传来。但余芋听得很清楚。
你有没有想过,鬼门关,是座桥,一座人桥。
桥下是滚烫的岩浆,只有历经烈火焚烧洗净肉身,方能获得转世资格的纯净魂魄。
余芋惊喜,那是说,我们都会落在岩浆里转世?
神却说,未必,一切都是命数
那我不要。他有些失望。
如果不经桥下的烈火焚烧,那么肉身会被厉鬼蚕食,那样的灵魂转世局是不收的哦。
人桥又是什么,有的人可以永远在桥上吗。余芋疑惑着。
神不语。
许久宁静后,余芋问出了最想成真的愿望。
怎样才能让许沛永远留在桥上,我要他永远都只能看着他人渡过,这样人世间,像他这样的霸凌者是不是能少一些。
神不语。
哪怕这是懦夫的想法,哪怕有的人觉得,我只是在为懦弱找借口。
但我多么希望懦夫坠楼亦能报复的魔法成真。哪怕要他以同样的代价。
神不语。
他在梦中掀开衣服,先是看了看肚皮,摸了摸后脑勺,然后是脖子,手心,大腿,他懂了,也坚定了。他的死即便带不走霸凌者的魂魄,但他可以先走一步,在鬼门关下死死等候,不落轮回不转世。等待霸凌者死后,不让其堕入岩浆,牢牢抓住其七魂六魄,永远压在身下。
天亮了,该醒了。
但余芋幸福地仿佛还在梦里。
于是他醒来了,这一夜格外香甜。
余芋决定离开了,临走前,他又走到那个湖边虔诚地祈祷魔法生效,他渴望压在霸凌者的背上,安详地离去,哪怕是堕入地狱。
他没有勇气在人世间杀死对方,却渴望将其压在地狱算账。
如果他的死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带走霸凌者的魂魄,他愿意以身体为祭,将霸凌者牢牢压在鬼门关下永世不得超生。
许愿着,将手中的纸□□在捡起的石头块上沉入湖底。
天亮堂的,阳光明媚,连天的绵绵阴雨终于散去,沉闷的气氛不再盘旋,连电线杆上的鸟儿都多了几只,吱吱喳喳地叫唤。
真是值得用胶卷记录下来的日子。
余芋准备好了眼前这半张纸,不知道这该叫是情书还是遗书,亦或者是受害者自书。
对许沛来说是情书,对爸妈来说是遗书,至于受害者,余芋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他太糊涂了,装可怜嘛。
然后余芋想了又想,其实就是懦夫自书吧,请原谅我,伟大的神。
至于其他人看出什么,他也不在乎了,毕竟想在乎也不可能知道了。
余芋写得格外认真,一笔一划,他写了七天,他将所有的痛苦浓缩在这七天中。最后他犹豫一会,正如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吧。于是他撕下最后一段话,塞进嘴里。最后,他放下笔,长呼一口气,喃喃道,一切都结束了。
天台风真大。
耳边一阵响,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好似荡漾在云间。
风轻轻吹,羽毛落在鲜艳的花骨朵上,红色的血液流淌。
很快,校园里哗然一片,霎时间流言四起。很是新鲜的新闻,比数学卷子有趣多了。
很快,后来的人拾起这张纸,众人争先解读着。从学业压力,家庭不幸福,人际交往混乱,再到爱而不得。
密密麻麻的霸凌,而有心人拼拼凑凑剪出了殉情。
风向一如恍然大悟般,纷纷高举旗帜高呼着,爱情不值得。
于是如余芋所愿,以谎言做土,无知者的妄言与猜忌帮他下葬。
人世间再没有第二个如余芋一般以殉情为外衣的复仇者。
被裁去的最后半张纸上写着,
“反正你们永远不会知道,霸凌者死后会被我押着下地狱,用我坠楼摔得残破不堪的灵魂死死摁住霸凌者的魂魄,届时怎么反抗或是诱惑,企图让我放开,我只用早被笔尖戳破的喉咙耻笑并朝他吐口水。”
多年后,聚会谈资,说起来一个个如临现场。
据许沛当年的朋友转述,当得知那一刻,许沛什么都没说,但从神情看来,或许是骄傲吧,有一个爱得这么深还要为他去死的人多值得吹嘘。当被例行调查,那些纸张丢在许沛面前,他虚张着嘴,百口莫辩,只得一句,我说爱就便是爱了嘛?怎么会这么傻!
那年,许沛三十五岁,两次失败婚姻。这天他西装革履,正在去往第九次相亲的路上,躲避不及施工地的钢筋,被砸中头部,来不及送往医院便断了气。好心人接连涌过来,他们抬起压在许沛身上的钢筋。一个个路人从四周上前,呼喊着,试图唤起他的意识,但已经没用了。钢筋砸中头部的同时,刺穿了。
许沛很清醒。从未如此清醒,只是身体动弹不得。
他看见自己的灵魂飘出身体,在一道刺眼白光中脱离开人世间。
他飘着,越飘越高,逐渐从人群的头顶飞过,飞过电线杆子,飞过高楼大厦。
我是要去哪,这就是死的感受吗。
原来死后是这样的。许沛终于不再飘着。
他感到自己成为一缕东西,这是从未见过的,没有实体,如云烟状的影子。
这是哪啊。
许沛迷蒙着,他好似穿透墙壁,抵达另一个次元。
长久的黑暗与沉寂。
恍惚间,身后响起稚嫩的声音,陌生又熟悉,“你终于来了。”
他奋尽气力转过眼珠子,却见一张已经消失在记忆深处,过于久远的脸。
隐隐约约可见,圆秃的脑袋,太阳穴旁还有血痕,紧抿的嘴角。
余芋?那个记忆中,矮小听话的余芋。那个不会反抗的余芋。那个永远停留在原地的余芋。
他还很年轻。而许沛已经是三十五岁的模样。
背后是一道望不到边际的圆环建筑,由数不清的魂魄聚集而成。有的还能看见人样,有的只剩下脸,有的只剩下眼珠......
许沛惊悚地转过,然后他彻底动不了,也飘不动了。
魔法生效了。
这里是鬼门关。
每一天,许沛都被抓住,在鬼门关下,他拼命地想摆脱压在他身上的余芋,他想着,但他错了,他的身上何止余芋一人。
或许你会觉得,为了霸凌者失去重来的机会值吗?余芋安然地闭上双眼,他不会松手,他身上其他孩子也不会松手。
每一天,许沛望着一个个渡不过鬼门关的幸运儿,被一双双穿透次元的白手套,相继托着重返人间。至于渡过的,茫然无措的,则被无形的六指从脚踝拉起,一个接一个扔到到岩浆底下烈火焚烧,去其肉身。
每一天,那火都会烧着。从头部开始灼烧,红橙色的焰火,倾泻而下的组织皮肤液,只在瞬间,燃至喉咙。这是精心设计的火焰,方便快捷,片刻间,尚存肉身的意识便发不出声响,前一秒鬼门关底下连天的嘶吼直刺着许沛发麻的双眼,下一秒便淹没在火苗中,安静得许沛能清晰听见自己心底的害怕。
他不知道,亦然没有人类知道的以前,这火应是先从脚底蹿上来的。后来某位亡灵执念过深,扯着嗓子大吼大叫,吵着全知神明颂歌唱错词,一怒之下,才改成倒吊焚烧。
但他知道的是,还能感到害怕是可幸的,再过百年,千年,万年,当某一天他不再害怕,而是开始羡慕,甚至嫉妒。他便完了,彻底完了。
这才是余芋的报复。他只得看着,看着他人在焚烧中痛苦然后迎来新生,而他连承受这种痛苦的资格都没有。这是要比焚烧肉身加倍的痛苦。
后来只得探看焚烧的每一天,他才懂得,
为堕入轮回先损其肉身,方能获得足够转世资格的纯净魂魄。
而他是脏了,脏得烧不尽,洗不尽。
但他已经回不了头说一句抱歉,更别提忏悔。
他和余芋在过去的无数光阴里,紧贴着的肉身被这阴间厉鬼蚕食殆尽。因着执念的灵魂,慢慢地化做鬼门关上的门把手,只剩眼睛还活着。这是全知神明的恩赐。
同样,如果人世间还有知晓了这个秘密的孩子,绝望的孩子,他或许也会问值得吗,为了霸凌者,为了复仇失去转世重生的机会值吗?
余芋眼有笑意,他的眼睛少了在人世间的苦楚,他望向身下也只剩下双眼的许沛。
稍一会儿,如他还能说话,如人世间的你能够听见,他将用很是痛快与爽朗的声音回答道,
怎么不值得,看他痛苦,我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