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浆洗旧》碎卡纸

6、第六天 余芋自白第

　　摘自余芋日记：
　　（梦里玻璃总是碎的，原来这样叫殉情，只有因为爱才能叫殉情啊，可是我根本就没有爱的人）

　　今天的余芋有很多疑问。
　　不知道从哪起的由头，余芋今天很有勇气，他想着问清楚。
　　“可是，我们认识的起点，是因为你说，我们可以是很好的朋友。”
　　“所以呢，你想问什么？”
　　“今天的课上，老师说，朋友难过痛苦，自己也会感同身受。”
　　许沛突然笑出声，甚至呛出眼泪。“我们不愧是最适合彼此的伴侣。”
　　“什么？”
　　“看你痛苦，我很快乐。你怎么会痛苦呢，痛苦就去死啊，怎么，你还想和我一起死啊。”许沛的视线直直驶向余芋的心口。
　　“你在别扭什么。”
　　余芋的愤怒来得很快，他几乎快不能控制。
　　余芋落入了怀抱，温暖的，熟悉的气味。
　　是许沛的怀抱。

　　“开玩笑罢了。你是我的小芋头啊。”
　　余芋多久没听见这样亲昵的称呼了，又是这样吗，但他可恨地沉湎其中，他是将自己拖入深渊的第一把手。

　　午后，是余芋喜欢的语文课，今天说到聊斋，女老师一袭长裙荡漾着，分享她觉着有趣的故事。
　　余芋走在回家的路上也想着，
　　每个人死后都有灵魂会飘来飘去嘛真的有天堂，地狱嘛。电视上说人被救过来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那走不回来魂魄也没了吗还是一直就在那。人有下辈子嘛，电视上总是说下辈子，是不是骗小孩的。

　　夜里，电视上传来对话，痴男怨女，家长里短，永远不缺少故事。余芋想着，他如果还能活得久一点，他想做更久的梦。
　　梦里拍着他想象的一切，他渴望的一切。
　　电视机里的对话让余芋灵感迸发，“人在鬼门关走过一趟”
　　鬼门关？
　　余芋时常想，每个人死后是否都会有魂魄在世间飘荡呢。然后呢，又会飘到哪里去呢。
　　天堂，地狱。

　　余芋低笑，自己这么脏，怕是只能在地狱里游荡了。
　　但他突发奇想，鬼门关是渡过了便继续活着，渡不过呢，死亡意味着什么，魂魄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吗，能变成什么，又会有转世吗。
　　鬼门关底下又有什么呢。
　　他怎么了，像个小孩子问着这些虚无的问题。
　　一声闷响，门开了，余芋把电视机关了，起身先去放好热水。
　　熟悉的酒臭味。余芋习以为常，顺带拿了条毛巾过来，擦拭瘫倒在沙发上的父亲的脸庞。

　　他将父亲安顿好在床上，然后寻求着问题的答案。
　　他不停地翻找，不停地查看，终于，他在角落发现了。

　　静谧的时刻，余芋翻开书。这一刻如果在他的人生走马灯中呈现，应该是奇幻无比的。从这一刻起，他懂得了这个新奇的词。
　　殉情。
　　自古以来，多少爱侣，或是上天眷顾，或是不被现世所容相约下世相见的。约定，多么动听的词汇。千百年来，由约定联系起的情愫，足够书写多少诗篇典故。当约定于爱情，于死亡，无形之中增添的浪漫色彩，引申出多少纯情，又诱出多少假意。
　　但余芋看遍了，翻透了，其中的一对又一对，多么惹他嫉妒，至少大多，他们真的拥有爱。
　　因为爱才能叫殉情啊，但我都不是因为爱。

　　余芋感到从未有过的悲凉，但很快，他清醒过来。
　　是真的吧，我根本没有爱过人，也没有被爱过。

　　至于许沛，他不能定义了，他也不会定义了。

　　窗外开始呼啸着，漫天而起的荒凉席卷着余芋。
　　没有人能替他做决定。
　　余芋站起身子来，他暗自决定。

　　那就假装我有吧。无论是爱过，还是被爱。

　　余芋写着日记，
　　（自杀多难听我是殉情和报复
　　爸爸不要为我担心我有反抗我去复仇了我不会输的。
　　只有因为爱才能叫殉情啊 我都不是因为爱但要说是因为你带给我的痛苦让我懦弱不甘承受自杀了嘛？但自杀又多难听啊 我是要报复的人如果可以有先走一步的报复方式）

　　余芋继续书写着，自杀多难听，他是以殉情为外衣的报复。
　　他放心不下，总是忧心忡忡的父亲。

　　笔尖触碰着粗粝的牛皮纸，余芋写下最后一句“不要为我担心，我有反抗，我去复仇了，不会输的。”

　　这夜，远处的灯光闪闪，映照着他满心的舒坦。

　　就像是终于决定大事般，他长呼一口气。

　　他唯一担心的人，虽然并不多么爱他，虽然并不多么在乎他。

　　但余芋还是怕父亲难过，毕竟余芋觉得自己还是一个多么怕麻烦的人，怕麻烦本身，也怕麻烦别人。
　　因为爱离去，叫做殉情，我都不是因为爱。但要说是因为承受不了许沛带给来的痛苦激发我的懦弱而选择自杀吗？但自杀又是多么难听的字眼。

　　我是要复仇的人，我是自己唯一的英雄。

　　我先走一步也能让霸凌者付出代价的。

　　我是要复仇的人。
　　余芋不断重复着，念叨着，不知是在安慰他自己，还是在虔诚地向神祈祷。
　　神啊，他的神明提示他，一切即将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