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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天 余芋自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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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沛对他的爱,是于虚空中探出的手,是那一丝丝从嘴角冒出的血珠子。怎样的人才会被这样实在的痛楚和微渺的爱所吸引。
懦弱自欺的虫子。)
操场上,青春的汗水在肆意挥洒,高高悬着的光辉耀眼夺目。青春,记忆中阴天也应是很少的才对。就像是将记忆从脑子某个角落跟电影拉片似的,在眼前一面面地铺开。
不知道自然老去的人们,最后看见的电影开头有没有一幕就是眼前这样。
余芋时常在昏暗阴冷的黑夜里想,在白日暖烘烘的日光下想,在被强迫精神挤压的恍惚中也想。就像是自己的电影导演。
窗外喧哗声一阵阵传来,有篮球落地拍打地面发出的沉闷,有勾肩搭背和着伙伴间的欢笑连连,有声声啼叫而过的鸟儿落在电线杆子上,有池边时时噗通,自在翻游的鱼。
多么美好。
而眼前,只是在眼前,这个熟悉的狭小世界里。余芋被困住了,他多想敲玻璃却蜷缩起手掌。
遵守约定,是美德。没想到有一天也会觉得这是种可耻的习惯。
在余芋头顶落下阴影的这个人,他高昂头颅,带着轻蔑的笑却只想看自己崩溃咽泣。
对了,刚才说漏了,还有这些啊。
有那样一场电影的话,余芋觉着还得加上布满青苔的墙角,摸上去软软的,湿润的,像极了现在的自己。还有预算的话,余芋想着后期加上一抹诡谲的光线,最好是橙黄色的,打在青苔边上,预示着接下来的剧情。
如果能够重来,但如果重来还是这样生长,断不如一把火烧光。剧情又被打断了,余芋叹气。
“我说,给我。”许沛堪堪抚摸着他的腰间,余芋一阵激灵,心口抽痛。
可惜了,再让他想想,还能有新的镜头浮现。
“可是,”余芋回过神来想说点什么。
“不乐意啊,男朋友不就拿来这样用的吗?”又来了,许沛又用那纯洁柔软的眼神,就像羽毛都不愿意着陆的温床,“还是说,”他停顿,阴影加宽,轻瞥。
“最近都不听话,是因为爱上哪个新的了嘛,你之前没有这么多可是。”
余芋明白,正如千万年来,或是此时此刻都可能有无数个弱者只是咬断牙齿往肚子下咽一般,说着本不该说的三个字,说着含血的三个字。
“对不起。”
“这不是我想听到的。”
“好。”
这又是古老传说下的认同仪式了。
“这就对了。”许沛爱抚着他的头颅,就如余芋,没有生息,没有喜怒。没有比这更满意的了。
余芋被抽干了的瞳孔怔怔往下移,他的手不自主地机械移动着。
许沛笑得那样灿烂,晃了眼。“你真好,我爱你啊。”
“今天来个新的好吗?”
“什么。”余芋说不出完整的话。
“很爽的。”
接着,他又被弄湿了。今天就比昨天麻烦一点,没有带外套掩盖,这个味道很难散去。
“早就想这样了。但我怕你难受,才忍到今天,我很体谅你的。”
“不要出声,”许沛的手掌死死摁住他的脑袋,正如拧死了瓶盖。
余芋脑子里好多好多的水在晃荡,他好像是一个杯子,一个裂开了口,但勉强还能用的杯子,只是不小心掉在地上,沾到些许灰尘。
熟悉的腥臭味。
他被左右晃动,破碎,摇摇欲坠。这时候,他想起老式电影里吱呀作响的隔板,想起黑白画面下似是而非的吃人嘴脸,嗅到暴雨将至潮湿的尘土气味,听到遥远的钟声砸到水泥地面。以及那一个岛边翻滚的海浪声。
他又犯病了,在这种时候,是不好也好。
余芋的思绪逐渐飘远,他这次看见了海和乳白色的天空,没有尽头。
那个世界上有那样一个小岛,在不知名的海上,多少年来都是那样孤独地漂泊。海上一望无际,一个人被丢到那,他每天捞鱼种菜,活得艰难又自在。最快乐的时刻,就是偶尔捡到漂浮来往的破船,有灯泡,书籍,一切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那里的一切他很习惯,自娱自乐足够。
但总是会腻的,腻了这样暗的没有灯光的夜晚,腻了这样空有亮堂的天空,却没有话可聊的白天,也腻了一天天跟自己对话的自己。
后来,他忍不下好奇,耐不住诱惑,想坐着旅人的船逃出这里,去见那个所谓的外面世界。
幻想这边的余芋不自觉问着,会后悔还是庆幸呢。
可惜的是,还没有听到回答便被拉回现实。
这边的余芋终于结束了,他不停地喘着,缓不过来气,只得捶着心口,恨不得烂掉。
许沛长呼出一口气,眉眼皆是娴熟与舒适,接着对着镜前收拾自己弄乱的头发和衣服。
他的视线转移,看着镜子里余芋的滑稽模样,忍不住笑出声,随即低声道,“把自己洗洗再走,你现在太脏了。”
液体从发丝滴落,余芋无力撑起身子,他看着地上的水渍发愣。
后来呢,他还没问清楚,那个从岛上走了的人,禁不住诱惑想到外面世界去看看的人。
他后来后悔了吗。
无数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反反复复地拉扯。
旅人的样貌也逐渐浮现,他朝灯塔摆摆手。
余芋浸泡在海水里,透过翻滚扑腾的猛浪,拽住缠绕在脖子处的海草固定位置,他想游出去,他想看清楚。
只可惜,透过粼粼的海面,他只能望见空无一物的自己。
“什么傻样。”见余芋还在原地,一动不动愣着,许沛不耐烦了。他打开水龙头,自顾自清洗干净,迫切地想离开这个充斥着浑浊气味的小空间。再过几分钟,这里就得有人来,被看见就麻烦了。
他不再搭理余芋,反正这孩子总这样,也好,更好用。
于是他一把撩动清洗干净的头发,拿起事前放好在梳洗台台面上的上衣和裤子套上,便急着要离开了。
“得了,你慢慢发呆,我走了。”
“对了,作业写好没,晚点放我桌子上。”
许沛好似想起什么,突然脚步顿住。没两步,他回来,阴影再次落下,余芋被迫抬起头。
“你今天很不错,我爱你。”
余芋再次被掐得生疼,许沛轻言道:“回应呢。”
许沛一向爱问这样的问题。
“下次能不能别在这里。”余芋低声。他恍惚,同样的话好像在哪里说过。
“我要的是回应。”许沛继续抬高他的下巴,轻柔地说。
“我也爱你。”余芋觉着自己好似机器人,早就被许沛设定好程序。
阴影散去。门被拉开又关上。
余芋依旧如之前一样的姿势跪坐着,只是耳边尖锐的耳鸣不断回荡。
许久,他终于能起身,却又腿一软倒地。拼着不想被看见狼狈模样的意志力,艰难地站起,靠一旁的洗手台强撑住,然后与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般运作着,将自己一点点刷洗干净。
猛然间,看清洗手台边瓷砖上的裂痕。
一道两道,一道蔓延至墙上的镜子,一道裂出数不清的细小分支,直到,
自己的手上。
我又在幻觉里了吗。
余芋被拉入,是那个人的背影。
他离开了灯塔,向往着美好的外面世界。
然而很快的以后,他的梦碎了。
所以,
后来的后来。
外面的人心比孤岛的夜晚都黑。
他多想回到那座孤岛的灯塔上。
这会是结局吗。
余芋停下动作,他再次陷入幻想中不能自拔。
一定还有,还有什么。
能不能转过来,让我看清楚一些。
再消失的慢一点,我就快挣脱了,就快浮出这片海,能不能让我见见。
突然地,陌生的声音闯入。
这下是余芋的梦碎了。他冒着冷汗,瞳孔放大。
不行,我不能被看见!但他还病着,动弹不得。
“这里钥匙不给借出去的,放心,没有人来。”一道声音较为硬朗,阴影落下搭在女孩肩膀上。
余芋的身体不听使唤,怔住,僵直,那一声门把转动的声音犹如地狱招魂,他的精神瞬间脱离出海域。
“怕什么,胆小鬼。”两人逗趣着。
“等等,你看那里边的门怎么开的。”是清脆的女孩声。她疑惑着,按理说这个点不会有人在的才是。
“我昨天有关的啊,奇怪了。”
“不是吧,好不容易找到个清静地儿。”男孩的声音失落。
“是谁,快出来!”女孩陡然尖锐的声音如余芋熟悉的耳鸣,猛地在余芋眼前炸开。
门忽地大开,两人先是惊讶,随后轻蔑地望着他,余芋宛如明星,越沉闷的空气越凸显此时的不可思议。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番,嘴角勾起的笑似是同样在说,流言中的人和眼前的人重合在一起,好戏。
“又是你啊。呵。”这句话好似入了余芋的骨头,击碎了他。
被看到了。
余芋惊恐,狼狈,落荒而逃,与难闻的气味一起消散。
在意识涣散的瞬间,他用近乎沾满耻辱的双手抹去泪痕。他揪着自己那光都不屑于照耀的难看腐烂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