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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未婚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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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晚。
韩露青亲自提着食盒来看望楚未缡。
虽然还没有名正言顺,她却早已是周宅默认的女主人,楚未缡既然是沈沉带回来的客人,她自然要好生照顾。
韩露青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应声,她又唤了一声“楚公子”,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应答:“韩姑娘,我在这里。”
韩露青回头,便看到楚未缡站在院子中间。她扫了一眼对面沈沉的房间,有些疑惑:他是从沈沉的房间出来的吗?怎么没有听到声音?
楚未缡已经走了过来,说道:“韩姑娘找我有事?”
韩露青道:“听说楚公子身体不适,我特地送了晚饭过来,看看楚公子。”
“有劳韩姑娘。”楚未缡打开门,“可要进来坐坐?”
二人走进房里,在桌边坐下。
韩露青放下食盒,道:“不知楚公子的口味如何,我挑了些清淡又补养的,且试试看。午后公子来时,大家都在扶义堂商议公事,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公子见谅。”
武林盟上下一同开会,她自然也要到场,接待楚未缡的事情她便交待给管家侍女。周宅的下人见惯了来来往往正气轩昂的武林才俊,乍一见了楚未缡,眼光难免有异。
沈大侠是个端肃人物,沈大侠的朋友纵使没有大侠风范,至少也该是个方正清朗的人物,或是如世家公子那般潇洒飘逸,总之,不该是这位楚公子这般。
下到门童上到管事,见过的各色人物多了,像楚未缡这般容颜艳冶得不男不女、病怏怏得弱不禁风、唯唯诺诺半点也不大气的人,实在不够资格踏上武林盟的门。
韩露青并不知道沈沉嘱咐她接待的是这样一个人物,等知道了时,便想到下人们的眼光多半不好看,心里便对楚未缡有些歉疚,此时亲自过来送晚饭,也有赔礼之意。
楚未缡听她如此说,便温和地道:“武林盟为江湖大义奔波忙碌,任重劳苦,在下上门叨扰,已是添麻烦了,韩姑娘太客气了。”
韩露青见他并无不悦,便放下心来,说道:“其实这还是沈师兄头一次带朋友回来。沈师兄来武林盟近十年,一向独往独来,与他搭档过的兄弟姐妹虽都敬他为人,却也难得与他朋友相交。”
韩露青说着,见楚未缡听得认真,便又多说了两句:“沈师兄在外虽处处周全,人人称道,可惜却没有一个知交挚友。所以今日他带朋友回来,我其实很替他高兴。”
楚未缡心情复杂,一时不语,满腹心绪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若在数日之前听到她这番话,他或许还不解为何如此,如今却已全然明白:沈沉这些年来执着于他,况且人前维持着正道大侠的风范,人后却仍是如往昔一般孤僻阴沉,自然无法与人深交。
楚未缡望向韩露青,她生得端庄温婉,秀雅清丽,眉目间流转着纯然的悲悯和温柔,一见即知是个善良美好的女子。
楚未缡道:“沈大侠有韩姑娘这般善解人意的姑娘为伴,是他之幸。”
他这句话说得柔和温暖,真心实意,韩露青听了,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道:“我和沈师兄……”
她神色平静,并没有提到未婚丈夫的那种娇羞神态,她说:“就像楚公子看到的这样,所有人都默认我们应该在一起,我也一直这样以为。然而其实我和沈师兄并未互相许诺过什么。”
她脑海里浮现出今日在周夫人那里听到的只言片语。
周夫人提起婚事的时候,她刚走进院子。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她听见了房里两人说话的声音,两人也听到了她走近的脚步声。
这一场婚事,源于一段错位的感情转移。所有人都默认她与沈沉将结为夫妻,就像默认沈沉将接替周盟主的位置成为新一代盟主一样。
其实并没有人问过她、问过沈沉的意思,在这样的万众期待下,他们两个便也默认了这种期待。
她与楚未缡初次见面,原本不该谈论这种话题,然而一则她视楚未缡为沈沉的朋友,二则此时的楚未缡并不算是江湖中人,三则她确实也很想和人聊聊天。
何况面对这样一个温和善意的人。
楚未缡却未曾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大为意外。他虽进了周宅不过半日,却也瞧出众人视沈沉与韩露青为未来的男女主人,他其实很感到欣慰——
十年未见,当年的少年如今已立了一番大事业,又有了这样好的妻子,必然能理解支持沈沉,今后和和美美,想必能逐渐从失去他的伤痛中走出来。
他有些不敢置信。沈沉入武林盟的时候,不过十七八岁,将近十年相处,与这姑娘说是青梅竹马也差不多了,怎会没有感情?
韩露青见他疑惑,索性将事情从头提起:“楚公子大约不知道,周老盟主曾有一位独子,名叫周摇。”
她凝视窗外渐暗的夕阳,慢慢地讲起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周摇师兄是天之骄子,十六岁就名扬江湖。那个时候沈师兄还没有来,周师兄一枝独秀,所有人都以为,未来他必能接过盟主的担子。”
她对楚未缡笑了笑,神情温婉,“我父亲与周伯伯是故交,当年我母亲中了魔教奇毒,父亲带母亲远赴南疆寻药,便将我托付给周伯伯。后来——传来消息,他们受南疆瘴疠侵蚀,双双去世。”
她神情不悲不喜,安宁平静,似是看淡了生死无常。
楚未缡凝视她,本欲出言安慰,却又觉得这样的女子无需旁人的一句安慰,于是只是静静听着。
“周伯伯和伯母得知消息,便与我说,定当护我一世周全。他们便当着武林盟众位叔伯的面,将我许给了周摇师兄。那年我十四岁。”
她出神了一下,又望向楚未缡,说:“后来的事情,楚公子大约有所耳闻。周师兄出了意外,沈师兄便渐渐成了周伯伯和周伯母的寄托,被他们收为弟子。二老视沈师兄如子,看着他便如同看着周师兄。至于我,早就被二老视作儿媳。”
楚未缡明白了。没有人问过他们的意见,如今的局面只是出于两位失子老人的执念。
然而周盟主夫妇也没有错。
谁都没有错,只是阴差阳错之下的结果。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楚未缡道:“姑娘与那位周公子——感情颇深吧。”
若论青梅竹马,这两人才算是吧?
周摇此人,楚未缡是见过的。
在楚未缡未出现于江湖之前,周摇便是江湖后生中的第一位少年俊才,两人如同两轮太阳遇在一起,怎会互不相识。
韩露青含着一点温柔笑意,道:“周师兄去世那年,我十五岁。我们自幼相识,他待我很好,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些小礼物,怕我呆在家里闷,会偷偷带我出去玩。”
说完,她接着又说:“沈师兄待我也很好。虽然我常在内宅,极少出门,他对我却十分尊重,不会只将我视作深闺女子。”
她笑了笑,又说道:“周伯伯和周伯母待我也很好。周伯伯虽不赞同我出去走动,但我知道他是为我着想,怕我出了意外,对不起我去世的爹娘。周伯母教我如何管家理事,不止是为了这座宅院,也是为了武林盟。”
从十四岁到二十六岁。失去父母,失去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被照顾、被许嫁、被培养,得到了很多,失去的也很多。
却没有人问过她究竟想要什么。
大约是看懂了楚未缡眼神中的同情,她浅浅一笑,道:“世事无常,既然活着,就要好好活着。有人为死者而活,有人为生者而活,有人为自己而活。其实活着也可以不为了什么,只因为我们还活着。”
楚未缡与她目光相对,忽然明白了她想说什么。
这姑娘聪慧通透,心地单纯,眼光却敏锐。她看得出这位楚公子无甚求生之意,明明自身已沉疴难起,却毫不在意,只一心关心着沈沉,从生活起居,到前程事业、婚姻家庭,仿佛只要见他一切都好,就可以放心放手了。
楚未缡怔了怔。他本想安慰这姑娘,却反被她看破了心事。
韩露青望着他,道:“冒昧问一句,楚公子可与那位楚未缡公子有些关联?”
楚未缡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韩露青道:“虽然沈师兄从未提起过,但是多年来他一直为楚未缡公子之事奔走,我是看在眼里的。今日之事,他想必已筹划很久,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机会。楚公子大约还没有听说,今日会上,林叔和大家其实都只想把方氏一事公告武林便算了,毕竟当年武林盟未曾主持公道,虽说事有隐情,但当众翻案到底不大好看。何况,我知道当年周师兄与楚未缡公子,其实未尝没有一争高下的意思,只不过——不了了之罢了。”
当年周摇曾借切磋之名找过楚未缡,明面上是平手,其实却是败了,但楚未缡顾念他少盟主的身份,不曾宣扬。
她笑了笑,倒也无甚嘲讽之意,“然而沈师兄说,人虽已不在,公道不可不在。这件事,武林盟要为之负责。他还说,这般含糊对待,不过是因为无人为楚未缡公子讨要公道。”
楚未缡听她说这些话,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与武林盟没有打过什么交道,唯一有过交集的周摇,关系也不甚好,没人为他说话也是正常的。偏偏沈沉要以一己之力为他据理力争,逼着整个武林盟为他认错。
他明白那句未尽之言的意思:无人为他讨公道,沈沉为他讨。无人为他做主,沈沉为他做。
甚至即便他可能已经死了,沈沉也要做。
“他从未对我们如此强硬过。”韩露青轻叹,“我想他和楚未缡公子定然相交不浅,也许,那是他唯一挚友。”
或许“唯一”这两个字太沉重,楚未缡一时为之失神。他眼前掠过方才所见的一幕,沈沉将他赠予的那枚莲刃珍而重之地收藏,他看着沈沉将它贴在脸上,就像当年他所做的那样,他看着沈沉为他泪如雨下。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触动了。然而他把一切心绪都压下,他告诉自己:将死之人,千万莫再连累他人情肠。
他总以为沈沉即使没有了他,也仍然会好好的。
他没有想过他是沈沉的唯一,若彻底失去了这个唯一,沈沉会怎么活。
他静默了许久,喑哑地道:“韩姑娘想说什么?”
韩露青望着他,说道:“我其实只是猜测,若非与楚未缡公子有关的人,沈师兄大约也不会带回来。无论楚公子与楚未缡公子有何关系,我想对沈师兄而言,都是一种安慰吧。所以,我冒昧希望楚公子保重自身,不要让沈师兄……再失去一次了。”
说完这句话,她大约觉得过于冒昧了,起身行了一礼,道:“不打扰公子休息,我先告辞了。”
楚未缡起身送她。
太阳已落入地平线下,余晖很快就要彻底散尽了。她的身影融入暮色中,温柔又美好。
这样的女子陪在他身边,才是最好的。楚未缡想。而不该是行将就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