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商于江湖之上》不妙人

10、莲刃

　　楚未缡在周宅住了几日，除了那日之外，沈沉倒是再没有为难他，但他能感觉到，沈沉一直在暗中盯着他。
　　作为乐游舫的人，楚未缡的身份在武林盟其实比较敏感，他便也安分随时地在那小院中呆着。韩露青作为周宅内院实际的女主人，既照顾着他，也时时注意着他，却并没有令他感觉不适。楚未缡便知道这姑娘虽温柔安静，不显山露水，但却是个聪明人物。
　　他深居内院，对外面的消息一概不知，所有知道的，便是已经传到周宅内的消息。
　　比如说，有人扬言要在武林大会时来砸武林盟的场子。
　　若是一个两个人，倒也不必理会，然而对方是道上有名的悍匪，寨子里数百人众，连官府都难奈之如何，这要是存心捣乱，也不是容易摆平的。
　　武林盟与之本来无甚交集，这次事件的起因，是武林盟门下弟子路遇匪寨的人拦路打劫，出手管了这闲事，两边各报家门，你来我往，梁子越结越大，等报到沈沉这里时，已经没了调解的余地。
　　正巧武林盟放出要召开武林盟会的消息，对方便干脆放话，当天要去砸场子。
　　这次的会开得精简，除了几位武林盟高层，闲杂人等都未参与，只流出了几句言语，说那匪寨叫凌空寨，寨主名号“草惊风”。
　　这位寨主姓乌，早十几年前就是凌空寨的寨主，那时手下还只有十几号人，干些拦路打劫的买卖，也不敢劫商队、官眷之类的，专挑老弱妇孺平民百姓下手，近些年世道不好，官府无暇管山贼路匪，便叫他慢慢做大了。
　　凌空寨与武林盟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然而今日既然犯了，为了道上的名声，就不能认怂。
　　为了一振士气，今日乌寨主亲自出马，带领手下劫了一趟肥镖。晚上庆功宴开完，寨子里又是喜气冲天，乌寨主喝得尽兴，兴冲冲地回房去寻女人，不料进门撩开帐子却空无一人。
　　一回身，却见一个裹着斗篷、戴着纱帽的陌生人站在帐外。
　　乌寨主瞬间醒了酒，手摸上腰间大刀，张嘴就要大喝一声。然而未等他出声，那人便像个影子一般掠过一丈距离，进了帐门，速度快到外面竟留了个几可乱真的残影。
　　乌寨主猛然瞪大了眼睛，眼神从影子上拉回来，死死盯住面前这人，张嘴颤抖了半晌，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样奇诡的轻功，整个江湖他没有见过第二个。
　　“楚……楚公子……”他声音虚飘地吐出这几个字，连腿都仿佛有点虚软。
　　“多年不见，乌天——乌寨主，原来还记得我。”
　　乌天强自镇定。他不是见鬼，眼前这个人当年只是失踪，并不一定就死了，如今看来，他只是还没死而已。
　　镇定下来后，乌天找回了声音，一面全神戒备，一面说道：“拈花公子消失于江湖十年，今日光临本寨，有何指教？”
　　楚未缡静立当地，他全身都裹在斗篷和纱帽之下，看不清身形容貌，自然也看不出神情态度。
　　只听他说道：“乌寨主既然还记得我，想必也没有忘记当年答应我的事。”
　　当年乌天领着十几人的乌合之众，在山路上打劫扫墓上坟的一对婆媳，被楚未缡抓个正着。乌天也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眼见己方十几人都打不过这一人，听对方言语是个江湖人，便临时机变，哭诉起来。
　　说如今世道不太平，他领着一帮兄弟万般无奈才做了山贼，只求苟且偷生而已。
　　楚未缡听他说得也有些道理，遂与他定了规矩：从今以后，不可打劫平民百姓、老弱妇孺，不可杀害人命。
　　乌天当下信誓旦旦道：若违此誓，任打任杀，决无怨言！
　　彼时楚未缡尚未扬名，那乌天本想着混过眼前再说，不料之后拈花公子名扬天下，他便当真不敢违背这条规矩，只得冒险劫些贪官污吏，干些黑吃黑的买卖。
　　也是他运气好，干了几桩大事，吞并了几个山头，凌空寨便慢慢从十几个人的乌合之众，成了如今的局面。
　　然而后来，楚未缡失踪，江湖上再没有此人的消息，乌天便把什么规矩通通抛之脑后，谁料这一回又引来了当初立规矩的人，仍是因为手下打劫无辜路人，也算是天道循环。
　　乌天心道这回不能善了，言辞也不必客气了，便说道：“你的意思，是要与我算账了？笑话！老子是山贼，打劫还要挑人？当初答应你的条件，不过是形势比人强，如今——”
　　他冷笑一声，道：“你就算没死，功力也剩不了几成了吧？”
　　楚未缡道：“看来当初的事，你也有份参与。”
　　乌天道：“你若不死，老子岂不是要被你压一辈子？告诉你吧，不止是我，当初虽是萧家人一心想赶走你这个私生子，可光凭他们，还不够算计你到死，这里面有多少人帮了忙，你自己恐怕心里都没数。”
　　楚未缡不动声色，道：“那你又知道多少？”
　　乌天道：“我么，至少比你明白得多！”
　　话音未落，乌天突然动手，然而他的刀只拔出一半，便戛然而止。
　　一抹流光自楚未缡指尖闪过，自他背后穿胸而出，空中带出一滴鲜红，流光旋回，落入手中，人也闪身离去，原地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残影，光影散去之时，那血滴方才坠地，发出一声轻响。
　　被拔刀声引来的匪众们冲入房中时，楚未缡已飘然远去，未留半分痕迹。

　　楚未缡回到武林盟时已是深夜。
　　凌空寨匪众就在城外山中驻扎，来去并不远，楚未缡待入夜人静后离去，此时回来不到两个时辰，并没有惊动任何人。
　　然而他刚要推门进房时，却忽然察觉房内有人。
　　他如今内力紊乱，对环境的敏锐大不如前，发觉之时手已搭在门上，要避开却是晚了。顿了一顿，他仍是推开了门。
　　清凉的月色自门口照落，桌边坐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沈沉。
　　黑夜里沈沉的眼眸却亮得仿佛跌入了月光，那眼神正锁定在他身上。
　　楚未缡看清房内的人时，并没有太过意外。
　　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人，除了沈沉，不可能是别人。
　　他没有说什么，一步迈进房内，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月光被隔在门外，黑暗中沈沉的身影虚化作一个模糊的轮廓，只听他开口说道：“你去哪了？”
　　这声音无喜无怒，令人听不出情绪。
　　楚未缡斟酌了一下，道：“我有些睡不着，出去走一走。”
　　沈沉起身，走了过来。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一直走到伸手便能触碰到人的距离，又往前半步。
　　楚未缡身后便是房门，退无可退，沈沉已将手搭在他双肩，看着他道：“我的东西呢？”
　　楚未缡没有作声。沈沉便一寸一寸地在他身上细细搜索，很快便从他怀里摸出了一团粗布包裹的东西。
　　布料打开，微弱的月光瞬间折射出一抹光彩，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
　　那是一枚莲刃。
　　沈沉抬眸看了楚未缡一眼，眼里映出琉璃光彩折射出的一点光亮。
　　楚未缡垂下眼帘，心中苦笑。
　　这枚莲刃是他从沈沉房里偷出来的。
　　他要去解决乌天，不是一件容易事。既要一击得手，又要避人耳目。他如今功力受损太重，内力运转不畅，唯一万无一失的方法就是暗器出手一击致命。
　　然而他身上早已经没有了莲刃，只好去借沈沉的一用。不料这么短短几个时辰的工夫，居然就被发现了，还被当场人赃并获。
　　沈沉慢慢把东西包裹好，凝眸注视着他，并不言语。
　　楚未缡一时辨不清沈沉的态度，然而这两天相处下来，他已经大致理解了沈沉的情感逻辑。
　　沈沉不喜欢别人触及他与楚未缡之间的事情。
　　他小心翼翼守着的、藏着的，不是江湖所知的拈花公子，而是独属于他的——
　　他的楚未缡。
　　不许别人触碰的、他的楚未缡。
　　所以现下的局面，实在是无比糟糕。沈沉对他的态度本就微妙，为了得到想要的情报而把他带在身边，又因为他与“楚未缡”莫名的关系而对他很有些敌意。
　　沈沉可以为了逼问消息对他用非常手段，如今他居然偷走沈沉和他之间最重要的信物——
　　沈沉就算当场把他就地正法了都不奇怪。
　　然而沈沉并没有暴怒，只是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似乎在等他解释。
　　饶是他有十分的聪明，此时也无从解释，只好扯出一个一本正经的理由，他说道：“我只是想看看，他留给你的这枚莲刃有什么特别之处。”
　　沈沉手里握着那包裹，却没有低头细看，甚至连下意识的目光闪动都没有，仍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说道：“你可看出来什么特别之处了？”
　　楚未缡答：“一时看不出，所以我才拿出来，打算慢慢研究。”
　　说完这句话，房间里一阵静默。两人对视，彼此都没有明显的情绪，寂静得呼吸可闻。
　　然后沈沉道：“你身体虚弱，不宜久立，我扶你到床上歇息。”
　　这句话说得十分温和，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
　　楚未缡听得一怔，旋即心中升起了一点不妙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