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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拷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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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沉推开客房门的时候,楚未缡已经睡着了。
一路风尘奔波,他其实早已支撑不住,这时便昏昏睡去,沈沉进来的声音虽不算小,也没有惊醒他。
沈沉走进房间,掀开床帐,便瞧见深陷在床榻上静静安睡的人,轻软的被子衬得他像个纸人一样薄,沈沉揭开被角握住他手腕,他脉息虽微弱混乱,所幸还算平稳,一时半刻出不了大事。
沈沉随手拖个凳子,就坐在榻边,等着他醒。
沈沉有很多事情想问他。当时在船上,乍闻楚未缡的消息,沈沉心情激荡,许多事情没有静下心细想。一旦冷静下来,便会发现这人露出的许多破绽。
他简直浑身都是疑点。
这些年来沈沉在武林盟亲自破了不少江湖奇案,早已练就一身敏锐缜密的功夫,楚未缡乍见沈沉,本就没有准备,言语之中前后矛盾、含糊不详之处都经不起推敲,如何能糊弄得过。
沈沉静静盯着床上人的睡颜,眸色沉黑,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就像审视曾经在他面前露了破绽的疑犯一样。
楚未缡本是睡得极沉,大约是被一直盯在脸上的眼神所扰,神情恍惚地做起梦来。他脸上的神情变幻,一时好奇,一时冥思苦想,一时疑惑,嘴里含含糊糊地似在说话,沈沉靠近了些,侧耳细听他的呓语,却听不甚清。
忽然沈沉听见他叫了一声“沈沉”,叫得清清楚楚。沈沉眉头紧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叫了这一声之后,半晌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他手指微微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这个给你。”他说。
停了停,他又说:“你不要吗?”
沈沉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双指微合,似是拈着什么细巧的东西似的。
沈沉一时不解,恍神之间,他已经醒了。
“沈沉。”楚未缡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的人,便直接开口唤了一声。
这一声之后,他眨了眨眼睛,目光掠过周遭,才真的清醒了,顿了一下,重新叫了一声:“沈大侠。”
沈沉看着他,目光锐利,“你认得我?”
楚未缡与他对视,毫不在意那令人胆寒的目光,温声应道:“不是沈大侠带我来这里的么?”
他的眼神柔和,甚至隐隐有些温柔,没有丝毫防备和疏离,落在沈沉眼里,却十分可疑。
沈沉道:“你自称与楚未缡萍水相逢,相交不深,又如何知道我在他心中是什么人?”
楚未缡怔了怔,看着他道:“沈大侠这是要审问我么?”
沈沉道:“你既然敢跟我来,就没有想过我会怎样处置你?你先前言词闪烁,谎话连篇,我暂不发作,便是等着将你带回来之后细细拷问。”
沈沉擒住他的手腕,语气森然,“你若是听说过我的名字,就该知道这些年在我手上经办了多少案子。任是如何狡诈凶恶之徒,只要犯在我的手上,就休想蒙混过去。”
他指上略用了两分力,“你可知道我是如何让他们老实交代的?”
沈沉下手狠辣,楚未缡只觉浑身如遭雷击,经脉之间游走过一阵剧痛,瞬间便几乎脱力,沁出一身冷汗。
他倒是万万没想到沈沉动手如此直接,剧痛之下,神智一霎清醒,心底不由得一阵苦笑。
许多年不见,他怎么就忘了,这人可不是个善良心软的主儿。
当年打不过欺负他的同门,他都能把同门的衣裳推进河里泄愤,回去还到管事师叔那里倒打一耙,何况如今算得上是有权有势,要逼迫一个无所依仗的小小舞姬,那还真是容易得很。
他抬眼对上沈沉那双阴鸷的眼眸,当年这双眼睛里是无尽的隐忍,而今他倒是不必再忍了,却要无时无刻不端着一副大侠模样。
可巧的是,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见到的沈沉都是未加隐藏的样子,这还真是……令人哭笑不得的缘分。
沈沉见他微翘起嘴角似是在笑,却不知他想些什么,捏住他手腕的手指一紧,道:“你笑什么?”
经脉连续被冲击,楚未缡当下便一阵剧烈的咳嗽,吐了一枕头的血。沈沉连忙放手,冷着脸看他咳了半晌,到底是怕他挺不住,扶起他渡了些内力。
楚未缡慢慢缓过来,抬眸便是沈沉近在咫尺的脸,便微微笑了笑,说:“我只是想提醒沈大侠,纵然沈大侠手段高明,可我残灯将尽的身子,吹不得,碰不得,只怕还未等到熬不住沈大侠的手段,就已先熬不住这条命了。”
此时沈沉在他身侧,他微微侧着头,眸光潋滟地瞧着沈沉,唇角挂着一丝带血的笑意,浑不在意自己沉疴难起,却有点“你奈我何”的得意。
大约是离得太近了些,沈沉一时忽略了他的容颜,只望见那双眼睛中的神采,忽然便有些似曾相识的恍惚,然而只一瞬,这感觉便被抛之脑后。
沈沉脸上现出一层薄怒,却不敢再将他如何。
僵持一时,沈沉负气起身,背对着他,道:“你是不是存心跟我作对?不让我知道他的消息,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的声音又急、又怒,压抑着隐藏不住的痛苦,一下子击中了楚未缡的心。
楚未缡只觉一阵内疚,对他道:“对不起,我……”
后半句话,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还未想好,便听沈沉道:“你不必道歉,过分的是我,不是你。”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涩然,“你才是被他放在心上的人,我才是与他萍水相逢的那个。”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要飘散成一缕烟,落在楚未缡耳中,却像一声雷。
他听出了沈沉言语中的伤怀,和深深埋藏的自卑。
他一直不知道沈沉在他面前是自卑的。
他以为那个少年孤僻清冷,未必看得上他这个突然跳出来的朋友,却从未想过沈沉会自卑。
提到楚未缡这个名字,沈沉不止一次说出那句“我不及他万一”。
他说楚未缡不该有他这样的朋友。
他以为当年一别之后,沈沉从未拿出过那枚莲刃,承认过与他的关系,也没有找过他,是因为沈沉不喜欢他,不愿与他有所牵扯。
所以他也再没有向人打听过沈沉的消息,没有找过他,善解人意地不去打扰。
再后来,变故连连,他自顾不暇,就更不愿将沈沉卷入身边的危机中。
却不料再见面时,亲眼见到沈沉是如何为他心神不守,念念不忘。
他明白这些年来,沈沉一直把他放在心里,他觉得无以为报这份感情,唯有尽力护他周全。
他不希望沈沉再为他执着下去,所以不想告诉沈沉关于楚未缡的事情。
楚未缡已经死在十年前,就让楚未缡这个名字埋葬在故友心底,不好么?
然而他终究不忍见沈沉伤心伤神的模样,明知道不该再多言,还是忍不住出言解释:“他从未忘记过你。”
沈沉霍然回头,看着他,听他说道:“那次分别之后,他一直念着你,想着在江湖上闯出名头之后,就回来找你,和你做结拜兄弟,给你在门派里撑腰,震慑震慑那些欺负你的人。他在江湖上但凡遇见燕山派的人,都要留意一下,想知道你的消息,但是一直没有听人提过你与他的关系。”
楚未缡凝视沈沉,耐心而温和地说:“他一直以为,你不愿意与他扯上关系。所以,他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你。他怕会打扰你。”
沈沉震惊地望着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最后反反复复地剩下一句:
他一直念着你。
沈沉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客房的。
他回到房间,在枕下的暗格里捧出一个檀木盒子,颤抖着手打开。
盒子里铺着细软的黑色丝缎,中间放置着一枚玉枕,玉枕上是那枚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的莲刃。
沈沉轻轻地把它拈在指间,慢慢地贴上自己的脸,闭上眼睛,无声地落下了两行眼泪。
他一直念着你。
沈沉不敢想象他十年前曾遭遇过什么。他恨自己没有守在他身边,在他被设计陷害、孤立无援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