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商于江湖之上》不妙人

87、小苏叔叔

　　江州集新来了一位年轻的大夫，据说是白少侠的朋友。
　　那条名为“泛商号”的船就停在江州附近的码头。船刚一靠岸，白清商就传信给韩露青，把所有事情都丢给了她，自己和苏泛一身轻松地回了江州集。
　　韩露青给他俩安排了一个安静小院，还说要安排一个执事弟子跟着苏泛，白清商也没问是谁，反正韩大姐办事一向靠谱，她不担心。
　　回来之前，楚未缡给每个挂念的人都写了信，有给各位兄弟的，还有给白师父的，白清商把信都寄出去，给师父的信便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时带上。
　　泛商号便交给韩露青运营着补贴家用，用白清商的话说，拿船抵债，什么时候要用再借回来。
　　安排完了这些事，苏泛也正式在江州集安顿下来。
　　这一日吃过午饭，小院迎来了第一位客人，却是个熟人。
　　“是你啊？几年没见，你长高了。”苏泛瞧着叶小真站在门口一脸忐忑的样子，微微笑了，“风大侠把你派给我了？”
　　叶小真噘着嘴，说道：“师姐说了，叫我给你当丫鬟，让你随便使唤，一直到你满意为止。”
　　苏泛看这丫头吃憋的样子实在好笑，点头道：“哦，那可多谢风大侠了。”
　　叶小真站在门口不进来，忸怩半晌，才低头小声说道：“之前我错怪你了，对不起。你……你身体都好了吗？”
　　苏泛便柔声道：“早已好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她“嗯”了一声，又说：“我不太会伺候人，你别嫌弃啊。”
　　苏泛眼睛一眯笑了，“我不嫌弃，我满意得很。你回去告诉你师姐，就说我已经满意了，你可以交差啦。”
　　叶小真“啊”地茫然一阵，把头一昂，说道：“不行，哪有这么敷衍人的，反正师姐把我派给你了，以后我就给你做药童，服侍先生。”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叫一声“先生”，死活不肯走的样子。
　　这时忽听外面有人笑道：“你服侍他，我干什么去？”
　　是白清商回来了。叶小真把门一堵，十分坚决，“我不管，不许你跟我抢。”
　　白清商眉毛一扬，“诶？分明是你跟我抢。小丫头胆子大了啊，敢不敢跟我出来打一场？”
　　苏泛含笑看着她俩斗嘴，最后说定了，从明日起，叶小真每日早饭后过来，晚饭前回去，她走了白清商来接她的班。
　　打发走了叶小真，白清商进来说道：“韩大姐跟我说了，叶叶有心想跟你学医，不知道你收不收她这个徒弟，所以就帮她讨了个巧，来给你端茶倒水，先尽弟子之劳。”
　　她笑看苏泛，“你觉得怎样？”
　　苏泛道：“她若有心，倒也可教。这里缺大夫，若她能学成，也是件好事。”
　　白清商道：“那你是肯教啦？”
　　苏泛道：“还要瞧瞧看。”
　　二人相视一笑。
　　苏泛又道：“有叶叶在，你也可以脱身做些别的事了。”
　　白清商早明白他的意思，也点头道：“那就这样说定了。回头我可得好好恐吓恐吓那丫头，别让她欺负了你。”
　　两人都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便渐渐安宁且忙碌起来。白清商人在江州的时候，便回来落脚，有时离开几日，便是叶小真照顾苏泛。
　　苏泛除了给人看病，便是教导叶小真，这姑娘人聪明也好学，若是认准了人，便一心一意，照顾苏泛也很周到。
　　白清商渐渐放下心来。
　　这一日白清商出门办事，走了还没有两天，就收到韩露青的信，叫她立即赶回来。
　　白清商不敢怠慢，立刻就往回赶。刚一进江州集的大门，就见一个人影飞奔而来，边跑边喊：“白大哥！白大哥不好啦！”
　　白清商迎上前，只见叶小真一脸慌慌张张的，奔过来就说：“先生给人绑走啦！你看！”
　　白清商吃了一惊，忙接过她递来的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字：信。
　　白清商认得这是苏泛的笔迹，只是显然写得匆忙，便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说。”
　　叶小真道：“我跟先生上街抓药，在铺子里吃点心的时候，突然冒出一个老头来，张口就叫先生跟他走，说话一点也不客气。先生怕我打不过他，借口去结账，用柜上的纸笔留了这个字，就跟他走了。”
　　叶小真都快哭了，“怎么办呀？白大哥你知不知道他们去哪了？”
　　白清商冷静一下，问她道：“你说的那个老头，他长什么样子？”

　　白清商快马加鞭赶到的时候，是第二天晌午。
　　门一推，就看见苏泛和叶小真口中的那个“老头”正在桌前对坐下棋。
　　白清商大大地松了口气，开口就道：“师父！您可吓死我了！”
　　叶小真一说，她就猜到是白沧江把人带走了。
　　毕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在江州地面上绑走江州集的人，还能让苏泛乖乖跟着走的，也不会有别人了。
　　白沧江胡子一撇，道：“我要不把他绑来，你能来得这么快？阿结的信呢？”
　　白清商一面把信双手奉上，一面赔笑道：“师父您要看信就直说嘛，徒儿肯定立马给您送到，哪用得着费这么大周折。”
　　白沧江横她一眼，“知道我惦记你师兄，还不早点把信给我送来？非得我上门去要。怎么着，被我打怕了？”
　　白清商一脸狗腿的笑容，“哪有哪有，这不是，一直没倒出空来嘛。”
　　白沧江也不是真生气，也没急着看信，瞟着她道：“小兔崽子，把你一撒开就没影了。一走三四年，都不知道回来看看师父。”
　　白清商一听就有点心虚了，理不直气也不壮地解释：“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了，师父您也知道的。我还想着今年过年回来看您呢，哦，还有苏泛，我俩打算一起来呢，没想到您先把他带来了。”
　　白清商一边干笑一边瞟苏泛，只见苏泛抿嘴微笑，并不打算救她，便剜他一眼，嘀咕一句：“亏我火烧屁股似地赶来救你，你也不帮我说句话。”
　　白沧江便瞪她一眼道：“我还能把他吃了？”
　　他一扭头，“小苏，你说说，我欺负你了没有？”
　　苏泛咳了一声，保持微笑。
　　白沧江不乐意了，“哎，你这什么意思？我老人家忙前忙后伺候了你一天，你连句话都不帮我说？”
　　白清商忍不住乐了，提醒道：“师父，您可是把人家绑来的。”
　　“嘿，”白沧江也不生气，“他要不愿意跟我走，我能绑得了他？”
　　白清商恍然大悟：“有道理。”
　　于是扭头跑出门，把门一推，重来一遍：“苏泛！你可吓死我了！”
　　白沧江忍了又忍，到底绷不住脸了，笑骂道：“小兔崽子，就你会哄师父开心！”
　　苏泛也含笑道：“前辈，不是清商疏忽，实在是这些日子为了我的病，她一直不得脱身。”
　　他拉了白清商过来，两人一道行礼。
　　白沧江抬手托住苏泛，“不关你的事，你坐着。”
　　白清商：……
　　她老老实实地行了个礼，“徒儿让师父担心了。”
　　白沧江摆摆手，“行了，回来了就别急着走了，赶紧去做饭。”
　　扭头又对苏泛道：“叫什么前辈，我不是说了，咱俩论平辈，叫老哥。”
　　苏泛：？？？
　　白清商：！！！
　　看着俩人目瞪口呆，白沧江一脸出了口气的笑容，道：“乖徒儿，还不快去给师父和你小苏叔叔炒两个下酒菜？”
　　白清商觉得脑子有点麻，望向苏泛，只见苏泛眯眼一笑，一本正经道：“贤侄快去吧。”
　　白清商一脸恍惚地出门去了。
　　到底是师父老不靠谱，还是苏泛魔力太大？她搞不懂。

　　白清商去做饭了，白沧江便招呼苏泛道：“我带你出去走走，看看清商长大的地方。”
　　出了茅屋，四面青山围绕，房前屋后有桃花竹林，很是清幽。
　　一老一少在竹林中慢慢走着，白沧江道：“把你弄来也不为别的，就是……咳，上次的事。”
　　他显得有点尴尬，苏泛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前辈不必放在心上。”
　　白沧江叹了口气，道：“恐怕我伤了她的心了。”
　　竹林深处是一座打扫整洁的墓，他们在这里停住，白沧江负手望着那座坟墓，说道：“那次之后，我才发现，我对这孩子太不上心了。也不怕你笑话，这二十年，我一心都系在故人身上，对阿结，更是看得比亲生还重。清商算是被散养着长大的，也亏得她性子好，总能自得其乐。她师姑去世后这些年，全仗她在我身边解愁破闷，如今想想，实在是难为她了。”
　　苏泛点点头，道：“她其实一直都明白。但是从来没有过怨怼之心。”
　　白沧江又叹一声，“她在我身边这些年，除了挨几下手板，我从未……像那天那般对她。况且还动了她看重的人。这些日子我一直想着与她赔个情，只是实在不知如何开这个口。小苏，这事儿老哥就托给你了，你就跟她说，师父老糊涂了，请她担待些吧。”
　　苏泛点头道：“我会将话带到的。”
　　白沧江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负手望向渺渺云山，一股垂暮的萧瑟便从他身上漫出来。他目光落在面前的墓碑上，碑上刻着“楚氏折芳之墓”，旁有两行小字，一是“不肖子未缡敬立”，一是“义兄白沧江泣立”。
　　他喃喃道：“她曾说过，我耽于儿女情长，空误一生，实是不该。可我这一辈子就是如此了。到如今一事无成，心心念念的都留不住，一直陪在身边的，又被我伤透了心。到老来孑然一身，就算是我不听劝告的报应吧。”
　　苏泛道：“前辈不必作如此想。”
　　他上前一步，看着白沧江道：“清商并没有怨恨过你。她那时反应激烈，其实是为了我的缘故。我——幼年不幸，她恐怕我受责打，会勾起往事，所以才那般不管不顾。”
　　他平静地说完这些话，看着白沧江惊讶的眼神，又道：“这是我的隐秘，所以她没有告诉过别人。我今日说出来，是希望白师父不要误会了她。你们虽是师徒，其实犹如父女。她无父无母，白师父便是她在世上唯一至亲。人生在世，有这一段缘分，难能可贵，还望白师父今后好生待她。”
　　白沧江望着他，想到那日他的激烈言辞，实在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便真心实意地道：“多谢你。”
　　苏泛望向茅屋的方向，见炊烟阵阵，微笑道：“回去吧。迟了，恐怕清商要担心了。”
　　白沧江瞧着他的笑意，跌足大叹道：“小妮子有了新人就忘了老的了！对了，”他向苏泛探问道：“你俩之间……真没那个意思？”
　　苏泛只是微笑不语。
　　白沧江便明白他的意思，摆摆手道：“行了，算我老头瞎操心。走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