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结局 ...
-
晚上开饭的时候很是丰盛。
灶上炖了只鸡,炒了几样青菜,还有一坛酒。
饭菜上桌,倒好了酒,白沧江便兴致高涨地举杯道:“来来来,咱们先喝一杯。”
大家都喝过,便动了筷。白沧江道:“这几年都没吃到清商做的菜了,我还真想这一口。”
白清商赶紧殷勤地夹菜,“师父您多吃点。”
白沧江尝了一口,点头道:“手艺练得不错啊,这几年饭没少做吧?”
苏泛含笑望白清商道:“我只会煮粥,平日里都是清商烧菜做饭。”
白沧江道:“咳,我比你强点,也好不到哪去。这些年吃惯了她做的饭菜,这一走了,我还挺想念的。”
白清商听这声气不对劲,一看师父红了眼眶,倒吃了一惊。
白沧江举起刚满上的酒杯,“来,我敬你们俩一杯。”
白清商赶紧起身道:“应该徒儿敬师父才对。”
白沧江跟她碰了一下,又一杯酒下肚,一手攥着酒杯,一手笼着额头,半晌没出声。
白清商叫了一声“师父”,见白沧江跟她摆摆手,就搁那笼着脸不吭声。
白清商有点摸不清头脑,扭头跟苏泛求助,只见苏泛跟她对口型道:喝多了?
她回:不知道啊。
苏泛问:你们以前没喝过酒?
她摇头:没。
这时候白沧江开始闷着声抽气了,苏泛小声道:“可能是多了。”
白清商一脸难以置信。
就两杯酒,就多了?
不同的人喝醉的表现不一样,有的人兴奋话多,有的人倒头就睡,还有的人酒劲一上头就控制不住开哭。
显然白沧江就是这种。
这时白沧江已经酒劲上头,放弃控制情绪了,撂下手就喊:“清商啊!”
白清商赶紧答应:“我在这呢师父。”
白沧江眼泪汪汪地瞅着她,说:“你跟师父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想回来了?”
白清商道:“哪有的事!师父您别瞎想。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白沧江道:“师父知道你伤心了,为了阿结的事,师父把你打了,把小苏也打了,师父伤了你的心了,是不是?哎……”
他一手蒙住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就哭上了。
白清商一脸懵,实在是他这上头得太快了,她都没反应过来。眼看师父说哭就哭,也不知道醉到什么程度了,她只得好生哄着。
白清商一边给他拍着后背顺气,一边说:“上次的事徒儿真没放在心上,徒儿知道您是好脾气的人,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打过我,您也是气急了,一边担心师兄,一边气我不肯说实话,我都明白的。”
然而白沧江哭得更大声了,念念叨叨地就说开了:“上次小苏那话说得没错,清商啊,从小到大,师父对你太都疏忽了。师父啊,一辈子没成过亲,没养过孩子,把你捡回来的时候,不会养啊,为了多见见你师姑的面,总求着她照顾你,哎呀……”
白清商:……
敢情她从小就是个工具人。
白沧江絮絮叨叨了半晌他怎么抱着个小婴儿跑去找楚折芳喂奶换尿布的事儿,“后来你师姑嫌烦呐,就打发阿结过来帮忙。咳,说实话,阿结给你喂奶换尿布都比师父熟练。”
白清商顿觉一个头两个大:师父这是可以说的吗?!
她忍不住瞟一眼苏泛,苏泛察觉了,便抬眼看她,抿嘴眯眼地笑。
白清商瞪了他一眼。要不是怕他着凉,现在她就想把他扔出门去。
那边白沧江还沉浸在故事里继续念叨,“你啊,会走会跑的时候就知道给师父端茶倒水,大一点了就知道给师父做饭,你头一次烧柴,爬进灶里去点火,弄了一身黑灰,一头半长不短的黄毛都烧了一半,你还不当回事。”
白清商扶额无语,哭笑不得。然而看师父这架势,不把她十八年人生细数一遍不算完,她只好趁师父不注意把酒换成水,不时倒上一杯,“师父您润润嗓子。”
白沧江叹了口气,继续说:“你啊,从小就想得开,特别会自得其乐,品性也好。现在想想,亏得你是这个性子,要不然,铁定被师父给养歪了。”
白清商道:“那还是师父教得好。”
白沧江摆摆手,抹一把脸,“不说了,不说了。你头一回带朋友回来,咱不说了。来,小苏!”
苏泛应了一声,白沧江提壶给他倒上一杯,说道:“上回的事,老哥还没跟你赔个不是。今儿酒桌上老哥跟你赔个罪,看在清商份上,咱就一笑泯恩仇了,啊?”
苏泛微笑举杯道:“前辈客气了。”
白沧江胡子一吹,眼睛一瞪,“叫老哥!”
苏泛从善如流,“白老哥客气了。”
俩人碰了个杯,白清商扶额望天。
白沧江又道:“小苏啊,我跟你说,缘分这事,虽说强求不得,但是也得抓住机会。清商啊还小,不开窍,万一哪天她突然开窍了,跟哪个野小子跑了,到时候,就剩下咱们哥俩,孤寡对孤寡,你说,到时候怎么办?”
白沧江对着桌子长吁短叹,苏泛笑吟吟去瞧白清商,她一脸“已经麻了”的表情。
白沧江自己絮叨了一会儿,又哭上了,“徒弟啊,你咋还不回来呐!我这大半辈子,一个也没留住,活该我孤独终老哇!折芳啊!我没照顾好阿结,也没照顾好清商,我咋就白活了一辈子呢……”
白沧江抱着桌子哭得天昏地暗,明显是酒劲上头,已经忘我了。
白清商安慰了他一会儿,只好由着他哭。
苏泛给她倒了杯水,她叹了口气,说:“我师父心里也挺苦的,哭一哭也好。”
苏泛点点头。她问:“晌午的时候我师父和你说什么悄悄话?”
苏泛道:“上次的事,他说请你担待些,他老糊涂了。还说——”他微微一笑,“方才他自己都说完了。”
白清商道:“我师父一向通情达理的,哎,只是没想到他心事这么多。以前我出去疯跑不回家,他都不管的,没想到这回还惦记出心病了,早知道我就捎封信回来了。”
苏泛道:“想来是年纪大了,多愁善感起来了。以后你多陪他就是了。”
俩人说了几句话,那边白沧江又叫了:“清商啊!小苏啊!”
两人齐齐应声,白清商看他差不多了,便说道:“徒儿扶您回房休息吧?”
白沧江抹着眼泪,一边被她扶着,一边说:“你俩啊,好好的,以后不论是做朋友也好,做夫妻也罢,在一块都要好好的,师父也就放心了,啊……抽空记得回来看看师父,师父一个人也挺孤单的……”
白清商道:“师父您放心吧,徒儿一定常回来看您。咱们回房去了啊,乖,这边走。”
第二日白清商和师父一起看完了信,她说了楚未缡在岛上的情况,白沧江一番感叹之后,也算暂且了结一桩心事。
白清商把五枚莲刃都留给他,也算是个念想。
午后又和他一起去给楚折芳扫墓,听他说些这些年的心事。
晚上白清商不敢让他再喝酒了,央求他传了一套琴箫合奏的曲谱,说要和苏泛一起练。
第三日早上他们便启程回江州。
原本还想多住几日,白清商已经打算捎信回去,陪师父待半个月再走,然而第三日白沧江就赶她回去了:“你在那边还有事,在家陪我一个老头子做什么,快回去办你的事去。”
白清商便只好告辞。
回去的马车上被塞了好些山中的野菜野果,还有白沧江斫制的一对琴与箫,一名引宫,一名泛商,倒是正合他俩的名字。
两个人开开心心地满载而归,白沧江一直将他们送下山,才挥手作别。
天气宜人,马车慢慢悠悠地走,两人权当出门游玩,边赏景边说话。
白清商道:“本来想着把师父接到江州去,我瞧他的意思,觉得一个人孤单了。但是我说了他又不好意思。”她忍不住笑,想不到师父也有像个要糖吃的小孩似的扭扭捏捏的时候。
苏泛含笑道:“再有半年就过年了,到时候我们回来看他,再提这事,就顺理成章了。”
白清商点头,“我也这么想。对了,”她踌躇一时,方说道:“你……要回家去看看吗?”
昨日与白沧江说话的时候,白沧江说起苏泛劝他的话,跟她说道:“我瞧着小苏这孩子,其实是个重情重义的,也不知道他以前经了什么事儿,你看着有机会跟他聊聊,解解他的心事。”
白清商若有所悟。她想或许苏泛还会想回故地去看看。那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有他曾经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身陷噩梦时或许不愿一回顾,但今时今日,也许会有不同。
苏泛沉默片刻,轻叹道:“是要回去看看的。”又道:“也或许,他们知道我还活着,会来找我。”
“嗯。”白清商想想又说:“到时候我陪你走一趟。”
苏泛道:“自然要你陪我的。”他微笑,“我看过了你长大的地方,自然也该带你看看我的。”
白清商见他展颜而笑,便也放心了,“好啊。”
说定了这件事,白清商放定了心,便转而说道:“你若是不让我跟着,我还真不放心。你不知道那天我刚一进江州集的大门,叶叶大呼小叫地跑来跟我说你被人绑走了,当时把我吓得魂都飞了。我想我寸步不离地守了你这么久,这才离开几天怎么就闹出事了?”
她回头横了苏泛一眼,看他只是笑,便说道:“我师父怎么知道信的事的?是不是你叫人告诉他的?”
苏泛笑得眼睛弯弯的,也不说话,她便知道果然如此,又一个眼刀甩过去,“我说你胆子怎么还是这么大?万一我师父气还没顺,再把你……怎么办?你还就敢跟他走,你都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说你真是……真就仗着我拿你没办法。”
苏泛便笑吟吟道:“众所周知,只要让我开口说话,没有我办不成的事。我为什么不敢跟你师父走?”
白清商气鼓鼓。然而确实没什么好担心,师父一向通情达理,既然不气了,就不会再翻旧账,苏泛一张嘴能言善道,能把死人气活。况且既然是苏泛递的信儿,他自然早有准备。她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苏泛便拿草叶儿撩她,“生气了?”
白清商道:“生气了。你可别说让我打你两下,不管用。”
苏泛便歪头想了想道:“那怎么管用?”
白清商道:“你快帮我想个能治住你的法子来。”
苏泛:???
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她乐了,“快想。”又补充一句:“不能太离谱。”
她一说,苏泛脑子里就自动冒出无数想法,然而确实——她就是拿他没办法。
不能打不能骂,不能吵架也不能晾着他不理——她舍不得呀。
瞧着苏泛居然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白清商琢磨了一下,说:“要不我干脆跟你成亲吧?都说厉害娘子能治住顶天的英雄,说不定这一招管用。”
苏泛:……
不能太离谱?
他开始发现这师徒俩真是亲师徒了,思维都是一样的跳跃。
他便认真说道:“你师父有一点说得对:你年纪还小,尚未遇到心仪情动之人。倘若将来有一日你遇见了,却已轻率定了终身,该怎么办呢?”
白清商想想道:“那你年纪不小了,你有没有遇到过?”
苏泛道:“少年时候算是有过吧,不过也只一面之缘,一念心动,这么多年过去,连对方的模样都不记得了。”
白清商好奇道:“是在船上的时候?你怎么不去找她?”
苏泛眼神飘向远山,细细回想当时,“说来也奇怪,我从来没有想过下船去寻她,也没有想过将她拐上船来再见一面,好像只需那一瞬心动供我时时怀念,也便够了。”
他笑了笑,“我竟不知我究竟是恋着她,还是恋着那种感觉。”
“好吧。”白清商努力体味了半晌,也没有体会到“那种感觉”。想了一会儿,便决定道:“那便这样吧,若我们到了四十岁,还没有遇到心仪的人,那就互相成个亲,做个伴儿,你觉得怎样?”
苏泛想了想,便微笑应道:“也好。”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总觉得自己未必活得过知天命之年,若是半路先走,岂不是剩得你和你师父‘孤寡对孤寡’?”
白清商皱眉道:“别瞎说。杏湖先生不是说过,你只要一直好生保养,是可以得尽天年的?”
苏泛便柔声道:“我只是玩笑话,别生气。”
白清商道:“我才没生气。”
她的声音里却有些哽咽。苏泛不料她这般当真,左思右想半晌,只好伸手来拉她的衣角,温柔小意地赔礼:“是我不好,以后再不开这种玩笑了,好不好?”
白清商停了马车,红着眼睛回头看他。瞧他半蹲半跪着,牵着她的衣角,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不由得破涕为笑,道:“我还当你什么都不怕呢。原来也有没办法的时候。”
她其实不是矫情的人,大约是昨天陪师父伤感了一天还没缓过劲来,一下子情绪就上来了。
“好好坐着,别摔了。我治不了你,等回去我告诉叶叶,看那丫头不把你吵死。”她又笑了。
一片风光在眼,正是人间好时候。
春天也好,夏天也好,秋天也好,冬天也好。
放眼天高地阔,仿佛还有无数的光阴慢慢消磨。
既是启程,也是归程。
一时一时,一日一日。一餐一饭,一眠一卧。想来人生不过如许事,端看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