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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星空下的谈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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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的伙计们都放了假,此刻就只剩了这四个人,还有李算和大掌柜。
两个老的自去喝茶聊天,白清商和沈沉下厨做饭,苏泛和楚未缡在一旁帮手。
说是帮手,其实也用不着他们俩干什么,非但不用干什么,白清商还搬了个小桌来,摆了两碟零食一壶茶水。
“亏得我和沉沉运气好,靠着一块浮板一直漂到了有人的地方。”楚未缡把当日船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苏泛设计的引火机关也真是巧妙,要不然,爆炸那么剧烈,我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来。”
沈沉插言道:“我们大概是最近距离看到烟花的人吧?那晚的烟花真是盛大。”
楚未缡道:“是啊。那时候和你抱着一块浮板在海浪里翻腾,忽然望见满天的烟火就在头顶,忽然就觉得,就算逃不出性命,能和你这般葬在一处,也很好了。”
白清商揉揉额角,“你们俩真是令人牙酸。”
苏泛托腮望着他们微笑,楚未缡便向他道:“还没有好好谢过大恩人呢。之前我还觉得,我们替你做了这件事,也算成全你与清商,后来才明白,哪里是我们成全你,是你成全我们才对。”
沈沉与他对望,也道:“正是如此。无论同生还是共死,都是成全了我们。”
白清商瞟他俩一眼,“你们早都通过气,就瞒着我一个?那天晚上苏泛把我支出去,跟你们说的就是这事吧?你们一个两个的,就不能提醒我一下?”
楚未缡道:“上船之后不久,我就写了信给你呀。”
三双眼睛都望向苏泛,白清商道:“信呢?”
“嗯……”苏泛含糊了一句,假装在喝茶。
白清商哪还有不明白的,扭头跟楚未缡抱怨道:“你不知道他有多离谱。我问他怎么回事,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你俩都被他骗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要搞个轰轰烈烈的假死局。最离谱的是——”
她叹了口气,“我还信了。”
沈沉瞟了她一眼,眼里的嘲笑十分明显,她一眼瞪了回去。
沈沉道:“也不知你是高估了他,还是低估了我。”
白清商挥舞着手里的葱说道:“说得好像栽在他手里的人不是你似的。也不知道是谁,第一次上船就谋杀主人未遂,还被扣下了,被我捞出来的。”
沈沉:……
楚未缡笑,“清商别挤兑他。”
白清商道:“我看他都被你惯上天了。”她很给面子地放过沈沉了,念叨道:“我也是,就没想到,他哪用得着玩假死啊?又不像你们,不死一回没法金盆洗手退出江湖。江湖上有几个人认得他,有几个人知道他是乐游舫主啊?他往哪里一藏,鬼都找不着他。我怎么就信了这么离谱的理由?”
她悄悄看一眼苏泛,苏泛摩挲着茶杯,不出声。她又叹口气,“还是风大姐和韩大姐发现不对劲的,也是她们先想起来找人的,要不是她们提醒我……”
她又去望苏泛,正看到苏泛也望着她,正无声之中千言万语的时候,只听沈沉道:“想不到你也有这么一天。你当初怎么教唆我的?我还以为你很会呢。”
白清商眼刀斜飞剜了他一眼,把葱往他面前的案板上一搁,“你可闭嘴吧。”
她又扭头冲楚未缡道:“师兄你管管他。你不让我挤兑他,他倒欺负起苏泛来了。”
她又丢了一颗豆子砸进苏泛茶杯里,溅了他一脸水花,叉腰道:“你快帮忙啊,我一个人说不过他们俩,他俩真看出来是一条心了,根本不把咱俩放在眼里嘛。”
苏泛被她砸了一脸水花醒过神来,这时也微微笑了,应道:“我是很会哄骗人,但是,也用不着啊。我们清商自会哄着我的。”
沈沉当场失语,哽了一会才道:“你是怎么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的?”
白清商大笑。
晚上就在甲板上开饭。
清辉皎皎,星河灿烂,海天一色,真正是良宵胜景。
六个人欢声笑语地吃了一顿饭,推杯换盏到夜深,楚未缡和沈沉携手回去了,大掌柜去休息了,李算拿了把胡琴,寻了处地方拉着不知名的曲调。
白清商和苏泛还在甲板上,凝神听了一会,白清商忽然道:“好像再过几天就七月十五了。记得我上乐游舫的时候,就是七月十五。”
苏泛道:“中元节,鬼门开,我本想瞧瞧有没有孤魂野鬼上我的船,却没料到是把我这个孤魂野鬼放出去了。”
白清商道:“差一点,你就真的成了孤魂野鬼了。当时,你怎么不告诉我呢?你明明是在救他们,甚至连帮他们摆脱江湖纷争都考虑到了。你做好事不留名也就算了,还要说自己是坏人。”
苏泛道:“我也不知他们能不能成。虽然做了许多准备,但是,茫茫大海,前途难测,万一不成,只怕你要以为我骗你,花言巧语只为了逃得一命,等你回味过来,我岂不是永远解释不清了。”
白清商道:“你为了活命骗我?谁信啊,鬼都不信。”顿了顿,又道:“风大姐说,你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全身而退。我总是说你作死,但也只是说说而已。我没有想过你是真的想作死自己。”
苏泛躺着,枕着手臂望着漫天星河,慢慢地说道:“我决定下船的时候,是真的想过放弃我的计划的。其实我准备了这么久,重新选择活下去,比继续去死要难多了。”
他笑了笑,“我只有两次这么有勇气,第一次是斩断对我娘的依恋离开家,第二次,就是放下想死的执念下船找你。”
“嗯。”白清商轻轻应声,“那次在无锋庄你不告而别,虽然我把你找回来了,可是你也没有再改变主意了,是吗?你还是一心想去死。”
苏泛道:“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想找一个好好活着的理由。旧事虽然都过去了,我也不会再沉溺于噩梦中,可是——我总是活得意兴阑珊。”
不是一定想求死,也并非挣扎着努力活着,只是活得没有意趣。
“那些雷火我断断续续准备了很多年,从有乐游舫开始,就在准备。”他笑了笑,“我想着就再给自己留一些时间,若等到我攒足了所有东西,还是寻不到一个活着的理由,那便这样吧。总算是最后也还做了件好事。”
白清商道:“那你见了我之后,反倒非死不可了?”
苏泛道:“我想我一个人了无牵挂地离去本来很好,偏偏一念之差,招惹了你,可我又做不了一个好朋友。但是,我可以一死了之,你怎么办呢?若是你知道你差一点就能救下我,那——我怕你永远都无法释怀。你的人生才刚开始,我怎么能让你背着这份自责过一辈子呢?”
白清商道:“就让我记你一辈子不好吗?”
“不好。”苏泛望着她,“我不能那么自私。你是要翱翔九天的。”
白清商想想道:“那你要学着自私一点。”
苏泛便向她伸出一只手,她俯身握住,跪坐在他身边,说道:“我一直都弄不明白你。那时候我每次一见你,你都在把自己往死里折腾,可一转头看看你做的那些事,又都那么骇人听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我实在是分不清。”
苏泛道:“大概是……我露了太多马脚了。”
白清商道:“因为你舍不得我,又怕我难过。你不知道,我实在拿你没办法的时候,就只好装装可怜,哄得你来安慰我。然后转眼又被你气个半死。”
苏泛道:“我想着,再深的情谊,这般消磨下去,也总有磨灭的一天,到那时,你就不会太难过了。”
“可是你那么难过呀。”白清商低头凝视他,“每一次吵架,吵过我也就过去了,但是你每一次都像生离死别一样难过。你那么舍不得我,还要拼命离开我,你心里有多煎熬啊。”
她把手放在苏泛胸口,“你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什么都不让我知道。若不是你带我来找我师兄,想来他们也不会再回去,我也不会知道他们还活着。若不是风大姐发现不对,我也不会找到你,慢慢地我或者把你忘了,或者还恨你,总之,不会再为你花心思了。你呢,就变成一具无名尸体,随便把自己丢在哪里。”
苏泛道:“大约是我前半生一直都在受苦,所以上天要补偿我,把你送到我面前。”
“让你换着花样的受苦?”白清商瞧着他,两人不由都笑了。
苏泛凝视她道:“也只有你,任凭我如何折腾,你都不肯放弃,不止将我拉回来,还让我好起来,真正获得新生。”
白清商道:“你总说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那现在,你也是刚刚开始了。咱俩手拉手,谁也拖累不着谁,而且,你有我,会变得更好,我有你,也是这样啊。”
苏泛便含笑应道:“是。”
白清商开心起来,拿过酒杯来倒上两杯酒,说道:“来来来,喝了这杯酒,从前的事就都翻篇了,以后咱们携手共进,越来越好!”
她把苏泛拉起来,把酒杯塞到他手里,两人举杯相碰,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响声。
白清商又道:“不谦虚地说,我在江州集一年,大小也是个‘少侠’了。从前你说过,看得出来我有心为江湖大义出一份力,说实话那时候我自己都没想过。后来,你走之后不久,武林盟解散了,风大姐和韩大姐一起成立了江州集,照顾那些艰难过活的孤寡老弱,我跟她们一起为了这些人四处奔走,越来越感觉到我们在做的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我就想,如今我是真的为这个江湖出一份力了,你如果知道,也会替我高兴的吧。”
苏泛道:“江湖纷争,胜者为王,恩怨背后不知有多少血泪,人人都羡慕英雄的光鲜,谁愿意看一眼落魄的人呢。你们做的这件事,确实是功在千秋。”
他举杯微笑,“我来敬白少侠一杯。”
白清商说起这些事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在闪闪发光的,她又讲起在江州集的见闻,憧憬今后的生活,渐渐地苏泛也被她那种热情和朝气所感染。
两个人兴致高昂,谈谈讲讲,又说又笑,直到苏泛突然发现白清商好像有点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