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商于江湖之上》不妙人

84、山海那边

　　白清商写信回江州，很快收到风盏的回信，叫他们不必急着回来，且好生休养，并随信附上了一笔钱。
　　白清商收到信，立即买了一堆点心零食回来，一边吃一边念叨：“我看我欠风大姐的钱，恐怕这辈子都还不上了，只能在江州集做小工慢慢还了。”
　　苏泛便说道：“我帮你还。”
　　白清商点头道：“那正好，我们江州集就是缺个好大夫。”
　　她又摸着信封，想想道：“咱们不急着回去。反正现在有钱，咱们现在就开始游历江湖，江南去过了，咱们就往北走，往中原去，绕一圈再回江州。”
　　她一拍信封，决定了，“就这么办！别总说以后了，就现在！等你身体好些了，咱们就启程，你觉得怎么样？”
　　“嗯……”苏泛想了想，“那好啊，那咱们这几天就走吧，我觉得我已经好得很了。”
　　白清商道：“还是再将养一阵子，也不差这几天。”
　　她捏了一小块甜糕喂给苏泛，瞧一眼他的手，“至少等你的伤好了再说。”
　　他两只手都用纱布包裹严实了，能不动就尽量不动，连吃饭都是白清商帮他的。
　　他动了动手指，道：“再过三五日也就差不多好了。”
　　白清商不由有些诧异，“怎么忽然着急起来？”
　　这一年多来凡事都是她安排的，苏泛一向都是无可无不可，很少有这般坚持的时候。
　　苏泛道：“也不是着急，只是想趁着有机会的时候早些把这个心愿完成了，否则——倘若有什么意外，又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白清商便道：“别担心，咱们两个一起，什么事情都不怕。”
　　苏泛凝视她，微微一笑，眉目舒展。

　　等到苏泛手上的伤已完全好了，身体也逐渐恢复了些，两人便启程了。
　　这一路行去，白清商有意避开江湖纷扰，两人便似寻常游玩一般，行路，投宿，游览，一路顺顺利利，一直走到济州。
　　在济州他们遇见了个老熟人——李算。
　　当初他和女儿在乐游舫上演了一出戏，向楚未缡示警，之后，便留在了乐游舫。
　　极乐船会之前，船上闲杂人等都被放下船，他们父女也下了船，之后便再没有他们的消息了，却不期在这里遇见。
　　李算在街角摆了个算命摊，与几年前相比，显得苍老许多。
　　白清商瞧见他，便指与苏泛看，苏泛远远望见，便说道：“我们去瞧瞧。”
　　二人走过去，李算正坐在摊位后闭目养神，觉出有人来，便念叨道：“测字看相、择日取名、失物寻人、婚姻财运，客人想问什么……”
　　话未说完，他已看清面前两人，顿时吃了一惊，“白公子，舫主……？”
　　苏泛微笑道：“叫我苏泛就是。数年不见，老人家可还好？”
　　李算看着他发怔半晌，仍不敢相信，“你还活着？”

　　两人帮李算收了摊，一起去他家吃了顿饭。
　　桌上各叙别情，才知道李姑娘已于去年意外身故，只剩下老头孤身一个。
　　李算长叹道：“实不相瞒，老朽一生精研命相术数，早已卜得小女乃是夭折之命，只是还想着与天争上一争，是以带着女儿上了乐游舫，希望能寻一条出路。后来得舫主相助，伪作假死，想着不止能骗过门派里那些人，也能骗过老天就好了，谁知——终究逃不过命。”
　　白清商不知有这样一段故事，惊讶道：“术数真有这样神奇？真的能断人生死？”
　　李算道：“老朽天资有限，只能略知一二罢了。如今想来，知之而不能救之，还不如懵懂无知。”
　　他长叹一声，白清商与他碰了碰杯，安慰道：“所谓尽人事，听天命，您已做了能做的事，是个好父亲，李姑娘虽去得早，但有您这么一位爱护她的父亲，一定很幸福。”
　　李算拭了拭眼角，举杯饮尽了杯中酒。

　　晚间告辞出来，白清商和苏泛在街上慢慢地走着。
　　已经是夏天了，虫鸣阵阵，处处蛙声。两人一面散走，一面说着话。
　　白清商道：“明日问问李伯，可愿意来江州集，若是他愿意，我就写封信给风大姐，好安置他。”
　　苏泛点点头，出神不语。白清商知道他在感怀李姑娘的事，所谓命运难测，最易令人心生感慨，她怕苏泛胡思乱想，牵惹愁思，便说道：“我们接下来去哪呢？再往北走就是关外了，听单大哥说关外风光与江南大不相同，我一直想去看看，趁着夏天不冷，我们去看看？”
　　苏泛听了，沉吟片刻，忽然道：“我们出海吧。”
　　“嗯？”白清商诧异道：“出海？”
　　她想了想，“你……想回家看看？”
　　苏泛摇头道：“我家在东海以南，距此很远。从此处入海，向东向北，有几处海岛，风土人情与海内大不相同，很多年前我曾去探访过。”
　　他抬眸对白清商笑一笑，“我想去看看。”
　　白清商不知他为何忽然想出海，但他既然想去，那就陪他去就是了。
　　她便说道：“那就去看看。但是，出海远航的话，应该要大船才行吧？也不知现在能不能找到船。”
　　苏泛便眯眼笑了，“我堂堂一舫之主，还要向别人借船？”
　　白清商一脸茫然，“难道你还有？”
　　苏泛道：“船是没有了，但是，我曾经可是富可敌国呀，想要一条船还不容易么。”
　　白清商一头问号，“你连一个铜板都没有，你说你能买一条船？你哪来的钱？”
　　苏泛微笑，“船会之前，我把所有不相干的人都放下船了。船上呆了十年，我也还是有一两个亲信的。”
　　白清商目瞪口呆，“所以……”
　　他又道：“这些遗产我本来打算留给你，可惜……”
　　白清商赶紧“呸呸呸”，“不许瞎说，我才不要什么遗产。我不要钱，我只要人。”
　　苏泛便望着她，柔声道：“那，现在人和钱都是你的了，你要不要？”
　　白清商攥着他的手腕，一副怕他跑了的架势，“不要不要，我只要人。你是船主，我是跟班，我给你开船。”
　　苏泛不由得笑了，“你会开船？”
　　白清商“啊”了一声，“不会……可以学啊。”
　　苏泛道：“好，你开船，再带上李伯，他会看天象，这样，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白清商还有点懵懵的，“这就可以出发了？你的船呢？”
　　苏泛一笑，“船——当然在海上呀。”

　　第二天，白清商看到停在海湾中的大船时，再次目瞪口呆。
　　这艘船虽然没有乐游舫那般巨大，但也很不小了，确实是一艘能够出海的船了。
　　船上还有个熟面孔——当初乐游舫的大掌柜。
　　小老头一瞧见苏泛，当场鼻涕一把眼泪一把，苏泛温声安慰他片刻，一行人便上船了。
　　天气晴朗，阳光照眼，白清商和苏泛并肩立在甲板上，苏泛含笑看着她，她还一脸恍惚。
　　毕竟突然冒出一艘大船这种事可是太出人意料了。
　　白清商这时候才有点回味过来了，说道：“不会是我们刚从堰州启程那会儿，你就联系了大掌柜，开始造船了吧？”
　　苏泛笑而不语。白清商感叹，“你可真是雷厉风行。”
　　苏泛道：“出海远航，风险难料，我本来一直犹豫着，幸而遇上了李伯。”
　　白清商想了想，道：“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一定要去吗？”
　　“嗯。”苏泛道，“是很重要。”
　　白清商一笑道：“那我们就去。”

　　这一日船在一座小岛停靠。
　　最近这段时间他们经过了几个岛，每见有人烟处，都停下上岸走走。海上漂了这么久，终于能上岸转一转，大家都挺开心。
　　白清商和苏泛两人一起，一边走，苏泛一边与人交谈。也不知他说的是什么语言，白清商问过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他也只是笑而不语。
　　问过几个人后，苏泛便一直朝着一个方向走，白清商猜他大约在找人，只是不知在找谁。
　　两人一直走到一座院子前，院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几个看不太懂的字。
　　白清商有些疑惑，跟着苏泛走进去。屋檐下有小小廊庑，垂着布帘，门板靠在墙边，一望便瞧见室中矮几后，有个人盘腿坐在蒲团上，不知在做什么。
　　白清商看着那人，突然便愣住了。
　　两个人就立在门口，里面那人此时抬头望过来，先是惊讶，然后便笑了，回身向内室喊道：“沉沉，你快看谁来了？”
　　白清商只觉被一个巨大的惊喜当头砸中，一扭头望向苏泛，只见苏泛含笑看着她，她高兴得不得了，“原来你是在找他们啊！”
　　这时另一个人从后面掀了帘子出来，举目瞧见他们，便也露了笑颜，道：“你们来了，进来坐吧。”
　　四个人坐在矮几两旁，白清商激动的心还没平复下去，迫不及待地就是一大串话：“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你们还好吗？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你们死了，风大姐还给你们立了墓碑，江湖上好多人都去扫过墓上过香，没想到……”
　　她看看那两人，再看看身边的苏泛，“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回轮到楚未缡惊讶了，对苏泛道：“怎么你没有告诉清商吗？”
　　白清商也望向苏泛，苏泛抿抿嘴唇，没有说话。
　　沈沉了然道：“看来他是连你一起瞒着了。”
　　白清商道：“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未缡道：“当时与关山北一战之后，我和沉沉都已是回天乏术，医药无效。沉沉本就与苏泛约定过，来日会回船上去为他做一件事。那次在江州见面，苏泛便告诉我们，他曾到这边一带海岛游历过，这里有些神秘的巫医、蛊术，或许可以为我们求得一线生机。”
　　白清商震惊，“所以，你们才是玩了一手假死脱身？”
　　沈沉道：“这么说也对。若不是这样，我和阿结也难摆脱江湖纷扰。”
　　白清商道：“那你们找到医治之法了吗？”
　　楚未缡道：“找到了。”他与沈沉相视一笑，“如今我与沉沉已是真正系在一处了。”
　　白清商不解，“怎么说？”
　　沈沉略一沉吟，将自己与楚未缡面前的茶杯拿过来，将两杯茶水都折在一杯中，又将这一杯倒了半杯出来，“就是这个意思。”
　　白清商隐约有点明白了，“这是什么奇异的巫术吗？”
　　“大约是吧。”楚未缡道，“这样我得了沉沉的一半功法，沉沉也帮我分担了一半伤势，虽然还是很艰难，但是，总归破了死局，现在，一切也都很好。”
　　他又望向两人，“你们呢？”
　　苏泛道：“我们现在也很好。”他微笑与白清商对望，白清商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
　　沈沉在桌下握着楚未缡的手指，对他微微摇了摇头。楚未缡心下了然，含笑道：“你们来了，我和沉沉就是东道主了，今晚就请你们尝尝我们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