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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且自珍重 ...

  •   天已黑了,街上的铺子都关了门,白清商寻了一家医馆,敲开门,找了张床安置苏泛。
      苏泛已有些昏沉,意识不甚清楚,白清商在他耳边唤了几声,见他睁开眼,忙说道:“药方,快告诉我。”
      苏泛望着她,一时没有说话,她说:“你答应了我的,不能骗我。”
      苏泛怔愣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话了。
      白清商附耳细听,转述给药铺掌柜,很快药方写好,掌柜匆忙去煎药了。
      白清商坐在榻上,苏泛靠在她怀里,微微闭目。
      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唤醒苏泛,看他睁开眼睛,望着他道:“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什么?这次你若骗我,我死也不放过你。”
      苏泛看着她,眼瞳缓缓聚焦,似是清醒了点,听她说:“你听懂了吗?若你救不活自己,我追到下面去也要找你算账,别以为眼睛一闭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苏泛眼睫微颤,说话时只余一缕气息,他道:“你不会的……你不是想不开、放不下的人……”
      白清商道:“我说到做到,你爱信不信。”
      苏泛睁大了眼睛,两人目光相交,他开始意识到她是说真的。
      “不值得的,清商……”他望着她,“你不能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来赔我不珍惜的东西……不值得的……”
      “为什么不值得?”她说道:“你为我赔上自己,我为什么不能舍命相陪?我最珍贵的也不止是性命,还有你待我的情义。以命酬知己,我觉得很值得,你也劝不了我。”
      一向随和的人一旦较真起来,谁都劝不了。
      苏泛急促地吸了两口气,望着她道:“针……有吗?”
      “有。”白清商的心提了起来,尽力保持镇静,把随身的针囊取出来,“我有,医馆也有。”
      苏泛道:“帮我……找一块布巾来。”
      白清商立即找了块干净的布巾给他,看他要将布巾撕开,忙接过来道:“我来,你要什么样的?”
      她依苏泛示意撕下拇指宽的两块布条,看着苏泛将布条缠在手指上,然后来拈针。
      她忽然明白:他手上尽是破碎的皮肉和血,拈不住针。或许他已不止一次这样为自己治疗过。
      她扶着苏泛倚靠在床头,看着他把自己从头刺到脚。即便带着伤中了毒,他的手竟还是稳的。
      做完之后,他又道:“去……准备两盆热水。”
      白清商立即去准备,两盆热水放在床两侧,他将两只手浸入水中。
      他手上凝结的血慢慢在水中晕开,做完这些他似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勉强去望白清商,她凑近了,听他说:“好了。”
      白清商努力平复下心跳。
      他果然又骗她。在这种事上,他还真是没有一次不骗她的。若非她直觉不对,这一次就真的被他骗成了。
      苏泛闭着眼睛静静靠在那里,偶尔眉头微微跳动。她想这解毒的法子一定很难熬。
      今天的事,他从头到尾都打定了主意牺牲自己。他要护着她,为了她也决不能动她师父,那便只有献祭自己了。
      她记得苏泛说的那句话:若一定需要有人为此负责,那么他奉上一条命应当够了吧?
      也或许,不止为此。为了填平她与师父之间可能生出的嫌隙,为了他们难以抹平的愧疚或怨气,为了终止日后一切的影响。
      这件事本不至于到以命偿命的地步。路是沈沉和楚未缡自己选的,何况他还曾于楚未缡有救命之恩。
      他不会想不出办法保住自己,也不是不明白他对于白清商的重要性,他只是……全然没有想到自己。
      在这种时候,他总是会忽略掉自己。
      所以她怎么能怪他?
      苏泛一直没有再昏沉,缓了片刻,又睁眼去望白清商,他的眼眸因痛楚折磨而黯淡,望向她时却含着浓重的自罪和悲伤,仿佛他已因犯错而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白清商拭了拭他额角的冷汗,说道:“你放心,我不会怪你。我不会生气,不会对你失望,更不会嫌你麻烦。你对我好的方式就是这样,我知道,这不能怪你。”
      苏泛眼睫微颤,垂了眼帘,没有说话。
      她又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你性情扭曲无可逆转,思维行事都偏激异于常人,没有人愿意跟你做朋友。就算我愿意,你也怕我终有一日会无法忍受你的种种行为,所以,还不如趁着彼此都好的时候到此为止,让我永远记着你的好,是不是?”
      苏泛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说得都对,他想不到她已把他那份心思全然看破。
      白清商道:“你不要总觉得自己不好。你那么好,你和我做朋友,最容易受伤的是你自己,不是我,你明白吗?”
      苏泛不语。
      白清商又道:“你说你怕自己会情不自禁地把那些感情驯化的手段用在我身上,可是你一直都没有变过,一旦你交出真心,被挟制的仍然是你,会受伤的仍然是你。你明白吗?”
      半晌,苏泛说:“我知道。我信你不会这样对我,我愿意信你。”
      白清商怔住。她以为他是当局者迷,原来他都明白。
      他前半生乃至一辈子的亏都吃在这上面,可他还有勇气去相信一个人。
      只是这种勇气有时候也会脆弱,会害怕未来难测。
      于是白清商说:“我必不辜负你。我从来不觉得与你相处是一种负累。就算你认为你是,你也应当相信我接得下。”
      苏泛凝视她,她的眼神清澈、坚定,又温柔。
      他终于回应道:“我相信你。”
      白清商便含笑道:“你瞧,我说着不辜负你,可是三番两次差点把你弄没了。你说我潇潇洒洒的一个人,不该被你所累,结果是你从从容容的一个人,总是为了我弄得一身狼狈。但是你我之间不必计较这些啊,是不是?”
      说着,门外敲门送药来了,白清商去接了,回来问道:“还要喝吗?”
      苏泛点头,看她拿了汤匙来喂,便说道:“我自己来。”
      “别动。”白清商眼疾手快把他的手按回水盆里,将碗送到他唇边,看他一气喝了下去。
      药下去不过数息之间,水盆里便不断染上深红的颜色,很快连水色都已瞧不出来。
      他闭着眼睛,额上不知是被药性催出来的、还是痛出来的冷汗。白清商怕他昏过去,低低叫他的名字,他出声回应了一下,声音颤抖,便不出声了。
      白清商便知道他一定很痛苦。
      他习惯沉默忍耐,不露声色,要他不能沉默的时候,便露出来了。
      她抚着苏泛的额头脸颊,低低跟他说话,也不要他回应。
      苏泛其实听不太清她在说什么,只是在灭顶一般的痛楚折磨之中,捕捉着她的声音气息,才没有完全被淹没。他浑身一阵阵地寒热交加,天旋地转、四方颠倒,不知身在何处,像是下一秒就要不堪忍受彻底晕过去。
      但他终究没有。熬过这一阵,他缓了一会儿,对白清商道:“帮我起针。要快。”
      白清商立即将他身上的针都取了。她动作很快,每取一针,便有一股血珠随之溅出,待全部取完,苏泛身上便都是星星点点洇开的红。
      他的精神却比之前好多了,睁开眼睛道:“换盆清水来洗洗手吧。你的伤口别碰这水,有毒。”
      白清商见他好转,心情轻松许多,去换了水来,看他将手上血污洗去,再拿布巾来擦干。
      手上的伤浸了许久的水,此时只能看到交错的淡白伤痕,里面微微透出浅红的血色。
      白清商安置好他的手,抬头便见他唇角不知何时溢了一丝血。她一惊,将那血迹拭了给他看,
      “是我师父打伤的吗?”
      苏泛道:“他想震慑我一下吧,毕竟我刚刚才给他下了毒。他是手下留情了的,否则,”他笑了一下,“我还以为,这一辈子兜兜转转,还是躲不过这个结局。”
      白清商心中一痛。他已经这样死过一次了,为什么还要再经历一次呢?
      苏泛凝视她,“我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有一个人宁愿舍命相护,只为不让我再挨打受痛。清商,我死而无憾了。”
      白清商只觉心痛不已,望着他道:“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碰你一下。”
      苏泛眼神飘忽一瞬,道:“若你师父去而复返呢?”
      白清商道:“那就让他先打死我。”
      苏泛道:“若他点了你的穴道呢?”
      白清商道:“我拼着一身经脉不要,难道还冲不开?”
      苏泛顿了顿,眼神移向她身后,“若他打晕你呢?”
      白清商一惊,蓦然回头,只见白沧江不知何时已在她身后,未给她反应的机会,便拂袖掠过她后颈。
      她便倒在苏泛床边。苏泛一手轻轻揽着她,神色安稳,对白沧江道:“阁下若要杀我,还请不要告诉清商。她若问起,就说我去海上寻她师兄,一日找不到人,一日不会回来。她若不信,稍后我留一封书信给她,烦请阁下转交。”
      白沧江目光掠过他的手,“你还提得起笔?”
      苏泛道:“不劳阁下费心。”
      白沧江哼了一声,“你倒真是个人物。”
      他就在房里寻了个凳子坐了,出神半晌,说道:“你说得没错。”
      苏泛抬眼看他,他道:“当年我伤心于他母亲离世,就此避世隐居,他受苦受难时我一无所知,如今又有何颜面来向你们问罪。”
      苏泛没说什么。白沧江扫他一眼,道:“小子言辞锋利得很,怎么,看在清商的份上,肯闭嘴了?你为何要将阿结的脸弄成那样?”
      “你说楚未缡?”苏泛淡淡道:“就当我没安好心。阁下若心有不忿,大可以废了我这双手。”
      白沧江眉头一皱,“我徒儿将你看得这般重,你倒浑不把自己当回事。年纪轻轻,这般不顾惜自身,你叫清商怎么办?”
      苏泛难得地怔了怔,旋即扬眉道:“这就把我认做自己人了?这倒不必了。苏泛一向目无尊长……”
      “老夫可没想认你做徒弟。”白沧江瞟他一眼,“你这小子,满肚子算计,浑身是毒,若不是看在清商份上……”
      话到这里顿了顿,他叹口气,“若不是看在清商份上,咱俩还真不一定谁死在谁手上。”
      苏泛没搭理他,低头抚了抚白清商垂落的头发。
      白沧江忽然道:“你知道清商是女儿身吧?”
      苏泛道:“自然知道。我与清商是知交好友,一见如故。阁下不必多想。”
      白沧江琢磨琢磨,说道:“你若喜欢清商,我也不逼你认师父,咱俩论平辈,我跟清商论师徒,也不是不行。”
      苏泛:……
      这都是什么奇思妙想。
      苏泛无语半晌,方说道:“你想多了。”
      “好吧。”白沧江颇有些遗憾,起身道:“我走了,你们好自为之。对了——”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转身,对苏泛道:“劝你一句,说话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否则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要在这上面吃亏。”
      他走了。苏泛低头默默理着白清商垂落的碎发,直到她慢慢恢复知觉,自己坐起来。
      “看来这回真走了。”白清商吁了口气,“他应该是想通了,不生气了。其实我师父一向很好说话,脾气也好,只是一遇到楚师姑的事情,就乱了方寸了。”
      苏泛心头浮起一股不妙的感觉,望着她道:“方才你……”
      白清商与他对视,“现在你知道我师父走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我都听见了,只是不能动而已。”
      苏泛怔住,旋即有些慌,想说什么又无从辩解,最终只是低头攥紧了手。
      白清商先一步把手放在他手心,不让他伤了自己,柔声道:“我没有怪你。谁生来不爱惜自己呢?你只是被逼成这样,恐怕这一辈子也改不了,这不怪你。”
      她托着苏泛的手放好,“别动了,就算你不疼,我也会心疼。”
      苏泛便不动了,轻声道:“我疼的。”
      白清商吹了吹他的伤,抬眸笑向他道:“想不到你也有被人摆一道的时候。一向都是我被你套路得团团转,我师父一来就给我报了仇了。”
      苏泛也微微笑了。
      白清商又道:“要上些药的吧?”
      “嗯。”苏泛点头,看她把药瓶拿来,便要伸手去接,接到一半,又顿住。
      “帮我。”他望着她,这句话说得仿佛理所当然的样子,她却情不自禁想起将他丢下独自上药的那一次。
      “我帮你。”她柔声说。
      她低头为苏泛涂伤药,苏泛便凝视着她的发顶,她的动作很轻柔,便连痛也不觉痛了。
      仔细地上完药,她便说道:“以后,再不能让自己受伤了。”
      “嗯。”他应声,又微笑,“只要你师父不来,谁也伤不到我。”
      白清商一瞪眼道:“我师父要打你你就受着?你又不是撂不倒他。他要是再想动你,你就把你那些手段都招呼上,总之不许吃亏。”
      苏泛低低笑道:“你师父若听到你这句话,定要说打死我也不亏了。”
      白清商道:“他想明白了,就不会再难为你了。我应该早些把楚师兄的事情告诉他的,没想到一拖拖了这么久,把他老人家都给忘了。唉,我师父打我一顿真不亏,可是你就……”
      苏泛凝视着她,她晃晃脑袋,“算了,反正也认过错挨过打了,要不然过些日子我再回去给师父赔罪。”
      苏泛便说道:“我陪你去。”
      白清商想了想,“到时候再说。你还是先好好休养吧。好不容易才好了一点,这一次又差点没命,你这劫数要什么时候才能渡完哪?”
      苏泛柔声道:“也许就是最后一难了。”
      二人相视,白清商心头乍亮。若他愿意从此珍重自身,那便再不会像今日这般了。
      她眼圈一红,又绽出一抹明亮笑容,重重地应道:“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且自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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