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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白沧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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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商心情很好,轻快地收拾房间,叠被铺床,盘算着明日是再玩一天,还是继续往下一个目的地走。
这种轻快的心情一直持续到有不速之客上门。
房门响动时白清商才觉察到有人来了,她立即反应过来不是苏泛回来了。
一回身,她便看到一个十分熟悉的人。
白沧江。她的师父白沧江,居然这个时候找到了这里来。
白清商立即意识到不妙。
她走时,师父还在山里守着楚折芳的墓不问世事,大约是她三年不归,师父下山来打听她的消息,那必然就会知道楚未缡的事情。
如今等不及她回江州,追着她的踪迹到了这里,恐怕……
白沧江的脸色绝对不算好,一身乌云压顶的气氛更是一眼就能瞧出来。
白清商忐忑地叫了一声师父,只见白沧江大步走来,开口便道:“你告诉我,你师兄的事是不是真的?他真的死在海上了?你一直不回来见我,是不是不敢告诉我?”
“师父……”白清商措手不及,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
她实是忘了要向师父交代这件事了。这两年她脑子里全然没了别的事,一心都在苏泛身上。如今面对白沧江,她才想起这件一直被她忘了的事:她要怎么跟师父解释这件事?
沈沉和楚未缡为了粉碎乐游舫主的阴谋,将计就计将船炸毁,这就是江湖上流传的真相。
但只要白沧江有心追查,就会发现端倪。策划这件事的人就在她身边,还有其他与她亲近的人都知道真相,瞒不住的。
白清商心念纷乱,已是露了怯了,白沧江立即瞧出她不对劲,紧逼一句道:“这件事是武林盟和乐游舫两相对抗搞出来的,你一直与武林盟搅在一起,难道对这件事不清楚?”
“我……”
“我去过江州了。”白沧江道:“我问你,你身边那个苏泛,他是什么人?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白清商脑子一炸,顿时慌了。
她不知道白沧江了解了多少内情,但是,她绝不能把苏泛供出来。白沧江此时俨然已经失去理智了,根本没有道理可讲。
白清商勉强抓住个思路,匆忙说道:“这件事和他没什么关系,是武林盟和乐游舫……是风大姐他们和我师兄里应外合,为了、为了扫清江湖诸恶……”
白沧江道:“那舫主呢?难道他完全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他们要炸船?”
那当然不可能。
白清商道:“他、他自然知道的。其实是他与武林盟达成了协议,配合我们行事,然后他假死脱身,武林盟也不会再找他麻烦,他与楚师兄有十年交情,和我也是好友,我们便答应了。”
白沧江盯着她道:“配合你们?这件事,你从头到尾都知情?”
白清商吸了口气,低头跪下,应道:“是。楚师兄他舍生取义,徒儿便想成全了他,所以……”
“所以你亲手把他推上了死路?”白沧江的声音都是怒极颤抖的。
白清商心一横,闭眼应道:“徒儿不孝……”
白沧江望着她,气极反笑,“好,好!”
他猛然夺下白清商所佩那把破月剑,挟裹风雷地一下重重砸上她后背,怒道:“你叫我如何对得起他母亲!”
这一下打得白清商喉间涌起一股腥甜,她勉力撑住身子,那剑犹如铁鞭,疾风暴雨般落在身上。
她自幼在师父身边长大,这些年来师父都不曾下重手打罚过她,这几下打得她眼前发黑,然而落了不过三五下,房门便突然开了。
“来者何人?”白沧江神色冷冽,犹带怒容。
那人一步跨进门来,正迎着他的威压,不卑不亢地道:“在下乐游舫主,苏泛。”
白清商瞬间心中一紧,劈口打断他,“你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苏泛不理她,一步步走上前来,说道:“二位在谈论苏某,苏某岂能不进来说上几句话?”
他在白沧江面前站定,隐隐将白清商掩在身后,“凭楚未缡和武林盟里应外合,就能将我偌大一艘花舫炸了,事后还说我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未免太不把我这个舫主放在眼里了。”
“苏泛!”白清商猛然拔高了声调打断苏泛的话,望着他道:“我求你了!你别说了好不好?”
她一把攥住苏泛的衣袖,身子转向他,便似给他跪下了一般,望着他的眼睛道:“这件事你不知道内情,性命攸关,除了我谁都不能全身而退,只能我去做!你明白吗?”
她语带双关,苏泛字字句句都听得明白。
白沧江对楚折芳感情非同寻常,对徒儿或许还能手下留情,换了别人,恐怕要赔上性命,她求苏泛不要再说下去了。
苏泛没有看她,衣袖在她脸上拂过,便挥袖甩开了她。
她便似再也跪不住,被一下推倒在地。
苏泛瞥了她一眼,道:“阁下对徒儿下手真是狠辣,莫非想要她为楚未缡偿命不成?”
他看着白沧江,略微显出一点讥讽之意,“原来这唯一徒儿的性命,竟比不上求而不得的心上人的儿子重要。”
白沧江正自悔下手失了轻重,又被苏泛一语道破隐秘,当下羞恼交加,横剑便向苏泛胸口拍下。
苏泛自然无从躲闪,而意识已模糊的白清商捕捉到了危险,几乎是拼尽全力地扑过来,替他挡了这一下。
苏泛被她全力一扑扑倒在地,白清商犹自死抱着他不肯松开。
她不是伤重昏倒,是被苏泛匆匆捏碎的迷药迷晕了,只是药效不够,还留着一点神志,这会背上挨了一下,一口血尽喷上苏泛衣襟,人却清醒了。
苏泛仰面而倒,摔得眼前一黑,一时说不出话来。
白清商不敢放开他,扭头望着白沧江道:“师父!他不会武功,久病体弱,万万禁不起师父动手,师父要打要罚,清商都认了,求师父放过他。”
白沧江看着她,她神情仓皇,嘴角带血,一身狼狈,叫他怎能不心软。
方才他是含怒出手,若非白清商挡下,那没有内功护身的小子必死无疑。他并非有意开杀戒,只是想不到乐游舫主竟是个不习武之人。
手上险些过了一条人命,白沧江冷静些许,审视二人,道:“究竟怎么回事?你们给我说清楚!”
苏泛已缓过来,当下开口说道:“整件事情是我策划指使,他们都被我蒙蔽利用了。”
他衣袖掩住白清商的脸,快速说完:“我确实想从船上脱身,便借势逼得楚未缡和沈沉在江湖中无处容身,不得不上船听我命令行事,之后的事情,阁下想必都已知道了。”
白清商险些被他再次迷晕,不得已松了他,只是身上软弱无力,挣扎之间,苏泛后脑磕在地上,一时间感觉尽失,人却还撑着没有昏过去。
白清商没有发现异常,摇摇晃晃地跪在白沧江面前,只见白沧江紧盯着她,说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白清商道:“不是,他是为了护着我才这样说,师兄的事与他无关,他这样风吹就倒的人,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轰动江湖的大事……”
她实在不擅长对亲近之人说谎。白沧江一眼就看出她有所隐瞒。
破月剑一抖,白清商被他拍到一边,剑尖斜指苏泛,他道:“既然你不肯说实话,我只能问他了。”
白清商心惊胆战,再度扑过来将苏泛牢牢护住,带着哭腔道:“师父手下留情!”
白沧江道:“你这么怕我杀了他?看来他说的多半是真的了。”
白清商不知该回什么话,身上又是伤、又是药劲,整个人都有些昏沉。
白沧江觉出不对来,强行扯起她手腕探探脉息,才发现她不止有被打的内伤,还中了迷药。
“当着我的面用毒?”白沧江冷笑,“我看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苏泛眼前刚恢复了些光亮,耳中一片嗡嗡声,恍惚觉得自己被人抱住了,他想叫一声白清商,却发不出声音来,唯一清晰的感知是白清商喷洒在他颈间的呼吸。
他动了动手指,勉强反抱住白清商,不知哪里涌起的力气,竟一下子带着她翻了个身,将她压在身下。
白沧江看着这人意识模糊时竟还能爆发出力气来,看着他将背后全然暴露在剑下,剑尖向前递出三寸,便抵住他后心。
白清商惊得肝胆欲裂,然而平日一推就倒的人,此刻她竟一时挣不开。
再要推开时,剑已抵上他后心。
她一动都不敢再动。
即便剑未出鞘,在师父手上,也足以贯穿一个人了。
冰凉的剑鞘抵在背上,苏泛也不再动,只是死死抱住白清商,他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怀中抱着的人是谁,耳边朦胧听见她仓皇地喊师父。
半晌,他的五感重新清晰起来,他听见白沧江对他说话:“你就这么想死在我手上?”
他略微扭过头去,眼神空茫,“你说什么?”
白沧江见他还不甚清醒,蹲下去俯身看着他道:“你想死?”
苏泛睫毛微颤,似是反应了一会才听清,回道:“若你一定需要有人为楚未缡偿命,一条命应当够了吧?”
话音未落,他空茫的眼睛刹那清亮,猛然张口对白沧江喷出一股血雾。
白沧江心道不妙,却已不及躲闪,撑了不到两秒便倒地没了动静。
苏泛松了口气,慢慢放开怀中的人,浑身上下已经没有半点力气。
白清商撑起身子揽住他,望一眼白沧江,道:“你用的是什么药?我师父性命无碍吗?”
苏泛道:“寻常迷药恐怕不行,我一时也没有准备,只好用杀招……”
白清商望着他道:“苏泛,他是我师父啊。给我解药好不好?”
苏泛道:“我知道。不会……让你为难……”
他先给白清商服下一颗药丸,帮她化解内伤,再指引她找到解药。
“给他服下,很快就会醒了。”
他无力起身,便跪在地上将她抱入怀中,停顿两秒,便松开她道:“去吧。”
白清商扶他道:“我先送你走。师父不会要我的命,可你不行,我不知道师父会不会杀了你,你必须走。”
苏泛抓到她的手,对她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你以为我是怎么给他下的毒?我又不是百毒不侵,这毒药出自我口中,我自然也……”
白清商一怔,忙将解药瓶子打开倒出来,却只有一颗药。
“没有了吗?”她急问。
苏泛道:“既然是保命杀招,怎会给敌人准备解药。”
他笑,“你救你师父,若他杀我,我便不用解药了,若他不杀,我自然还能配出解药。”
白清商一时竟急哭了,“你拖得起吗?你是不是又骗我?”
“没有。”他摸索着找出自己常备的药丸,“有这个,我还能顶一阵子。”
白清商连忙喂他吃了一颗,看着他渐渐恢复了些气力,抹了一把眼睛,道:“你这次若骗我,我死也不放过你。”
苏泛望着她道:“我不骗你。”
白清商深深看了他一眼,放下他,把解药给师父服下。
很快白沧江便醒了。
白清商见他醒了,退回去揽着苏泛。她和苏泛都没什么力气站起来了。
白沧江拄着剑站起来,一言不发地看着两人。
白清商抿着嘴,脸上泪痕被胡乱拭去,俨然一副要死一起死、什么也不怕的架势。
苏泛冷静地与白沧江对视,笃定白沧江一定会让他说话。
果然白沧江缓缓道:“小子,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苏泛正要开口,却被白清商抢先道:“师父,他为了我连死都不怕,他说的话您敢信吗?”
苏泛不料她言辞如此机敏,一时竟没有言语来反驳。
只见白沧江打量他们,道:“你说得不错。那我便不问他,只问你。”
他将剑一敲白清商揽着苏泛的手臂,再将她拨开了三尺远,剑便搭在苏泛背上。
“我问,你答。若有一句言辞闪烁不实……”剑身点了点苏泛肩背,意思不言而喻。
“师父!”白清商惶急跪起,“他受不住的!他也中毒了,解药只有一颗,他没有解药,他身体本就虚弱,他一下也受不住,师父,徒儿求您,不要……”
“受不住?”白沧江冷冷道:“那你就说实话。否则,就凭他刚刚暗算我,打死他也不亏。”
他手腕一震,剑身与衣物交出一声闷响,苏泛身子随之一晃,又立即稳住。
白清商心都要跳出来了。她不知苏泛伤了没有,他若要忍,到死都能不露声色,如何看得出来。
白沧江的剑就抵在苏泛肩背处,看着她道:“这件事情你到底知不知情?”
白清商不敢撒谎了,说道:“我不是完全知道,但我全程都参与了。”
白沧江道:“你什么时候完全知道的?”
白清商道:“我知道乐游舫炸了之后,就……”
话到这里猛然顿住。
她知道消息之后,就回来问了苏泛,再之后,便得到了答案。
白沧江看着她,“就什么?”
她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不能说,她不能说。无论怎么说,苏泛都不能完全从这件事中撇清,到时候师父震怒,若要发泄怒气,那必然是冲着苏泛。
一句话在脑海中反复过了几遍,她最终说出来的是:“就去找目睹的渔民查问。”
白沧江的眼神转到苏泛身上。
白清商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只见他对苏泛道:“跪着。”
白清商不由得急喊了一声“师父”。
苏泛本是半跪半坐在地上的,闻言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撩一撩衣摆,朝着白清商的方向,笔直地跪了。
白清商心如刀绞。他是个自尊心那么强的人,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从容自若,不动声色。
他怎么能为她受这样的折辱。
那抵在他肩背上的剑身抬起了一点,白清商匆忙扑上前抓住白沧江的衣裳,奋力喊道:“他会死的!”
白沧江出手点了她两处大穴,拎着她转过来面向苏泛,剑尖一挑苏泛的手腕,“手抬起来。”
苏泛默默将双手平举,目光垂落,没有看任何人。
剑身便砸在他掌心。
一下将他双臂打落,他缓了缓知觉,依旧平举起来,连高度都没有变化。
白清商的心要碎了。她不能言不能动,看着苏泛沉默受刑的样子。
他仿佛封闭了所有感知,没有呼痛,没有颤抖,就像一个木偶。
不可以。白清商想喊,喊不出来。
不可以。不要这样打他,不要让他回到那段惨痛的回忆,这是在撕他心口的疤啊!
剑身一下一下的打下来,虽未挟裹内力,打在手上却也如同一柄骇人的凶器,不过十几下,苏泛指缝间便滴下血来。
白清商眼睁睁地看着,终于疯狂挣扎起来,一瞬间穴道被冲开,她喷了一口血,拦在苏泛身前,望着白沧江道:“我说,我什么都说。”
白沧江有些意外。这样打是打不死人的,甚至区区十几下都不会打废他的手,而白清商的神色却像他已经死了一次一样。
白清商疯狂之后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
她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经过全部讲出来,然后便去揽身后的人。
苏泛一动都没有动,指缝间滴下的血已在地上汇聚了一小摊。
白清商托着他的双臂缓缓放下来,把他揽在怀里,对白沧江道:“师父知道我不会撒谎,方才所言,我没有一句假话,也没有任何隐瞒。师父若要苏泛偿命,徒儿是帮凶,没有逃脱的道理。”
苏泛眼眸微动,缓缓卸了力靠在她身上,望向白沧江,道:“阁下如今才想起为他做主了。十年前他走投无路被逼自尽的时候,敢问阁下在哪里?”
白沧江震了震剑尖的血珠,神色晦暗不明,“怎么,只要没打死你,你就不肯闭嘴?”
他一剑敲向苏泛手腕,被白清商半途截住。
不待白沧江开口,她便说道:“徒儿忤逆师父,请师父打死我吧。”
白沧江没说什么,只是放开了剑柄,剑便沉甸甸地落在她手中。
白沧江道:“你来说。告诉为师,你楚师兄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的神色是苍老的,显出一股垂暮的气息来,方才的强大气势已不复存在。
白清商将剑接在手里,放在地上,将楚未缡踏足江湖以来的遭遇一一告诉了他。
白沧江听完后,良久不语,半晌他低声道:“清商,你怨师父么?”
白清商尚未答话,苏泛便先一步道:“怎么,你将徒弟逼到这般地步,她连怨恨都不能有吗?是不是她若有怨恨,便是不孝?是不是你就算将她杀了,也是天经地义?不仅天经地义,她还要感恩戴德?凭什么?就凭你是她师父吗?!”
白清商想让他不要再说了,可他却全然不顾理智,犹如着了魔,“不说你对她尚无生恩只有养恩,就算她是你的女儿,她也是个人,不是任你打杀哄骗、归你所有的玩物!白师父,是吗?今日我便替她还命给你,从今以后,她一身自由,你休想再拿师徒之份压她!”
苏泛一把将地上的剑拾起来,和着满手淋漓的鲜血,一下子将剑拔开半尺有余。
那剑刃出鞘的瞬间,便被白清商环抱过来的手握住,血色染了一片,她喊了一声“苏泛”,看着他浑身一震,重又恢复了理智。
苏泛盯着她绕到他颈前握住剑刃的那只手,他痛极也不曾颤抖的手终于微微颤抖起来,他轻声说:“你先放手。”
白清商缓缓松手,手臂就搭在他肩上,血液淋漓地滴在他衣襟上。
他失了力气,剑从手中落地,发出一串清响。
白沧江怔怔地看着他们,半晌,他一言不发地走了。
白清商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到再也听不见,终于松了一直崩着的劲,咳了两下,抚了抚苏泛的脸。
“还撑得住吗?”她说,“我们去配解药。”
苏泛沉默地撕下一角衣料,为她裹手上的伤。他连指尖都是血肉模糊的,撕下来的布条上印了几个血指印,他干脆利落的连手软都没有。
白清商眼眶发酸。她知道苏泛对自己够狠,可他怎么能做到这般超越了生理痛苦的狠绝,是要受过多少痛,才能把自己逼成这样。
此刻的苏泛是冷静镇定的,他把白清商手上的伤完全裹好,只有布条两头染了自己的血。
处理完,他说:“我走不动了,在这里等你。药方告诉你,你去吧。”
白清商道:“我抱着你,背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
不过是担心白沧江去而复返,想留在这里,把自己送到对方手里罢了。
她站起来稳住身子,把苏泛也扶起来,便要抱他。
苏泛低声道:“我可以走。”
白清商道:“我着急。”
她抱起苏泛,径直去寻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