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商于江湖之上》不妙人

81、又是一年春

　　山上春来晚。
　　已是四月天气，桃花才刚开放。
　　苏泛在屋前摘桃花，离着老远就瞧见白清商扶着个少年走过来。
　　他便知道定是哪个武当弟子与白清商比剑，不小心扭了脚闪了腰，来他这里求医了。
　　这大半年他们在武当山上休养，白清商那一套破月剑法已是远近闻名，总有人来找她比剑，她也都来者不拒，倒是给这座清静山头添了不少热闹。
　　“苏泛，你快瞧瞧，他这手腕扭了，你给他扎几针。”白清商一边招呼着一边把人扶进屋。
　　苏泛抱着半篓桃花进屋去，含笑对那少年道：“又是你啊。”
　　少年道：“又来麻烦苏公子啦。哎呀，白公子一点都不肯放水，每次我觉着能打赢他那一招了，他就打破我的幻想。唉，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打得过他呀？对了，你们什么时候走啊？再住一年吧？”
　　白清商笑吟吟道：“再住十年你也打不过我。你好好跟你师父学吧，等学成了到江州找我，我再跟你打。”
　　少年道：“你们要回江州啦？什么时候走？”
　　苏泛道：“就是这几日了。那边缺人手，我们正好回去帮忙。”
　　他说着与白清商相视一笑。
　　少年扎完针就离开了。白清商便忙着收拾屋子。
　　这茅屋是道人山中清修之所，十分简朴。他们来后，白清商在房间里搭了个壁炉，其余还都维持原状。
　　壁炉边上就是床，山上春寒还重，苏泛倚在壁炉边看着她忙碌。
　　白清商先将架上的药瓶都分门别类打包，一样一样放在床上给苏泛清点。
　　再就是他的笔记手稿，一叠纸张放在书架中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墨色是新的，上面写着“今日亦安度”。
　　这是他们来了之后，苏泛养成的习惯。若这一日平静度过，便写上这么一张纸条。
　　刚开始的时候，每隔两三日，就会断一次，后来渐渐地日日都写，便成了日常，有时他自己写，有时白清商来写，写好了便压在书稿下。
　　白清商把纸条折起来，夹在他的手稿里，想了想，对他说：“以后不写了。若是哪天你又觉得不好了，就把这张拿出来，我就知道了。你觉得怎么样？”
　　苏泛想了想，点头道：“好，那时我一定告诉你。”
　　两个人都没有回避这件事——他的病或许哪一天又会复发。
　　这一年间，他的病况时有反复，每当他们都觉得已经彻底好了的时候，又会毫无预兆地回到原点，甚至变得更坏。
　　有一次苏泛对她说：也许这一辈子都不会完全好了。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也永远不知道它是不是彻底消失了。
　　所以她便与苏泛有了约定：无论什么时候，倘若他的病又发了，一定要告诉她。
　　收拾完药瓶和书稿，便是换洗衣物，他们两个的装束都简单，白清商的白衣还好，苏泛的青衫已洗得旧了。
　　白清商道：“等回江州，要做几件新衣裳。听说这几年那些文人秀士喜欢穿粉色衫子，我觉得你穿一定也好看，到时候做一套，绣上几朵桃花，一定很衬你。”
　　“是吗？”苏泛正在洗刚摘的桃花，打算做桃花粥，听她说，便挑了一朵簪在发上，含笑道：“你看看，衬我吗？”
　　白清商扭头去瞧。他肤色白皙，眉目淡雅，桃花艳丽，衬得他清淡面容生色许多，霎是好看。
　　她便点头道：“好看，桃花映清水，公子世无双。”
　　苏泛便眼睛一弯笑了。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时，陆别云来了。
　　作为门派大弟子，他身上事务繁多，有空过来的时候还真不多，但每隔几日，他都会抽空来瞧瞧。
　　他来时两个人正围着壁炉搅着粥，见他来了，白清商便招呼道：“陆二哥来得正好，喝一碗桃花粥啊，活血通络，美容养颜。”
　　“美容养颜？”陆别云失笑，“白公子这是打算做回白姑娘了？”
　　白清商这次来的时候，就跟陆别云坦白了身份，免得造成不便。
　　听他这样说，便回道：“谁说男的就不需要美容养颜啦？你们这些道长们还要注重道风道貌，要威仪呢，对吧？”
　　陆别云笑道：“甚是有理。”
　　说话间他已进来坐下，打量着苏泛气色，道：“苏公子瞧着比刚来的时候好得多了。”
　　苏泛含笑道：“武当仙山乃是洞天福地，人在山中，和红尘俗世里比起来，更能安心宁神。打扰了这大半年，实在多谢道长了。”
　　陆别云道：“自从你们来了，这山上可是热闹了不少。清商一套破月剑法把我那些小徒弟打了个遍，倒是让他们知道刻苦精进了。对了，”他向白清商道，“刚才来的路上，我遇见清云、清石他们几个，跟我提了件事，正好现在问问你的意思。”
　　白清商一挑眉，他道：“他们几个说，打了大半年，一直没把你那套剑法看完整，眼看着你要走了，他们便央求我，想看我与你拆招。”
　　白清商“啊”地吃了一惊，“不是吧？他们打不过我，就想看你打我？亏我每次都带他们回来，叫苏泛给施针呢！”
　　陆别云笑道：“来不来？”
　　白清商道：“什么时候？”
　　陆别云道：“明日早饭后，论剑台。”
　　白清商道：“来来来！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不过陆二哥你可别把我打趴下了，我这还得出远门呢。”
　　陆别云一笑而去。
　　他走了，两个人便围着壁炉喝粥。
　　苏泛道：“陆道长有心帮你一把。明日比这一场，不论胜负如何，你和你的剑法都能在江湖上赚到些名头了。”
　　白清商歪头想了想，道：“也许他也是在帮我师兄。把楚师姑这套剑法发扬光大，是师兄唯一的心愿了。楚师姑为了这套破月剑法，终身未嫁，青年早逝，但是她并不后悔。”
　　她依稀回忆幼年时与楚折芳相处的点滴，说道：“我很佩服楚师姑，她从少年时就能立志，此后一直坚定不移、百折不回，直到成功。师父常说我仗着几分聪明，苦功下得不够，否则说不定不比楚师兄差呢。”
　　她说着又笑了，“不过人各有志，我觉得能潇洒快活地过一生，就很好。况且还有知己一人相伴，就更没有缺憾了。”
　　苏泛便也含笑点头。
　　她把碗里的粥一勺干了，豪气顿生，“明天你也来看，说实话能和陆二哥打一场，我也很期待，我可算是出道至今未逢敌手呢！”
　　苏泛道：“自然要看的。我也还没有好好看你同别人比武过。一定很精彩。”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山下已是春暮了。
　　白清商和苏泛赶着马车慢悠悠地走，春花已尽，满眼青翠，暖风熏人，真是适合出游的好天气。
　　“转眼一年了。”苏泛说，“去年春天见到你的时候，仿佛就是这个时候。”
　　白清商道：“那时候还是早春呢，比现在冷得多了。”
　　苏泛道：“我那时候是不是看起来很吓人？大概就像白日见鬼了似的吧？”
　　白清商道：“吓死人了，吓得我心都碎了。”
　　她回眸，苏泛对她笑一笑，神情柔和温煦，像春日淡淡的阳光一样。
　　她不由得感叹道：“现在真好。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知足，就是……不需要拥有太多太好的东西，只要最重要、最想要的，能握在手里，陪在身边，就够了。”
　　她忽然想到：“你还记不记得，品剑大会之后，我们离开无锋庄，打算一路游玩到江州去，当时你、我、单大哥我们三个人，一边走，一边谈笑风生，那天天气也很好。”
　　苏泛道：“我记得。那天，真是令人放开心怀、抛却烦恼的一天，我一直都记得。”
　　白清商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总会想，从你下船找我，见面开始，就是三灾八难不断，不是受伤就是中毒，又是伤身又是伤心，好的时候掰着指头都数得出来，简直就是神仙下凡来历劫了。”
　　苏泛便微笑道：“那现在是历劫成功，修得正果，不但治好了我的疯病，还得了你这位知己，这样看来，很值了。”
　　白清商道：“所以以后就该过上神仙日子了。咱们一起游历人间，好好见见世面，还像从前说好的那样，是不是？”
　　“嗯。”苏泛笑着应道。
　　天黑前他们到了山下一个小镇。既然是游玩，便可以随意走，两人便决定明日往附近的堰州城去看看。
　　“山上清净久了，咱们往热闹地方沾沾人气去。”白清商如是说。
　　苏泛也很有兴致，“好啊，我还没有好好逛过市集呢。”
　　于是第二日便往城中去。
　　堰州是山下最近的城镇，不算大，可也不算小了。白清商嫌客栈不便，寻了间民居借宿，安顿好东西，便和苏泛去街上转悠。
　　集市上有各种铺子小摊、饭馆茶楼，两人一直转到天快黑，才意犹未尽地回去。
　　茶楼里有说书先生讲书，讲的正是江湖逸闻，白清商这位近期的武当山住客便被讲进故事里。
　　这位先生讲的故事很长，从白清商的来历讲起，再讲到她如今所佩的破月剑，把之前拈花公子重现江湖的那段故事也略提了一遍，再到她在江州集的一些故事，一直讲到前日的论剑台比武。
　　这里面还有苏泛的戏份，作为白清商的知己好友出现。最后的总结便是：“总算是皇天不负苦心人，白公子终于寻到了这位知交，从今后快意江湖知己相伴，真是令人羡慕。”
　　两人听完了书，吃完了饭，心满意足地在街上散着步，白清商笑道：“你瞧，他们都羡慕我呢。”
　　苏泛道：“该羡慕我才是。苏泛常有，白清商不常有。世人皆苦，谁不想要一个白清商呢？”
　　白清商道：“你可不常有。咱俩都不常有，所以咱俩才能凑到一起，对吧？”
　　两人相视一笑。苏泛忽然道：“对了，趁着街上铺子还没关门，我想去买样东西。你先回去，我去去就来。”
　　这里离住处也没有几步路了，白清商便应道：“我去收拾房间，你快去快回。”
　　她便瞧着苏泛往对街的成衣铺子去了。
　　方才路过时，他瞧见那里好像有卖那种时下流行的桃花袍子。之前白清商说，如今那些文人雅士流行穿这种颜色鲜嫩的轻薄宽大袍子，飘逸仙气，若是他穿起来一定很好看。
　　他总是一袭青衫，简单得很，现下既然一起游玩，换个春天的颜色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