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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只要眼下 ...

  •   苏泛便猝不及防地怔住了,望着那两扇紧闭的门,半晌回不过神。
      过了一会儿,他将药瓶拿起来,打开来蘸取一点,把手臂放在桌上,去涂药。
      他低头,手指触上伤口的一刻,记忆忽然翻江倒海般涌起。
      无数次伤痕累累,孤独一人,在昏暗寂静的房间里,默默给每一道伤口上药。
      痛苦和孤寂填满了他从幼童到少年的所有时光,所有那些已被深埋的、甚至以为已经遗忘了的记忆,在这一瞬间翻涌席卷,将他淹没。
      一瞬间泪落如雨。他无力从回忆中挣脱,便只好抓住她最后那一句吩咐,一丝不苟地去完成。
      白清商推开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情景。
      他满脸是泪,眼泪甚至打湿了衣裳。听到她回来的声音,他便朝她望去,像是浑然不觉自己在流泪,对她扬起一抹笑容,说:“我都做好了。”
      白清商猛然惊住,旋即猛省自己做了什么,她扑上前去慌乱地为他擦泪,这一辈子从未如此后悔过。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我怎么能这样对你?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只是怕你再伤害自己,我没有想到……”
      她没有想到会面对这样惨烈的痛苦。
      那样触目惊心,那样深重,那是埋在废墟之下腐烂着却不肯死去的伤痛。
      苏泛轻轻摇了摇头,“是我应得的。是我做了错事,是我应得的……惩罚。”
      所以他被丢下,重历曾经的伤痛,是她做出的判决,作为他伤害自己的惩戒。
      他是这样以为的,也默默接受了。
      白清商只觉心痛如绞,含泪解释道:“不是的,我怕你以后还会伤害自己,我以为这样做,你以后就不会再弄伤自己了。对不起,我明知道你会难过,还是丢下你一个人,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发誓,今后决不会再做任何让你伤心的事,再也不会了。”
      她不知该如何挽回,如何补偿,方能抵过他猝不及防狠狠跌入回忆之中的痛苦。
      她得知了他所有那些不堪的过去,得到了打开他心中那个世界的钥匙,于是便有了权力,可以轻易践毁那座掩埋回忆的废墟。
      于是那些鲜血淋漓的记忆便重见天日,疯狂肆虐。
      她一直以为,或许苏泛自己也一直以为,他已经从往事的漩涡中逃出生天,已经跨越了曾经的痛苦。
      却原来那些痛苦始终如影随形,从未消失。甚至因为得到爱与温情的滋养,重又抬头。
      白清商半跪下来,握着他的手,仰头望着他,郑而重之地说道:“我永远不会再做任何伤害你的事,永远不会。你还能相信我吗?”
      苏泛凝视她,她刚刚哭了,为她的莽撞而后悔,为他的伤痛而心痛,她很少哭,每一次都是为他。
      他说:“你这样潇潇洒洒的一个人,自从认识了我,便总是被我所累。”
      他曾经一直怕自己误了她,兜兜转转,却还是如此。
      白清商道:“你又要不告而别吗?”
      苏泛凝视她,“你还会再找我吗?”
      她道:“会,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否则我永远都放不下。除非,你不想再见我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臂的伤痕上,泪水又盈满了眼眶,“我不知道你心里这样痛苦……以后……都要告诉我,好吗?不要装做若无其事,我们是生死与共的知己啊,要能同欢乐,也要能共患难,好不好?”
      她看到每一条伤口从里到外都仔细地涂满了药膏,甚至连刚刚愈合的伤口都被撕开,到处都是浅淡的血痕,她的眼泪纷落,欲碰又不敢碰,哽咽着说:“多疼啊。”
      苏泛轻声道:“那个时候……不疼的。”
      回忆席卷而来的时候,或许记忆中的痛苦与当下的痛已合而为一,难分彼此,所以便感觉不到真切的痛了。
      他又柔声安慰道:“这样会好得很快,过两天,便都好了。”
      白清商知道这些伤很快就会好,或许都不会留下痕迹,就像他曾经受过的那些伤一样,都会淡去无痕。可身上的伤会好,心上的伤呢?
      她侧头贴在苏泛胸口,颤声道:“心口还会痛吗?”
      苏泛静默片刻,应道:“难过的时候,会痛。”
      白清商没有说话。她第一次体会到真真切切的心痛,心口那一处反复揪扯着,牵连着指尖都在一阵阵地抽痛,她从来不知道,心可以这样痛的。
      她说:“那一天……我那样打你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痛?”
      “我……”他似是想要解释什么,却又无措得很,顿了一会儿,才轻轻地道:“我应该相信你不会伤我的,我该相信你的,可是我……”
      白清商道:“我没有要怪你,你也不要怪罪自己。是我不好,总是在伤你的心。”
      她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就像一个遍体鳞伤、满身是血的人,无论碰到哪里都会痛,可他总在责怪自己的血弄脏了她。
      她小心地捧着他的手臂,将衣袖拉下来,望着他道:“我是想要你好起来,可是不要你勉强自己。你不必假装一切都好,你别怕。什么都别怕。我会一直都在,不会退缩,不会厌烦,不会灰心,所以你不要怕。”
      他的眼泪一直止不住,只是他像是浑然不觉,此刻甚至想要对她微笑。
      白清商将手轻轻抵在他心口,问他:“现在,是不是在痛?”
      他迟疑一时,方才微微点头。
      她便说道:“苏泛,你要允许自己依赖我,不要只想着独自吞下你的痛苦,不要对我藏着瞒着,好不好?”
      他应一声好,白清商知道这并非容易的事,但只要他肯应,便是好的开始。
      她又问:“你的蝶刃,还在吗?”
      苏泛便将随身的蝴蝶刃取出来给她。他一身落魄,身无长物,唯有这枚防身利器是随身的。他手臂的伤痕,便是用它划出来的。
      白清商看他没有迟疑地将这东西交出来,想了想,终于没有将它拿走。
      她道:“以后,若再心中难过,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告诉我,让我帮你,好不好?”
      他又应一声好,见她没有接,便将东西轻轻搁在桌上。
      那小小的东西闪着金属的彩光,形若一只展翅的蝶。那蝶翼是可以合拢的,两片蝶翼中都藏着锋利的薄刃,机关一动,便能伸出半寸长短。
      白清商不止一次见过他用这个东西,印象中,他习惯时时刻刻将它在指间把玩,手指灵活转动间,它便在指间时隐时现。
      蝶刃从他手中放下,他便像是剥下了最后一片铠甲,透出一股荒野稚子般的脆弱和无助。
      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对她交出了一切,他的秘密,他的伤痛,他的自尊,直至如今,连勉力维持的体面也都打破。
      他那么怕如今这个混乱残破的自己彻底暴露在她面前,可是她开口要求了,他便交出来了。
      即便,她一旦厌弃了,他便会彻底一无所有。
      失去她,也失去最后的一点体面。
      白清商拥住他,将蝶刃放回他手中,对他道:“别怕。我不会抢走它,我和它一起陪着你。”
      刚才那一瞬间她突然明悟:若她愿意,此刻她便可以将这个人完全打碎了。
      就如同他母亲曾经所做的那样,将他的悲喜乃至人格都完全系于自己一身,叫他只能仰仗她、依从她,彻底失去自我。
      他千辛万苦、在生死关走了一遭、脱胎换骨才得来的自我,他宁愿断绝世上最难割舍的感情也要守住的东西,就这样轻易对她交了出来。
      她当然不能这样做。
      她决不会这样做。
      她便将那句话重新说一次,她说:“你要允许我分担你的痛苦。只有得了你的许可,我才能走进你的世界。”
      他眼里又蓄满了泪。
      他这半生都没有流过这样多的泪。

      从那一次之后,苏泛确实开始渐渐褪去伪装了。
      失去伪装之后的他整个人都笼罩着阴霾。或者说,这阴霾是从他本身弥漫而出的。
      他时常莫名地流泪,有时不愿开口说哪怕一句话。
      好的时候他仍然会和白清商一起浇花看鸟,甚至会主动拉着她去田野边看风景。他会认真仔细地去观察一片花瓣、一只蝴蝶,细嗅草木的清香,他会去感受寻常人都不曾细心感受过的细微世界。
      白清商能察觉到,他在尽力让自己好起来。他扫花摘叶,闻风听雨,不是因为他喜欢,或者说,他在努力让自己喜欢这一切。
      虽然这对他来说很艰难。
      他的前半生都在痛苦压抑中度过,后来又断绝双亲,孤独漂泊。在遇到她之前,他便已不愿留恋世间,而今虽得了一片温情与安宁,曾经那些伤痛却反而重新翻涌而出。
      那是曾经毁了他整个人生的不堪往事,如何能轻易抹平?
      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
      他曾经一个人翻越了那些苦难,他有着惊人的理智和勇敢,可他终究没有办法独自治愈自己。

      这一日村里有午集。他们一道去逛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白清商意外发现了盟中求援的暗记。
      一枚画在某间破屋石墙上的标记,一看便是匆匆画就的,方向指向镇子那边。
      白清商看着那枚标记沉吟片刻,对苏泛道:“不知是什么人留下的这标记,我记得我们来的时候还没有看到,恐怕此刻人还没有走远。”
      苏泛便说道:“你去瞧瞧吧。我在这里等你。”
      白清商道:“我会尽快回来。若天色暗了,你就先往家里走。”
      苏泛道:“好,你去吧。”
      白清商顺着指示的方向一路追寻过去。边察看周围,边思索会是谁留下的标记。
      标记是武林盟中通用的,外人也多知道。所以通常留下标记之人会用暗号备注自己身份。但这个标记却没有留下任何身份信息。
      况且此处只是个安静偏僻的小渔村,除了她,看不到其他江湖中人,谁会来这里呢?
      她一直走了二十多里,除了那一处标记之外,便再没有任何发现。
      天色已近黄昏,她站住凝神思索半晌,便转身往回赶。
      她和苏泛分开的地方,是在海边,没有什么人烟,零散的几间老屋也都早已破败无人。
      她一路疾奔而回,远远地便望见苏泛的背影。
      他坐在海边一块礁石上,静静地望着夕阳。晚风吹动他散在身后的头发,宽松的衣袂微微飘动,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海浪一阵又一阵地推上岸边又退去,他连同他身周的一切都如此生动,唯有他这个人,像是定格在画面中,凝住不动。
      白清商在不远处站住,看着他。
      潮水开始漫上来了,很快打湿了他的衣摆,没过了半个礁石。
      白清商看着他静默地凝伫在潮水海浪中,他比那块礁石更加静默。
      她深吸了口气,飞掠而上将他抱起,对他说:“要涨潮了,我们回去吧。”
      苏泛抬眸与她目光相交,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宛如暗夜中的幽灵,而后,他应了一声,神色是平静的,那种平静,像是久久的疲倦之后,没有力气给出其他的情绪,只余下的那一点平静。
      他们一起回去。一切如常,他没有问白清商追踪的结果,白清商也没有问他那时在做什么。
      吃过晚饭,他们在院中弹了一会儿琴,等药熬好,吃过药,便各自安寝。
      房子被改成内外两间,白清商在外室,仔细听的话,甚至可以听到苏泛的呼吸声。
      月光如银,虫鸣微微,安宁平静如同过去的一个多月一样。
      白清商睡不着。
      墙上的标记是谁留下的?
      她赶回时苏泛在做什么?
      潮水没得那么深,如果她没有回来,他怎么回到岸上呢?
      不知为何,她反复想起当初苏泛讲述小镜庄的故事时,曾说过的那句“她尽力了”。
      那个姑娘,在一切都已过去,平静地生活了五年之后,选择了离开。
      并非毫无眷恋,并非一心求死,她只是撑不下去了。
      这一个月来,他何尝不是在尽力呢?
      白清商侧耳细听着里面人安静的呼吸声。他总是睡着得比她晚,醒来得比她早。她忽然想,他夜来究竟能睡着几时呢?
      她觉得她必须要做点什么。她不能当做今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她便叫了一声:“苏泛。”
      声音没有很大,在静夜里却是清晰的。
      里面的人没有应她,她便又唤了两声,一直到苏泛回应一句:“怎么了?”
      她说:“我害怕。”
      苏泛没有说话,她又道:“苏泛,我害怕。”
      她听到苏泛下床走来的声音,他走过来,身影带动月华流转,一直到她床前。
      她没有如往常那般去扶着他,只是望着他走来,便向他伸出手,望着他小声地说:“我害怕。”
      她很少露出这般小女儿的神态,有些不安又有些委屈。苏泛握住她的手,坐在床沿,柔声道:“怎么了?”
      她说:“你抱抱我。”
      苏泛便俯身轻柔地环抱着她肩膀,听她说:“我怕你忽然不见了。”
      他没有应声。她说:“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不会留不住你。可是现在我怕了,我怕我留不住你,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无力的时候,怎么办?”
      她年少纯真,从未想过世间有无法挽回的情份,无力留住的人。常言道尽人事听天命,可若人事已尽,依然无可奈何,该怎么办呢?
      苏泛凝视她,柔声道:“我吓到你了是吗?”
      她眨眨眼压下泪意,望着他道:“你还没有放弃是不是?你等着我来救你对不对?”
      四目相对,静默片时,他忽然道:“我们去无锋庄,或者去武当山,无论是寻医问药,还是求仙觅道……你带我去,我们这就出发——你不是说,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吗?”
      “好。”白清商振奋起精神,一下子坐起来,抓住他的手说:“我现在就去写信,我们明天就走,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等天一亮我们就出发,去江州,去无锋庄,去武当,我带你走。”
      她又道:“过了今日就是明日,过了明日就是后日。你只要尽力过好眼下这一日,只要坚持过眼下这一日,不要去想以后,不要想什么人生漫漫,我们只要今日,好不好?”
      “好。”苏泛道:“只要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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