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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自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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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她回来,苏泛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便崩溃了。
这几日他一直神志昏沉,在梦境与现实之间辗转挣扎,如同受了惊吓的幼儿一般。
白清商半步也不敢离开,除了为他调治便是耐心安抚,然而他便似灯油将尽,身体迅速地衰败下去。
他根本已经撑不住了。
他的信念只够勉强等到她来,然而,便再没有以后了。
他没有想过从她口中说出“今后”,他心里早已没有从今往后。
白清商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她以为找到苏泛是一个开始,但如今才发现竟要成为结局。
当苏泛又一次勉强清醒的时候,她心里隐隐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恐慌,她觉得这一次他再睡去,也许就不会再醒过来了。
她不敢任他再闭上眼睛,把他抱在怀里与他说话。
她说:“苏泛,你不能睡了,不能再睡了。你答应了我的,你答应了要让自己好起来,你不能再骗我了,否则我……我会伤心欲绝的,我……”
她已经心慌得不知说什么了,“我还没有……没有亲手取你性命,你说过的,你会撑住,你会活着,我还没有允许你死呢……”
苏泛凝视她,柔声道:“我都把你逼到说胡话了。别哭。”
他身体迅速衰弱下去,神志却越来越清醒,犹如回光返照一般。
白清商擦了一把眼泪,说:“我求你,救你自己,只要你愿意,你一定可以救你自己,我求求你。你若是、若是治不好自己,我也决不肯放你安生地走,我、我去武当求道长们给你招魂,我去东洋找那什么巫女,不管什么招术,我非要把你弄回来不可,你哪里也别想去,我、我把你做成巫蛊娃娃带一辈子!”
她真的说起胡话来了。
苏泛只是凝视着她。
她想要的以后,是他所畏惧的东西。
于他而言,停止在这一刻便是最完满的结局。
这是他唯一想要自私的一次。
他没有想到她会这般伤心,这般舍不下。
那一次之后,苏泛似是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念头。他不再放任自己昏沉反复,醒着的时候,他像一个尽心的医者一样给自己诊治开药,而一旦他有了求生之志,身体虽然衰弱,却已将自己拉出了生死边缘。
这样过了约有半月,他的病况便渐渐稳住了。
白清商便托人寻了一处屋舍,离开客栈,带着苏泛住进去。
她依苏泛的意思,去他原先住的那草屋里收拾了些东西,又将药草送去给村里的张婶,被张婶塞了两个萝卜给她。
“阿苏啊,是前两个月到我们村里来的,刚过完年没多久。我瞧这孩子孤苦伶仃的,也没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让他住在我阿婆留下的那间草屋。
“阿苏会治病哩,可惜自己的病总也不好,有时候病重爬不起来,我去看过他两次,真怕他不好了哦。
“你们什么时候再回来?过几天清明,我家做青饼子,到时候给你们送几个呀?”
告别了村民,回去时,已经近午了。
苏泛已经煮好了粥在等她,灶火熏得他眼睛红红的。
从那天之后,他便再没有那般情绪失常过了,即使有时恍惚不安,有她安抚,便能安定下来。
白清商道:“怎么不在房里休息?这些事我来做就好。”
苏泛道:“我只会煮粥。”
白清商道:“我不嫌弃。但是你现在需要休养,等你好了,让你天天煮粥给我。”
苏泛便露出一点微笑,由她扶着回房去。
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只是衰败太过,经不得半点疏忽,连窗缝透进来的一丝风都会让他病情反复。
白清商如同照料婴孩一般精心照料他,他也不再折腾自己,安静乖巧地配合着她。
有一日白清商又收到江州来信,她看完信,抬眸瞧见苏泛在屋檐下的躺椅上发呆。
他像是在神游天外,又像是一时魂魄不在身中,整个人都是空的。他时常会这样。
白清商想了想,走过去给他拉一拉身上的薄毯,看他眼神迟缓地望过来,低头柔声道:“上次我去送药,张婶说,清明的时候要送青饼子给我们。你想不想回村里去?我叫人把张婶那间屋子修缮整理一下,我们还搬回去住好吗?”
苏泛凝神听着她的话,半晌,对她露出一个微笑,似是终于回过神来,应道:“也好。”
白清商便也笑了,扶他起来散步。
这些日子他们生活过得简单又有规律,每日早睡早起。白清商照顾着他一日三餐,给他诊脉开药,拿着药方让他指点。
这样慢慢地过了一段日子,到清明后,天气渐暖,她便在院子里种些花草,和他一起每日看那些花。
生活平静安稳,苏泛也渐渐地如同往常,会与她谈笑,看她练剑,每日煎药煮茶,逢赶集的日子,还会同她一道去集上看人烟熙攘,买些花种树苗。
甚至她还托人送来了一张琴和一支箫,两个人虽都曲调生疏,磕磕绊绊的,却也觉得很好。
白清商之前寄出的信已经收到回信,她依照信中的建议,细心照料苏泛。
只是他难免时常神思恍惚,夜间又睡不安宁,有几次她在外间听得他梦中惊醒,赶进内室去瞧他时,他便是精神恍惚混乱的样子。
白清商想,他需要时间去恢复。或许这个过程远比她想象的要漫长。
他已好了些,稍微有些余力了,便不能让他总是这般发呆,白清商想来想去,便想起那些村民来。让他回村里给村民们诊治看病,或许是个好办法。
等草屋修缮完毕时,苏泛的精神已几乎完全好了。
他不会再半夜惊醒,白日里不会再久久地发怔,会记得每隔三日给自己斟酌添减药方,在白清商做饭的时候,会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或是自己在院中散步。
他的眼睛也好得多了,行动也渐渐恢复如常。
总之一切都很好。
白清商选了个天气晴朗的日子搬家。
春光已暮,桃花将残未残,一路风光在眼,芳草连天,桃杏满路,柳絮吹绵,风中的寒意都消尽了,田野里开着大片金黄的油菜花,孩子们在嬉闹着放风筝。
他们回来没多久,便有几个婶子婆婆上门来,送来几棵青菜、几根竹笋,她们说话的语音其实不大能听得懂,但总之都是一片好意。
送走村民们,白清商从车里抱出两个灯笼,笑道:“新房子要挂红才好。你帮我,我们来挂灯笼。”
苏泛含笑应好,看着她跃上梯子,伸手就能够到屋檐的地方,便举着灯笼给她递过去。
挂完左边,再挂右边,苏泛举起手臂的时候,忽然衣袖滑落。
衣袖滑落的一瞬间,白清商一眼看见他手臂上一道道的伤痕,那些伤长短不一,却排列得很整齐,有新有旧,最新的两道伤还微微透着血。
她目光触及的一瞬,苏泛便似被烫到一般,迅速拉下衣袖,然而她已看见了。
那些伤,是用利器割出来的。
除了他自己,还能有谁呢?
白清商呼吸一滞,望着他拉下衣袖垂眸不语,几番斟酌,方小心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答言,攥住衣袖的手微微颤抖,她轻声问:“这又是你的自我惩罚吗?”
苏泛摇头,抬眸望向她,他的嘴唇是颤抖的,连目光都是颤抖的。
他在怕什么呢?白清商不明白他在怕什么,可是他分明在害怕。
白清商望着他,却无从安慰,直到他说出一句“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也许我真的疯了。”
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压抑着泪意,“我想好起来,我努力想要好起来,可是我却……变得更不好了。”
白清商忽然明白了他的惊惶。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或许他已把自己看作一个无可理喻的疯子,就像常人看待谢琴宛一样。
他怕被她所弃。
怕她会失望,怕她会嫌恶。
她已经这样耐心细致地陪伴他,照顾他,可他非但没有变好,还更加变本加厉了。
白清商明白了,然后便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为什么呢?能告诉我吗?”她柔声问。
得了她的怀抱,苏泛慢慢安定下来,低低回道:“心里难过的时候,身上痛起来,反倒会觉得好过些。”
顿了顿,又道:“我……难以自控。”
话到这里便说不下去。
白清商道:“让我看看好么?”
他没有拒绝,白清商慢慢拉起他的衣袖,露出那些新旧不一的伤痕。从上至下,旧伤尚未淡去,新伤仍未愈合。
她看着那些伤痕估算时间,竟是从她找到他后不久,才开始的。
她一直以为她回来,苏泛会慢慢好起来,却不料他又添了新的心病。
为什么呢?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时心绪纷乱,便扶着他进去坐下,拿了药来。
其实那些伤痕不深,不上药也会慢慢愈合,然而她此时实在不知该做些什么。
药瓶拿来,她走到桌前,忽然顿住,半晌没有动作。
苏泛不由得去看她,那药瓶忽然被放到他面前,她说:“你自己上药吧。”
说罢,她似是下定了决心,转身大步走出门去,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