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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武林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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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盟坐落在江南道上。
并没有一座建筑挂着“武林盟”的牌子,甚至这个名号也只是流传于江湖间的一个笼统称呼,约定俗成而已。
武林盟的所在,历来便以盟主的所在为准。这一届的盟主姓周,已在盟主位置上二十年了,江湖地位自是德高望重,无人不服。
周老盟主中年得子,独子名叫周摇,初出江湖时亦是人人称羡的少年才俊,人人都道此子来日必承乃父衣钵,接下武林盟的担子,却不料这位少盟主英年早逝。
倘若周摇未死,如今江湖第一人的位置,想来也不是沈沉。
沈沉和楚未缡入城之前又换了一次马,为低调起见,沈沉调了一辆马车给楚未缡,吩咐人将他送到武林盟,自己仍旧单骑而回。
周宅便隐在城中一座客栈的后面。
客栈很大,看起来与普通客栈无异,门前便是人来人往的大街,充满了市井的热闹。
沈沉把马交给小二,径直往后院而去,穿过三重院落,喧嚣之声便已隐约不可闻。
院门前有两个守门童子,一见沈沉回来,便都喜笑颜开,脆生生地招呼:“公子回来啦!”
沈沉沉稳地点头回应,边进门边问道:“老爷夫人在吗?”
小童笑嘻嘻道:“都在呢。公子出门十来天没个音信,大小姐可挂念呢,公子要是再不回来,大小姐都要饿瘦了。”
沈沉微笑不答,继续往院里走。
武林盟上下都默认他和韩露青是一对,旁人拿他们两个打趣,他已经习惯充耳不闻了,面上自然还是一派温和的微笑。
韩露青是周老盟主结义兄弟之女,自幼失去双亲,依附周家长大,周家的下人都称她大小姐,也都曾默认她与周摇将来是一对夫妻。
直到周摇去世,盟主夫妇看重沈沉,渐渐将他视作儿子的替代,于是周家下人对沈沉的称呼也渐渐从“沈公子”简化成了“公子”,于是所有人包括韩露青自己都默认了沈沉这位“公子”与她这位“小姐”的关系。
院子里几个小丫头在浇花喂鸟,一派安静祥和。若不知这座宅子的底细,这样看来,便与寻常的富户人家无甚不同。
小丫头们看见沈沉,也都喜笑纷纷,有问好的,有进去报信的,一时整个宅子都充斥着“公子回来了”的声音,言笑不绝。
沈沉穿过外院花厅,又跨进一重院门,便望见韩露青从里面走来,二人见面互相点了个头,韩露青便说道:“师兄回来了。”
这位一望即知是个知书识礼的温婉女子,容貌清丽,举止温柔。她自幼跟在周夫人身边,虽然也懂武功,却甚少出门,照顾着周家上下,把宅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沈沉与她并肩而行,边走边问:“这几日可有事?”
韩露青道:“没什么大事,一切都好。乐游舫的事情可有进展?”
沈沉道:“正要跟大家说这件事。你们想必也收到消息了吧?”
韩露青点头道:“拈花公子重现江湖,就出现在乐游舫上。这是前两日的消息。从昨日开始,又有了新消息——船上出现的那位不是楚未缡,而是楚未缡的同门师弟,据他亲口所言,楚未缡确实已死。”
她把这几日江湖上传开的消息说了一遍,问沈沉道:“此人师兄可是见过了?”
沈沉道:“见过了。这件事内情复杂,你去通知大家到扶义堂,我先去见师父。”
韩露青道:“你要说楚未缡的事?那,其雪要不要叫来?”
她说的是方其雪,方氏灭门一事中唯一幸存的方家人,出事后便一直被武林盟收养。
沈沉道:“必须叫他来。”
“我知道了。”韩露青没有多问,转身去了。
“对了,”沈沉叫住她,“我带了个人回来,稍后人会送到客栈后门,你安顿一下他。”
韩露青应了。她已经大略猜到了沈沉要做什么。
这些年来,虽然她一直觉得看不透这位师兄,但却隐约察觉到了一件事:沈沉对十年前失踪的那位拈花公子,似是有别样的感情,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暗中调查与之有关的事情,想来这一回,是有大事要宣布了。
沈沉走进了宅院深处角落里的一方小院。
周宅的正院正房,叫做扶义堂,是武林盟内部开会的所在,盟主夫妇则住在东侧院内。
沈沉还未走进院里,便瞧见盟主夫妇坐在梨树下对弈,他走来,周老盟主头也未抬,对他招招手,盯着棋盘皱眉道:“来来来,你来帮我看看,这一步怎么走,我怎么觉着我又要输了?”
对面的周夫人悠哉地拿着茶杯,招呼沈沉来坐,“阿沉过来坐,这一趟没什么事吧?来让师娘看看。”
沈沉走来,向二人行了礼,叫一声“师父、师娘”,周夫人听得眉眼弯弯,显是很高兴,周老盟主也丢下棋子,上下打量了沈沉一番,见他完好无损,也放下心来,招呼他坐下。
沈沉与这二人,原本并无师徒名份。沈沉出身燕山派,因一次江湖事件被武林盟看中,掌门便做主送了沈沉进武林盟。
直到少盟主周摇死后,沈沉才被周老盟主收为徒弟,名为徒弟,其实却将他看作义子。
“这一趟有什么收获?”周老盟主问。
沈沉道:“弟子见到了舫主。此人年纪很轻,大约二十四五,据弟子观察,其来历很有可能是东南一带海岛上的门派世家中人,擅长中原武林中少见的机关秘术之类,说来惭愧,弟子一时不慎,中了对方算计,幸而他并无恶意,否则我恐怕不能全身而退了。”
周老盟主沉吟道:“如此说来,倒不是凶恶之辈。你在船上有什么见闻?”
沈沉道:“这乐游舫除了神秘之外,其实便是一座花船,船上一应玩乐应有尽有。弟子在船上确实见到了几个失踪要犯,那舫主也承认与他们交换了条件,允许他们长期留在船上。”
周老盟主道:“看来,他也知道你的身份了。”
沈沉道:“不错。”
这便算是谈条件了。已经上了船的人,舫主不会放任沈沉将人带走,但也承诺不会放他们再踏足江湖。
周老盟主沉吟一时,道:“此事容后再说。关于楚未缡的事,详细说与我听听。”
沈沉道:“弟子正要细说此事。方才我已叫韩师妹召集大家到扶义堂,此刻大约人已到得差不多了。弟子自作主张,望师父师娘恕罪。”
沈沉略微低头,嘴上虽在请罪,态度却是坚决不容置疑。周老盟主凝视他一时,点点头道:“罢了,如今武林盟的大旗已扛在你肩上,师父师娘老了,维护武林大义的重任还是要指望你们这些年轻人。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他在沈沉的搀扶下站起来,看着如同半子的爱徒扶起夫人,说道:“走吧。”
周宅即是武林盟之所在,常住周宅的,便也不止周家人。
沈沉和盟主夫妇到时,扶义堂里已坐了十几号人,见到三人,齐齐起身见礼。
盟主之下,左右二使,各堂堂主,平日皆在江湖走动,不常在此,各堂下办事跑腿的人平常与堂主接洽,如无要事不会来此处。
常在此处的除了几位负责财务往来、消息往来、文书记录等的文职人员,便是一些依附武林盟长大的江湖孤儿,除了沈沉与韩露青,还有像方其雪这样家门不存、无处可去的。
江湖凶险,纷争不断,这样的人其实不少。
人已到齐,各自就座,沈沉先将乐游舫的情况简要汇报说明,便直接说道:“关于拈花公子重出江湖的消息,大家想必都已经听说了,既然陈年旧事再次被提起,我想便索性趁此机会,重提当年方氏灭门一案。”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其实方氏灭门一事,当时并不能确定就是楚未缡一手所为,只不过江湖传言越传越真,当时唯一幸存的方家小公子也没有说什么,便就此定谳了。
沈沉顿了一顿,见众人皆望向自己,便提一口气,一字一句毫不含糊地说道:“方氏灭门案,真凶并非拈花公子楚未缡。我虽还未查知真凶是何人,但手中已有确凿证据证明楚未缡清白,十年沉冤,岂能不为之洗雪,召告天下?我决定,这一次的武林大会上,公布此事,还楚未缡清白!”
此言一出,满堂震惊,众人纷纷向唯一的当事人望去。
方其雪此时便坐在靠后的角落里,闻言一怔,一时倒瞧不出他是何态度。
众人交换了一圈目光,其中一位执笔记录的中年秀士说道:“倒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我等验过证据,确认无疑后,将此事公告武林,也可以还得楚未缡清白了。”
沈沉看着他,沉声道:“林叔如此处理,未尝不是因为楚未缡如今生死不明,无人为他做主。倘若他果真重现江湖,要求武林盟给他一个公道,或是他亲友师门找上门来,要求将此事召告天下,我等可有理由拒绝?”
沈沉环视诸人,一字字道:“人虽已不在,公道不可不在。楚未缡这个名字自从出现于武林之中,所行之事无不是救人急难、匡扶正义之举,却含冤十年,武林盟乃至整个江湖武林,难道不该为此负责吗?”
众人一时沉默。
楚未缡初入江湖时,不过十七八岁,正是少年心性,又是孤身一人,没有前辈家门护着,得罪了不少江湖势力。
他武功卓绝,人物惊艳,又不知挡了多少人的光芒,惹了多少嫉恨,便是没有方氏的事,他也沾了许多无关的污名在身。
光芒太盛,是要遭天妒的。
堂中沉默一时,第一个开口说话的却是方其雪。
他站起来说道:“沈师兄若要为楚公子伸冤,我愿作证。”顿了一顿,他说道:“这件事我一直不曾对人说过——当年将我从灭门惨祸中救下的那位好心人,就是楚未缡,楚公子。”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沈沉亦是震惊,道:“你为何不早说?”
方其雪道:“当时我并不知救我的人便是楚公子,后来我知道时,已有传言说是他做的,我正要告诉周伯伯,楚公子却找到我,对我说他察觉到有人暗中对他不利,我家的事情大约也是有心人栽赃,倘若我说出他救我的事实,恐怕对我不好。”
他望着堂中众人,少年的面容虽稚嫩却已显坚定之色,“楚公子告诉我,一定要保全自身,不要枉费他救我的心意。不到幕后之人现身、真相大白之时,这个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当年我尚年幼,而今我已长成,无论那幕后黑手是谁、有没有被抓住,我都不会再躲避。更何况,灭门之仇,我又怎能不查清楚,不报仇雪恨?”
“我要以方家人的身份,亲口为楚公子作证。”最后一句话,方其雪望着沈沉,说得掷地有声。
“好!”沈沉道:“届时我也会动员诸位江湖同道,一同找出真凶。”
有沈沉一力主张,当事人方其雪随声应和,事情便敲定了。
武林盟向江湖中发出盟主令,预告不日将重开武林大会,到时请各位江湖同道共襄此会。
散会后众人各自散去,周夫人又单独叫来了沈沉。
周夫人是个飒爽女子,开门见山说道:“阿沉,我刚刚听青儿说,你这次回来带回了一个朋友?”
沈沉道:“是。此人本是船上舞姬,一心想离开乐游舫,弟子便将他带出来了。”
周夫人皱眉道:“舞姬?”
沈沉道:“他其实是个男子,只是相貌过于艳冶。师娘可是见过他了?”
周夫人道:“方才青儿带他去安置,我见了一面。既然是男子,倒也罢了。不过提到这个话头,师娘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沈沉眼帘微垂,已经知道周夫人要说什么了。
周夫人道:“你和青儿年岁都不小了,从前提起你们的事,你总是说想以武林大局为重,也不枉你辛苦这么多年,才有了如今的局面。师娘现下也没什么心愿,只想看着你们早日成亲。”
话到此处,她的声音有极轻的哽咽,手轻拍着沈沉的肩膀,眼神却飘向极远的远方。
沈沉知道她是在怀念早逝的儿子。
当年周摇在一次剿灭某杀手组织的行动中,意外中了埋伏而死。而年纪相仿、刚刚崭露头角的沈沉便慢慢地成了夫妇二人的寄托。
在周夫人心中,倘若儿子未死,如今定然便如沈沉这般,成就一代侠名了吧。
沈沉道:“师娘,方氏一案,幕后之人心思叵测,手段残忍,若不将他抓住,弟子心中难安。”顿了一顿,又道:“韩师妹想必也支持弟子的想法,待到这件事情完结,再论儿女之事也不迟。”
周夫人静静地看了他半晌,忽然道:“阿沉,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不喜欢青儿?”
沈沉沉吟一时,没有急着回答。
沈沉和韩露青的关系,两人始终都是默认的态度,从未互相给过什么承诺。
两人都是聪明人,看得明白盟主夫妇聊以安慰失子之痛的心思。
房中一时静默,只听得一串轻缓的脚步声从外而来,帘子一掀,房中两人都望了过去。
来的正是韩露青。
察觉到气氛的不寻常,韩露青已猜到了一些,却没有说破,向二人问了好,便对沈沉说道:“那位楚公子我已安置在师兄院里的客房了,他瞧着像是有伤在身,可要请于老来看看?”
沈沉微微皱眉道:“不必了。”说罢又补上一句:“我自会为他疗伤。”
为保险起见,他还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沈沉起身告辞:“那弟子先告退了。”
周夫人点点头,看着他去了,眼神落在韩露青身上。
韩露青走过来,柔声道:“三日后便是师兄的忌辰了,我已和其雪、阿宛他们说好,一同去祭拜。沈师兄忙完了会场的事情,也要去的。”
周夫人眼眶微红,低叹道:“都快十年了。”
韩露青温柔地握着她的手,静静地陪着她。